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峽谷
2024-04-30 07:39:09
作者: 秦越27
這一夜凌無雙沒能安穩入睡,沙堡東邊的馬廄里不時傳出馬的陣陣嘶鳴,讓她做了噩夢,她夢到在沙場上,明光甲上滿是血漬的爹爹同北蠻王纏鬥在一起,兩人你追我趕地騎馬奔馳入峽谷時,突然一陣山崩地裂,火藥四處炸開,爹爹被炸飛的巨石擊中,噴出一口鮮血後倒在了血泊中,漫天沙石將他的屍體覆蓋掩埋,她跪在沙堆前用力刨土,可怎麼也刨不開,她的手指都刨出了鮮血,終於看到了土下埋著的人,那人不是爹爹,竟是哥哥凌緒……
猛然驚醒,凌無雙睜開眼睛,才發現天已微亮,起身向窗外看去,天邊剛露出一抹魚肚白,屋外傳來馬的嘶鳴及士兵們操練的陣陣喊殺聲。
謹言幾個已經為馬備好了糧草,因為輕裝簡行,一人只帶了兩個水壺一袋乾糧一包行囊。
張鴻謙親自到大門口送他們,看著前方一望無垠的荒漠,有些擔憂地又叮囑了凌無雙兩句。
「荒漠中風雲難測,若是遇到了危險,切勿逞強,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記住,我鐵騎營永遠都守在這裡,有危險就回來。」
凌無雙騎在高頭大馬上,策著韁繩由衷地點了點頭,她同張鴻謙不過見了二次面,第一次是張紅鑾入東宮時,他在一旁觀禮,第二次便是這一次,他就仿佛是她的兄長那般,想到自己過去曾算計過張家,她心有愧疚。
不過她又轉念一想,這世間本就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一切只不過因利益驅使,所站的角度不同而已,就連一母同胞的兄弟甚至親父子母子都能反目成仇,更何況是陌生人,她只希望此生不會同張家再有利益糾葛,就像現在這樣,一直和平共處下去。
鳴沙谷在麒麟關以西四百里外,謹言帶了司南,一行人跟在他後面馳騁在茫茫荒漠間,等到夜幕降臨時分,遠遠瞧見地平線處有連綿如長蛇的亂石土坡,卻在中間缺了一道口子,那缺口就像是被天斧劈斷了一般。
越是靠近峽谷入口,越是心驚動魄,遠處瞧著察覺不出地勢的高低,到了峽谷跟前才發現兩邊的亂石坡巍峨聳立,黑漆漆如體型巨大的鬼魅矗立在兩側,周圍不時有落石黃沙墜落,發出「沙沙」的聲響,同谷中貫穿而過的「呼呼」風聲及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嗚嗚」狼嚎聲映襯著,恍如黃泉鬼域,入了那九幽之地。
作為一個死而復生之人,凌無雙並未膽怯半分,陰曹地府她已經走過一遭,這個地方又算什麼呢。
謹言幾個作為習武的男人自是不怕,瞧見凌無雙也神色淡淡,愈發安了心,幾人摸黑在四周撿了枯草枯枝燃起了一堆篝火,就圍坐在火邊等著天亮。
齊勇不知道從哪裡撿來了一支羽箭當柴火,說是那箭沒入了碎石中,他費了好些功夫才將箭給拔了出來,正要丟進火堆里,卻被凌無雙伸手攔住。
她接過那箭仔細端詳著,箭尾的羽毛有些特殊,竟是黑尾雕羽,箭身是柔韌度上好的拓木,箭頭打磨得極其鋒利,難怪能沒入碎石中。
謹言也將那支箭接來細看,特別是箭頭處,他將箭頭放在火苗上一燒,泛出了一道油綠的光。
「這箭淬了毒。」
聞言,凌無雙不安地看向峽谷深處,這周圍能做柴火的東西都已經被他們搜羅了一遍,並未發現除了這支箭以外的第二支箭,為何獨獨這支沒入碎石的箭留了下來,難道,這裡的戰場曾經被人仔細打掃過?
正在沉思間,一件斗篷溫暖地覆在了凌無雙的身上,她扭頭看去,謹言將水囊和乾糧遞給了她。
「主子別想那麼多了,好好歇息,明日天亮後再找尋線索也不遲。」
一直以來是尋找凌緒的信念在支撐著凌無雙,讓她暫時忘卻了疲憊,這會子提起休息這事,她放鬆下來後,就覺著自己的身子像是快要散架了一般難受。
凌無雙接過水和乾糧吃了幾口,打量著崔新他們幾個也是累極了,梗著脖子如小雞啄米似的沖瞌睡。
「今晚我先守夜。」
謹言稍稍靠近凌無雙,拍了拍自己的臂膀道,「主子若是不嫌棄,就枕著我睡吧。」
篝火里燃燒著的火星飛濺,這樣的場景讓凌無雙回想起了龍王祭時的水燈,那一晚她也是同謹言這般緊緊挨坐在一塊兒。
思緒飛遠,凌無雙有些恍然出神,似乎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她需要,謹言就會出現在她身邊,只要她回頭,他就站在她的身後,每時每刻都能給她一種難以名狀的安全感。
凌無雙什麼也沒說,緩緩向謹言靠了過去,只不過她並沒有靠在他的肩頭,而是將頭枕在了他的膝蓋上,她能明顯感受到他身子瞬間的繃直和僵硬,她抬眸向他看去,他也正垂眸俯視著她。
兩人四目相對時,她看到他的耳尖飛快染上了一抹霞色,她也一樣覺得臉頰滾燙,也不知是不是篝火太過灼熱。
謹言抬眸情不自禁地清了清嗓子,凌無雙的視線越過他光潔硬朗的下顎,看向了夜幕蒼穹,鳴沙谷的星河,比麒麟關還要明亮絢麗,十幾顆星子自東向西划過,謹言也順著她的視線抬頭看去,頭頂那番震撼人心的壯美景色,也是他今生第一次見到。
「古有傳聞說成群的星落代表著天下大亂,是不是預示著這個世道將要變了?」
凌無雙所說的傳聞謹言也曾聽過,宮中最信這些天象,可他還是認為人定勝天,他們墨家祖上也曾找過高僧算過家道,斷言為十世昌旺,然而結果已經證明了一切,一個仇家一個叛徒,足以斷送墨家百年基業。
這麼想著,謹言搖了搖頭回凌無雙道,「不過是路過的幾個天外來物罷了,不必放在心上,就算會經歷戰火,可這天下,終歸會恢復太平。」
眼下的困境不得解法,凌無雙也只能靜待時機,謹言的一番話倒是讓她有所感觸,只要把握住一切機會,待時機成熟時,困境便能迎刃而解。
在這樣危險的荒漠裡,凌無雙聽著周圍駭人的風聲狼嚎,枕在謹言的腿上安然睡去。
翌日天光微亮,凌無雙便在謹言的懷中醒來,她被他輕輕抱著,讓她整夜都感覺不到一絲寒冷,她細微的動作被他察覺到後,他也猛然睜開了眼睛。
「醒了——」
謹言嗓子有些暗啞,凌無雙怕他是夜裡著了涼,正要從錦囊里取出藥丸,他自己卻從荷包里拿出兩片藥材嚼碎後就著水咽了下去,她也就放下心來。
天亮後的鳴沙谷比夜裡瞧著還要荒涼幾分,凌無雙確信凌緒並沒有死,所以她猜測凌緒或許在他逃走的路上留下過什麼線索,幾人便分頭開始尋找谷中留下的蛛絲馬跡。
谷道狹長,再加上又經過了不少時日,就算有痕跡也極有可能已經被飛沙走石掩埋,但總比坐以待斃要好。
找了近半日,又是齊勇在高聳的砂石間發現了幾個特別的小孔,那些痕跡就如同雨水打在地面上一般,由幾點雨滴逐漸擴展到了一段谷道中密密麻麻全是小孔。
謹言看到這些孔洞後,便縱身一躍翻到了碎石高處,查探了一番後又翩然落地。
「是埋伏。」
說著,謹言語氣肯定地指著谷道兩旁的高處。
「凌大哥率領的那三千騎兵一定是被人故意追趕到了此處,埋伏在兩側的弓箭手以劍雨之勢將他們一網打盡,而凌大哥應當是在眾人的掩護下逃出了這谷道,卻又被敵方的將領追殺,所以我們才會在入口不遠處發現那支黑尾雕羽的箭。」
此時此刻,凌無雙仿佛看到了那樣血腥的場面,三千騎兵的屍體堆滿了這段窄窄的谷道,血流成河,死得這樣壯烈,死後卻只能暴屍於荒野,慢慢腐爛,連面目都不能分辨。
「走吧。」凌無雙緊緊閉上雙眼不願再想下去,「到峽谷外面祭奠這些冤死的亡靈。」
即便這些枉死之人在軍報里是逃兵,可還是有人給他們立了塚,所有人都埋在了一處,塚只有一個巨大的土堆,上面插著一把繫著白幡的錐槍。
凌無雙凝視著那根隨風飛舞的白幡,心情格外沉重,蔣家為了自己的利益不受損害,濫殺無辜如此之狠,簡直視人命如草芥,這樣的人這樣的家族,早已惹得天怒人怨,氣數也該盡了。
此行也不算毫無收穫,既然知道了凌緒出逃的方向,那便只剩下了自鳴沙谷起始的正北、東北和西北。
凌無雙一行六人,正好兩人為一組,兩名護衛朝東北去找,崔新齊勇正北,凌無雙謹言則是西北,由於乾糧及水有限,便以三日為期,若是三日還未找到,便自行返回麒麟關。
再次翻身上馬,凌無雙的眼神比以往更加堅毅,她沖一旁的謹言微微一笑,小腿一夾馬腹,策馬向荒漠更深處飛馳而去。
迎面的風沙刮過她的手背,一陣陣刺痛,她也不曾察覺,她只心心念念著一件事,並千百遍的祈禱,「哥!芮晗來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凌無雙及謹言的頭頂,一隻孤鷹盤旋翱翔,在一望無垠的荒漠裡,他們如同兩隻螞蟻那般渺小,而前方,是漫漫黃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