第124章 坦白

2024-04-30 07:39:15 作者: 秦越27

  江淮的事情敬王同平南伯交接妥當後,便收拾好東西準備南下回嶺南封地去了,此去依然會帶著韓松一道,於是韓家這對父子又將面臨著分離。

  平南伯對自己的兒女在外都較為放心,除了韓松,他倒不是擔心韓松,而是擔心韓松去禍害別人,於是在臨行前特意又叮囑了他幾遍:別闖禍,更不要給敬王惹事,若是再敢惹事就別回來認我這個爹!

  敬王有些犯愁,從墨家密室里抬出來的那十多箱金條格外惹眼,便想了個法子,在箱子裡灌滿了石蠟,待石蠟冷卻凝固,一眼瞧上去就看不出裡面裝了金子,另外捨棄腳程快的陸路而改走水路,如今匪寇猖獗,雖說水上也不太平,可到底沿岸都設了河驛,漕軍漕卒者眾,漕幫也不少,再加上船上都是護衛,水寇若不是提前得知船上有財寶,便不敢輕易來犯。

  這天底下知道那十幾箱金子秘密的人,除了敬王、賢王及韓松,還有敬王的侍衛洛塵,他負責將石蠟灌滿了所有的木箱,洛塵是自幼就跟著敬王的,他的忠心自是不必懷疑,所以只要在運送的途中不出差錯,水寇就得不到消息。

  韓松倒是不怕什麼水寇,在他心裡這十幾箱金子本就不是敬王的,敬王非要從墨家借來用,若是丟了,損失最大的人該是墨謹言才對,敬王想空手套白狼,白狼跑了能怪誰?

  想到墨謹言,韓松對他還有另外一重愧疚,人家一個閹人成不了親入不了洞房,甚至連家都不能回,可他家祖宅卻借來給賢王和長姐辦了喜事,怎麼看都有些諷刺。

  韓松最近收到凌無雙的信,她在信上說她已經北上到了葉城,給了他一個葉城凌宅的地址,希望他能回一封信說一說江淮情況,他想了想,還是將江淮和墨家有關的這些事隱晦的說了一些,希望她能明白,而這封信已在他出發前就花了些銀子寄託給了北上的商客。

  

  與此同時的北境西部,遮天蔽日的黃沙席捲而至,準備返回葉城的謹言和凌無雙被困在殘垣斷壁古城廢墟的枯井裡已有四日,兩人相擁著用頭巾緊緊捂住口鼻隔絕落入井中的沙塵,對於他們而言,最可怕的已經不是井外那裹著雷電的沙塵暴,而是只能在這枯井裡等死。

  四日前的那一場如天劫一般的風暴,逼得他們不得不暫時跳入這枯井中躲避,可誰曾想,這井裡底寬口窄,謹言想借力縱身躍出去卻是找不到著力點,他試了無數遍,都攀不到井口。

  好在危機關頭,他們及時栓了馬拿了行囊才跳入這井裡,可這四日雖然他們縮減進食少於進水,眼看著水囊也快空了。

  風暴一過,兩人抖落滿是灰塵的頭巾,井中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凌無雙心裡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方才我只聽到井外有一匹馬的嘶鳴聲,另外那一匹,怕是不行了。」

  本就遭遇了兩場風暴,又餓了這幾日,即便是馬也有堅持不住的時候,凌無雙越來越感到絕望,若是他們再不出去,等另一匹也餓死,他們該怎麼回去。

  謹言攬她入懷安慰她道,「天無絕人之路,只要我們想辦法,總會出去的。」

  說完謹言抽出腰間的匕首,來到井中間繼續鑿洞,他剛跳入井裡時就感覺到井中異常陰冷,若是枯井,不該這般冷,且瞧著這口井像是未完工就被廢棄的樣子,他堅信地下一定能挖出水源來。

  凌無雙靠著井壁有氣無力地看著他鑿洞,她知道謹言也同她一樣,每日只吃三口饢,喝兩口水,他也很餓很虛弱,她想幫他,可他不許,他說讓她保持體力她才能安然無恙的返回葉城。

  又是一夜過去,躺在地上的凌無雙醒來時,依舊同前幾日那般依偎在謹言的懷裡,這井中陰冷,又沒有柴火可燒,夜裡她唯一能取暖的,只有謹言的懷抱。

  凌無雙仔細端詳著近在咫尺的謹言的面龐,他雙眼閉著,睫毛密而長,眉毛也生的極好,不似別的內侍那般淡而疏密,也不似尋常男子那般粗而雜亂,他的眉如筆墨下的遠山,濃淡相宜。

  也不知他在夢裡夢到了什麼,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她想伸手去撫平,可剛抬起手指,她卻陡然愣住,上一世的那些過往莫名浮現在了眼前,她回想起了上一世自己死在他懷裡時他難過哭泣的模樣,若是這一次他們始終沒能出去,死在了這裡,是不是,他也會如上一世那般那樣自責那樣難過。

  凌無雙翻過身,背對著謹言,顫抖著雙肩,淚水潸然落下,說好不能哭,還不到傷懷的時候,可死亡就在眼前,她不甘心,仇人依舊春風得意,她什麼都沒來得及去做,難道這一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兄長……還有謹言就這麼陪著她死麼?

  身後感受到了一陣溫暖,謹言將她抱如懷中,語氣擔憂地問她,「冷嗎?」

  凌無雙背對著他搖了搖頭,他將她翻過身來,看到她眼中的淚水,他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主子你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說著就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淚,她只覺丟人,吸了吸鼻子咬唇解釋道,「沒事,只是夢到了我哥,我擔心他。」

  「又做噩夢了?」謹言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別怕,夢都是反的,凌大哥他不會有事。」

  凌無雙點了點頭,她也希望是這樣,所以她必須振作起來,他們一定要從這口枯井裡出去,也一定要找到凌緒。

  她伸手從行囊里拿出了最後的半塊饢,意味著她和謹言僅剩下這一點食物,吃完它就沒有餘量再返回葉城。

  謹言依舊讓凌無雙先吃,自己拿起水囊,心中一沉,裡頭幾乎沒有水了,也不知道還夠喝幾口,他還是將水囊也遞給了她,讓她先喝。

  手中的饢已經堅硬如石,凌無雙用力的咬下一口遞給了謹言,謹言就著也咬了一口,稍微吃了點東西後,他就拿起匕首繼續鑿洞,這回凌無雙不再聽他的勸阻,取了袖箭里的箭頭陪著他一起挖,這一挖又是一整天,經過謹言這幾日的挖掘,洞已經挖下去有一人之高卻還是沒有見到水。

  「是我的錯。」謹言丟下匕首癱坐在了地上,極度自責,「我不該帶主子一起跳入這口井。」

  井出不去,食物和水也快沒了,是他將他們帶入了絕境。

  「如果不是你帶我下來,或許我們已經死在了那場沙塵暴中,你忘了那風暴里的雷電了麼,若是被擊中,毫無生還可能。」

  聽到凌無雙的這句話,謹言默不作聲許久,她是知道他的,絕不是肯輕易放棄的人,上一世即便陷入那樣的絕境,他也還是抱著救她出宮的希望。

  明亮的月光穿過井口射在地上,這是他們夜間唯一的光亮,她主動靠近他,自然而然地躺在了他的腿上,看向了井外的星空,她思慮了一整日,才做了一個決定。

  「謹言,如果還是沒有辦法出去,你把我殺了吧。」

  謹言身子重重一顫,大為震驚,就連聲音都顫抖著,「你說……什麼?!」

  凌無雙閉上雙眼,語氣沉穩地又重複了一遍,「殺了我,你或許能活著出去,替我好好照顧我娘,想盡辦法找到我哥,助敬王完成大業。」

  他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他怎麼能,他又不是禽獸,他怎麼能做到靠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活下去!

  謹言怒了,這是他第一次沖她發火,「以後不許再說這樣的話!」

  她是他的主子,也是他心尖上的那個人,他連一句重話都不曾對她說過,可是這一次,他難以忍受,他不許她有那樣的想法!

  「謹言——」

  在月光下,她看清了他臉上震怒的神色,她不知道該怎樣說服他,她抬起手撫上了他的臉,他緊緊抓住了她的手,滿腔話語再也忍不住脫口而出。

  「如果你死了,我絕不獨活,若是我們最終死在這裡,那樣也好,雖然我們生不能同衾,但死,卻能同穴。」

  凌無雙卻流著淚搖頭,「不,這一世我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謹言聞言愣住,他俯視著凌無雙的臉,凝視著她的眼睛,就仿佛她有什麼事情瞞著他,而那些事情,是他永遠都不會知道的。

  他不管她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都心意已決,他伸手用大拇指的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我這條命雖然是主子救的,但我依然能為我自己決定生死,要活就一起活,要死……我為你死。」

  不等凌無雙開口,他的食指又按住了她的唇,「更何況我們還沒到談論生死的最後一刻。」

  她也知道不該放棄,可都這個時候了,沒有人能救得了他們,她只是想趁著自己還有說話的力氣,對他說一些心底的話。

  「謹言……」凌無雙反握住謹言的手,鼓起勇氣問他,「你心悅我?」

  上一世他抱著她說出那樣的話,這一世,他方才也說出生同衾死同穴那樣的話,她怎會不明白他的心思,她一直不面對只不過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我——」

  謹言不知該如何回答,他臉紅到了耳根,好在有夜色掩護,她才察覺不到他的窘態,可他心裡清楚,他再喜歡她,他們都不會有結果,他是閹人,他能夠一直陪在她身邊他就已經知足。

  「我知道你很為難。」

  謹言心中所想凌無雙又怎會不知,其實一開始,連她自己也不能接受,她知道謹言喜歡她,她卻只是想努力報恩,可是慢慢才發現,世俗的眼光算什麼,謹言雖不是個完整的男人,可這世上完整的男人那麼多,哪一個又如謹言這般真心待她呢,更何況,她是喜歡他的。

  「謹言。」她枕著他的腿,仰視著他,終於決定向他坦白,「你不用考慮那麼多,你只需要知道,我心悅你就夠了。」

  謹言做夢都沒想到凌無雙竟然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一時間難以言語,過了半晌後,他才控制住了情緒。

  「主子……我……」

  他心情愉悅到無以復加,同時卻又五味雜陳,他終歸放不下自己的身份。

  「以後你同我娘和哥哥一樣叫我閨名吧。」

  說著她起身環住了謹言的腰,靠在了他懷裡,柔聲道,「若是我們終有一死,我只希望我們都能減少遺憾。」

  聞言,謹言原本僵硬的身子舒緩下來,他猶豫了片刻後,終於情難自禁地緊緊將她抱在懷中,臉頰緊貼著她的額頭。

  「芮晗——」他的嗓音有些生澀,但他無懼,「我們都會活下去,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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