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薄命

  高家僕婦們領著主家吩咐把人扶進門，再往她臉上一瞧，竟是個模樣兒秀麗的小娘子，不免更是生出些同情，還說要為她請個郎中來，別是有什麼病。不想有積年的婆子伸頭過來一看就笑出聲，道是：「哪裡要郎中呢，我也會治。」眾人就要請教，這老婆子就笑道：「你們急甚？不過是餓的，把碗熱茶湯與她吃就好啦。」

  僕婦們聽說，急忙去廚房要了碗熱湯來，餵這小娘子，沒喝幾口，果然看她緩緩甦醒過來，只是一醒來就尋孩子。僕婦們便將一邊已餵過米湯的嬰孩抱來還她，小娘子急急接過，抱著孩子兩眼是淚地與眾人跪下磕頭道謝，口中卻是出不來聲，原來這模樣兒俏麗的小娘子竟是個啞的。

  高老娘聽說救回來的小娘子醒了，隨口問了幾句，聽說她是個啞的，還帶著個在吃奶的娃娃，倒是觸動心腸。彼時杜氏將要臨盆，高家正四處尋奶娘呢，左右是要尋乳娘的，倒不如將這個啞子留下。一來她是外鄉來的，無根無基，自然凡事只能靠著主家；二來，她即是個啞的，自然不會多嘴，把來帶孩子最好。是以婆媳兩個一說即和，當時就由高老娘出面把那小娘子留下。

  這小娘子口雖不能言，倒不是個聾的，聽著主家肯留她，滿心十分感激，比劃著名情願簽投靠文書，只不過自己能簽，她的兒子卻不能簽，高家對個奶娃娃自然不上心，也就答應了。因著她是個啞的也不識字不能交代自己名字，是以高家上下都喚她做啞娘子。

  高家原就是要做好事的人家，又與啞娘子約定，在小郎君降生前還許她孩子吃她奶，一來不吃了也浪費，二則也怕回奶，只是能小郎君要吃奶了，她的孩子就不許再吃，叫廚房裡給那孩子煮米粥吃。實情說來這條件不獨不算嚴苛，倒還好算有恩，出來做乳娘的，主家怕她們分心，大多不許帶自家孩子，是以啞娘子十分感激、叩首不止。

  不想前頭都好好的，臨到生產，杜氏因著生產過頻傷了身子，掙扎著生下個小郎君之後，還沒來得及瞧一眼就血崩沒了。因著杜氏自家身子就不足，又怎麼供養得好孩子，生下來竟是比只小貓也大不了多少，連著哭聲也微不可聞。雖是名叫高康，可眼瞅著竟也是個長不大的模樣。

  看著高康孱弱成這樣，高老娘與兒子高振都以為連著孩子也要保不住了，不想啞娘子竟是頂上了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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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娘子將自家兒子託付給了廚房裡的候娘子照看，自家日夜照顧高康，因著高康身子羸弱，冷不得熱不得，一歲前都是啞娘子貼在懷裡抱著睡的。想是啞娘子照顧得好，高康到三歲上也與旁的幼兒無異了，看著她這樣盡心，高老娘與高振都肯領情。

  因啞娘子是個啞的又不識字，不獨說不來夫家名姓，連著孩子名字也不能起，是以她兒子一直被人混叫的，甚個小郎，甚個弟弟這都是好聽的。也有人瞧不慣啞娘子得高老娘青眼，背後管那孩子叫小啞子，偏是叫高振聽著了。高振本就是個有些兒善心的，又有啞娘子的情分在內，索性叫那孩子隨了他的姓，又給這孩子起名為暢，意思是他一生人順暢些。

  高暢嬰兒時倒還健壯，等高康降生，他就沒了母乳吃，只吃些米糊稀飯充飢，廚房裡的候娘子照拂又不是如何周到，有時還會餓著他，是以一日日的瘦弱下去，到得四歲上，倒要比小他大半年的高康矮上半個頭。

  高康長大些就顯出頑皮來，因他前頭沒了九個兄姐，是以高老娘與高振將他看得眼珠一樣，十分地縱容，憑著他胡鬧，一聲也不肯加以褒貶，叫他養成了強橫霸道的性子，哪個的話也不肯聽，唯有啞娘子對有哺育照拂的情分在內，還能勸上幾句，高康有時肯聽，有時也不聽。

  七歲上高康進學，偏他不喜書本，只愛舞弄棒，握著槍棍就來精神，耍得虎虎生風，且力氣又大，差不多年紀的小郎君們就沒一個打得過他的；可一拿著書本就瞌睡，先生拿著板子打了幾回手心也無用，每回念書，常一錯眼就不知跑哪裡去了，還得啞娘子遣出高暢去將高康尋回來，再由高振親自壓著他，才能勉強看上一會。

  也是合該出事，這一日高康一樣跑得沒影，偏是天陰沉沉地要下雪的模樣，啞娘子便使高暢去尋他，不想高暢一去就沒了影蹤。

  人起先只當著高暢叫高康絆住了，兩個孩子在一處耍得忘了時辰，從前也是有過得，是以倒也放心，哪曉得到晚間高康自個兒回來了，高暢依然沒個影蹤。眾人才慌亂起來，撒出去尋。來至一處河渠，就看著靠岸邊有一道新鮮擦痕，像是有人行到此處腳下一滑立足不穩跌了下去一般。是以眾人探頭往下看，果然看著個孩童面朝下浮在水面上，身上衣裳正是高暢出去時穿的。

  高振忙使僕人下水去救高暢，可河水冰冷刺骨不說又過了這些時候，高暢哪裡還有生路呢？果然，人撈上來時渾身僵硬，連臉色都的鐵青的，早已死得透了，手上卻還緊緊地握著一支皮製的彈弓，正是他平日常拿著玩耍的。

  啞娘子看著自家兒子的屍身，只來得及張一張口，已蘧然栽倒在地，暈了過去。啞娘子這一暈足足暈了三日才醒，醒來後迷迷瞪瞪地連著高康哭著喚她也是個充耳不聞的模樣，因著她素來為人溫柔和順，是以人都肯可憐她，都道她是個命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