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靈前

  因岑氏是超品的國公夫人，她的喪也有有司衙門操辦，天興帝拿定主意，要做些手腳再容易沒有，果然有司衙門次日回奏，道是岑氏入殮時發覺屍身頭部仿佛有傷不像是失足落水所至。如此一來，天興帝就有了藉口令有司衙門查問，進而將趙氏李氏並趙娘鄭娘等直接從岑氏靈前帶走，又以不忍岑氏靈前空虛，無人守靈化紙燒香為由將幾個女兒都留下。

  只是叫天興帝這一弄，原先絡繹來弔唁的人家也紛紛退走，岑氏靈堂上只跪著四女二子並薛惟錢樹榮兩個女婿，餘下的不過是些陪哭的丫鬟僕婦們，以岑氏的身份來說實好說句冷清了。而蔣茜與蔣茉兩個看著自家姨娘叫大理寺提走，也自掛心，連哭也哭得不專心，一面拿著帕子拭淚一面拿眼睇著門外，冀望著趙娘鄭娘兩個會得回來。

  蔣茉還罷，蔣茜自恃和蔣苓一貫親近，有意要探問幾句，為何有司衙門要來提走阿娘並兩個嫂子，轉眼往身邊看，卻看蔣苓整個人伏在地上，整個人都蜷縮著，仿佛疼得受不住的樣子，這一下不如蔣茜蔣芳驚著，即是蔣茉也收了淚，呆呆地看著蔣苓，都涌過來查看。卻是蔣苓心裡愧悔萬分，悔不該自作聰明找什麼道人來嚇退安南伯府，以至於連累了岑氏。便岑氏算是天興帝逼死的，可她也難辭其咎，是以後悔得只覺著一顆心幾乎縮成了一團，是以將人蜷做一團，這樣仿佛疼得好些，不想引得姐妹兄弟們注意。

  蔣存義蔣芳蔣茜蔣茉等四人不知底細，只以為蔣苓素來得著蔣璋夫婦的偏愛，是以母女們要好些，是以格外悲痛也是有的，並不覺著有甚。而在蔣存信看來又不同，那番謀劃固然蔣苓是主謀，可他自家也是幫凶，原本也是後悔無己再看蔣苓苦痛成這副模樣，更是不忍，膝行著挪到蔣苓身側伸手要去扶她，卻叫蔣苓一把拍開。

  蔣苓常年習學弓馬，手上頗有些力氣，蔣存信又沒防備，生生就叫蔣苓推了個四腳朝天，正要爬起身，又聽蔣苓哭道：「阿娘沒了呀，再也沒有阿娘了，你還來扶我做甚！」她不斷地說著阿娘沒了這句，其中未竟之意也只有蔣存信一個明白，是以更加錐心，與蔣苓一般地拿頭撞地哀哀哭泣。他們哭得淒切，蔣芳蔣存義是同母的又哪裡經得起這個，一般痛哭起來，引得薛惟錢樹榮兩個也紅了眼在一旁相勸。

  靈堂上一片哭聲之際就聽得腳步聲急響，直闖入堂內，又有人叫道：「三姐姐！」這聲突如其來的三姐姐，叫堂上哭聲為之一頓，各自轉頭看去，卻是傅章立在堂上，身著青衣，腰束白帶，頭上也是只拿青色布帶將頭髮在頭頂束成一束，全然一副奔喪的子侄模樣，固然魏國公府和鎮國公府兩府有舊，可林氏已和兩個媳婦一同來過還說了傅廷芳父子們在營里，三日後就是休沐，到時再來弔唁的話，是以誰也想不到傅章會得直闖進靈堂，一時都呆怔住了。

  好在岑氏理家甚嚴，便是已然身死，規矩也絲毫不亂，看著傅章是來弔唁的，早有僕婦點燃了三支香遞到傅章手上，傅章伸手接過，一撩袍子前襟在蒲團上跪了，咚咚咚磕了三個頭，這才起身，避過僕婦來接香的手，自家往香爐里插。依著蔣傅兩家的交情，傅章算是岑氏小輩，磕三個頭雖過了些，可岑氏也受得起，唯有這自家插香，他傅章竟是全然沒將自家當個外人。

  且他往前一走，將後背露給了蔣苓等人，是以人人都能看見，他的臀部竟是一片血漬，殷紅鮮艷還是濕的。

  卻是林氏得知岑氏死訊，她也是個聰慧的，絕不相信岑氏是無意落水，是以一封急信寫與了傅廷芳，傅章因此輾轉得知。聽著岑氏身死，想到蔣苓必定哭得了不得，傅章哪裡還坐得住，當時就要進城來看蔣苓。傅廷芳哪裡肯應，還把軍法來威脅，問傅章是不是還想挨八十軍棍，他舊傷未愈再加新傷，被打殘了也是有的。不想傅章這回雖然心急卻也學乖了，竟是跪在傅廷芳帳前不走，足足跪了五個時辰，誰來勸也無用，又沒哪條軍法說不許軍士將領請假，傅廷芳拿他實在沒法子，只得答應。

  傅章得著傅廷芳允許，與他磕了個頭回道自家營帳換了身青衣，急切間尋不著白布，還是撕了件內衣來充數，裝扮停當之後去馬廄牽出紅雲，翻身上門往魏國公府來。只他臀上舊傷未愈，穿的又單薄，哪裡經得起一路顛簸，可不是將傷口都蹭開了。

  

  蔣存義雖比傅章大上幾歲，可與這個小兄弟素來要好，看他身後有傷，忙過來拉傅章，要帶他進後堂敷藥。不想傅章身子一轉避開了蔣存義的手，徑直走到蔣苓面前單膝跪下，輕聲道：「三姐姐。」

  蔣苓的面龐比之上回見面消瘦了許多，肌膚透出蒼白來，兩腮都有些凹陷，往前紅潤的櫻唇也失了光澤，現出一條條裂紋來，形容之憔悴，看得傅章兩眼一紅：「三姐姐，你莫要太傷心了，世伯母地下有知看著你這樣也要不忍的。」

  蔣苓口唇動了動，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兩滴珠淚順著面頰緩緩地滑落叫傅章伸手接著，緊緊地捏在手心：「三姐姐，你等我三年，三年後我必定來娶你。」說著立起身來，左右一看，就叫他看見一個僕人手上捧的香，傅章幾步過去將一捆香都取了，回身在岑氏靈牌前站住，雙手將香舉過頭頂：「我傅章在此立誓，今生必不負蔣氏三娘，若違此誓，猶如此香。」說畢，雙手一拗，一捆香寸寸折斷，落雪一般落在他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