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知人

  蔣璋這裡猜測楊棟身份，可除著這人可能是個故人之外，別無頭緒，一時也猜不著是哪個，只得先扔在一邊，先來料理蔣存孝抓著的四千餘俘虜。

  

  依著梁朝立朝以來的規矩，要論軍功，一是看攻了多少城奪了多少寨；二就是看斬首。蔣存孝雖然抓了這許多俘虜，可一個個的都是活口，真算起戰功來，未必比四千顆腦袋大。這麼一份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功勞放在這裡，固然蔣存孝的官職好升上一升，可要是把這四千個戰俘留著也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先是看守他們就要分出一支兵力去，人還不能少了，且這些俘虜也是人，要不要吃犯？便是不給吃飽，一日兩頓稀一頓乾的總是要給的，蔣璋軍中糧草本來就不多，再加上這些額外的損耗，自然是更加捉襟見肘。可要是把這些降俘押進京去獻俘，倒是好討好天興帝，可押送四千個戰俘，要分出一支隊伍不說，這些軍士與戰俘往京城去路上也要乾糧。來去耗去許多時間不說，且京城去的路上遇著叛軍埋伏呢？損兵折將是小事，全軍覆沒也是可能的，也是不妥。

  倒是能把這些戰俘們都殺了，這些人原本就是叛逆，按律當斬。可軍中素來有殺俘不祥一說，當年殺星白起有「是善用兵，又有天命，名震天下」之譽，雖然死在范雎讒言之下，何嘗不是坑殺趙國四十萬降軍之報。且一旦將這四千人都殺了，高暢部下們瞧著降是個死，不降硬拼許還有條活路，以後對陣，哪個還敢降？必定拼死一搏。如此一來定然會增加梁軍軍士的傷亡，蔣璋素來愛惜兵力，當然不肯出此下策。

  蔣璋也是用兵用老的，看著蔣存孝帶回這樣一份略有燙手的功勞來，略一躊躇就想好了退路。他這退路也促狹，竟是分了一半功勞與靖遠候，只說是兩家一同拿下的，用這兩千人換些糧食來。四千俘虜這份功勞原先就不好說是大功，再分成兩半就更不值什麼，可對著連月困守、寸功未建的靖遠候來說也好是一份不錯的見面禮了，且又不費他一兵一卒，不怕靖遠候不答應。

  要說松明偷襲蔣璋部時，放的那把火，靖遠候也看著了，原是想馳兵來救，轉念一想又怕有詐。唯恐那用兵詭譎的高暢使的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這裡裝個偷襲蔣璋部的模樣，哄他分兵去救。只要他這頭一出兵，轉頭高暢主力就來襲營，到時他回頭也不及。這一遲疑，也就耽擱住了，等靖遠候拿定主意要分兵來馳援時，已有斥候來報，說是往蔣璋部偷營的不過是一支五千餘人的隊伍，已陷入蔣存孝蔣參將的陷阱，如今主將都已落馬，餘部束手就擒。

  靖遠候聽說，略一想也就明白了：這些人偷營打的就是個能占多少便宜就占多少便宜的主意，並不是要與蔣璋正面交鋒。想明白這節，靖遠候心裡多少有些惋惜，後悔自家瞻前顧後，白放走了這一功勞時，接著蔣璋使蔣存禮來送的消息。起先靖遠候聽說蔣璋原把功勞分他一半時，靖遠自然歡喜又有些奇怪，這麼一份功勞，雖不足超拔立功的蔣存孝，總也好為蔣璋在當今面前爭下一二分顏面來，如何要把來與他分？他蔣璋又不是個蠢的。

  要說蔣璋使蔣存禮來，也是知人善任。蔣存孝為人外寬內剛，這功勞又是他立的，要他自家把來送人，只怕臉上不好看。而蔣存智，生為嫡子，一家子都捧著敬著，養得一身傲氣，並不肯對靖遠候這樣的人折腰，只怕幾句話就要把事說僵了。倒是蔣存禮，非長非嫡，是以從來都禮敬退讓，為人十分穩重，撐得住，由他來傳信最好。

  果然蔣存禮看著靖遠候臉上微不可見的猶豫惱怒之色，倒是恍若不知一般，款款地把為難說了。在他口中，倒像靖遠候接了這兩千人的戰俘是幫了蔣璋部大忙一般，而不是蔣璋部送了功勞與靖遠候。

  靖遠候聽著蔣存禮說出請他支援糧草的話時，臉上頓時有些熱辣辣的。朝廷送來的軍需補給不是一樣看待的事高暢那頭都知道了，靖遠候又怎麼能不曉得？只他困守此地多月，又吃了幾次不大不小的虧，不好說軍心渙散，可說句士氣低迷還是算得上的，叫軍士們看著朝廷待他們如昔，多少還能提升些軍心士氣，是以只做個不知道，如今叫蔣存禮點破，可不是有些下不來台。

  可要不答應，蔣璋那頭自家把四千人往京里一送，叫他還有什麼顏面？是以蔣璋的要求，還不能不答應，靖遠候咬著牙，堆了一臉笑地答應，又一掃眼前來送信的蔣存禮道是：「三郎君好氣度好談吐，國公有郎君這等佳兒，實是有福。」這話已不是軍中口吻，倒是世伯世叔口吻。是以蔣存禮垂了臉微微一笑，道是：「靖遠候您謬讚。論勇武，我不論長兄；論氣魄，我不及二兄；不過勤能補拙，肯跑腿罷了。」

  靖遠候聽說，眼光微微一閃，又笑說：「難得的就是這份穩勤懇！三郎君今年將將弱冠罷，後生可畏，來日可期啊，」

  蔣存禮立起身來與靖遠候行了一禮，卻不是軍禮而是子侄之禮，又請靖遠候回信好上覆蔣璋。靖遠候即答應了蔣璋的要求自然肯落筆，兩下里就約定，也不說是拿俘虜換糧草，只說是靖遠候這裡和蔣璋合作擊退了叛逆一次偷襲之後，看著蔣璋原本就不多的糧草有了損傷，所以出自友軍的情誼分撥了些糧草給蔣璋。

  如此一來，兩下里各得其所，蔣璋這裡的糧草鬆動些，而靖遠候也得了些功勞，對朝廷也有了些交代，只有高暢那裡損了些人馬，雖是吃來些虧，可倒也去了個有二心的松明與他的兄弟，這虧吃得也不算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