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燒城

  衛四郎是這回押送宋遼的軍士，樣貌不出眾，平日也沉默寡言，可耍得一手的好刀，在這些人中倒算得上頭一份。只是他為人太過安靜沉默，不會奉迎上峰，又沒有什麼立功的機會，所以才升不上去，一直是個尋常的軍士。今兒白日遇襲，衛四郎倒是勇猛殺敵來著，只是雙拳難敵四手，叫敵人連肩帶背砍了一刀，當時就倒翻在地，再也沒爬起來。

  蔣存禮命自家軍士收斂屍體的時候也沒分敵我，是一具疊一具的收攏在一起放在車上拖回營來。這會要收斂辨別，自家的總要有一口薄棺，這才發現照死人點沒有衛四郎，照傷員看也沒有衛四郎，活人里就更沒有衛四郎了。

  衛四郎樣貌再不出眾，也有這麼大一個人在哪裡，好端端地還能飛了？難道遺落在外沒有收拾？所以蔣存禮帶人回到太古城外查驗。

  當日月色極好，亮白如銀，不說照得鬚髮可辨，可草地樹叢也能辨別清楚。太古城外，地上血漬依舊，除著蔣存禮離開時留下的幾道車轍以外，更有兩條輪印蜿蜒延向太古城。

  太古城離兩軍交戰處極近，早已是空城，那麼是誰趕車往城裡去？車上是不是又載了衛四郎？他們載了衛四郎要往哪裡去？這樁樁件件，就是大膽如蔣存禮也不禁後心生出一股寒意。可要不去查看，倘或衛四郎就躲在裡頭，萬一他明日就往京里去，在當今面前胡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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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存禮想了一回，終於低聲叫來親兵問他們可帶了引火之物。親衛回說，道是火鐮倒是有，點個火把火堆甚的還點得起，再多就不能了，若要放火，須得再加引火之物。蔣存禮便使他們分散看住四門，若是有人出來，只管殺死，不用留情，自家疾馳回營來見蔣璋。父子三個一碰頭，倒真是一拍即合，左右是座空城，燒了也不礙事，是以又讓蔣存禮拖幾罈子火油烈酒回去，也不進城，只在城外紮起火箭，雨點一般射入城內。太古城裡既已是空城，必然到處散亂，更無人救火，一輪射罷，城內已燃起大火，火勢越來越旺，幾乎將半邊天空都映紅了。

  這樣大的動靜，高暢營中自然也看見，他掌杯大笑，又與心腹道：「老了，心虛了。」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老了，心虛了。」指的自然是蔣璋，若不是為了屍身與人口對不上，怕走漏了活口，若不是信不著龍椅上那位，蔣璋作甚燒一座空城？

  至於衛四郎，那麼大一個人自然不能憑空飛走了，他是自家走的，回到了高暢的軍營。

  原來老實憨厚到混不出頭的衛四郎，正是高暢安排在京中的眼線，正因為是探子，所以衛四郎不敢出頭不敢爭功，要不是這回的差事明擺著不會有功勞，連著苦勞也未必有，還不會輪著他呢。只不過這支小隊雖然不足五十人，可倒也也人多眼雜，衛四郎不敢擅自行動。等到假冒蔣璋部下來截殺宋遼的人到了，衛四郎倒是想趁亂殺了宋遼的，不想戰場上刀劍無眼，他叫自家人誤傷了，要不是來人中有他故交，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衛四郎雖然一直做個小兵，能打聽到的消息有限，可他這一忽然不見，倒是能驚一驚蔣璋，所以高暢才安排下那道假車轍，這時看見蔣璋做出火燒空城的事，大為得意。

  既然方寸亂了，那麼不妨再逼一逼。他蔣璋不是還有嫡子嫡孫愛女在蔣城麼？若是這些人在衛四郎尋不著之後出事了，蔣璋會疑心誰？家裡再遭橫禍，他還肯替龍椅上那位賣命嗎？沒了魏國公蔣璋攔他，區區一個靖遠候能做什麼？

  高暢笑著看向身邊人，溫溫和和地說：「我有一樁十分要緊的差事，若是做好了，對面兩軍再不成氣候，不知哪位將軍願意辛苦？」

  他話音未落，就看一人越眾而出，這人身材生得肥壯，肚腹也高高隆起，一張面孔團團圓圓的，嘴角還有個笑渦，要不是身著盔甲，倒像是鄉間財主。

  這人姓個柴，叫做柴光榮，原籍南江縣，家裡也曾有良田千頃，整條街的商鋪，不說一方首富，可也有萬貫的家財。無奈柴光榮天生喜好刀槍棍棒，只要會使槍棍都好到他家受供奉。雖然養武人花費不少，可有這些人在，尋常人哪裡敢尋柴家的麻煩？這尋常人中絕不包括官府。

  都說是「破家的知府，滅門的縣令」，五年前，南江縣調來了位魯知縣。這位魯知縣是舉人捐的官，既然是捐官，自然要把買官的銀子都撈回去，就把眼盯在了柴光榮身上。

  魯知縣以為，柴光榮既然養了這許多打手，自然是不走正道。既然不走正道，身上還能少了欺男霸女，魚肉鄉里的事？隨便把來一兩件，就好收拾他，不怕敲不出銀子來。柴光榮自家倒是真沒做甚歹事，可架不住他家中武人多，良莠不齊，其中就有見人家妻子生得貌美，強搶過來，卻將人家丈夫打傷的事；又或者賭博圖賴反將人打傷事等，魯知縣便以柴光榮是當地士紳中的名人為由，假說要請問幾樁舊聞為由將他誘捕。

  先是，魯知縣對柴光榮好言相勸，哄他認罪認罰。不想那些武人不過在柴光榮家吃一口飯，平日裡和柴光榮對個招，並沒有簽什麼僱傭文書，更沒有賣身契，他們做的事，柴光榮怎麼肯認？御史魯知縣又把大刑用上，定要他認罪。柴光榮倒也硬氣，就是被打得遍體鱗傷也不肯承認。

  魯知縣無可奈何，聽了刑名師爺的話，竟是趁著柴光榮熬刑不過昏厥，抓著他的手按了手印，以此為憑去抄柴光榮的家。可柴光榮家養了那許多閒人，便是有懂事守法的，可也有膽大妄為的，反將來抄家的衙役都打了出去。如此便送了魯知縣口實，竟叫他污成謀反。要不是那些武人里真有忠心的，不肯叫柴光榮屈死，闖衙將他救出，只怕柴光榮早死了。可如此一來，柴光榮假反也成了真反，只好將南江城奪下，他區區一座小城，起事倉促，自然不是朝廷對手，眼見得要敗，正好高暢揮軍南下，他趁機獻城投降，這才保住性命。

  只是，柴光榮自歸到高暢麾下，沒立過什麼功勞，這時聽見高暢問話，自覺是良機，這才越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