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神醫

  高振原也是個有情有義的，前妻杜氏在世時固然不蓄婢妾，杜氏死了這些年依舊孤守，一樣連個婢妾也無。這回看著啞娘子實在可憐，阿暢又好說是因著高康沒的，且啞娘子平日裡待著高康比親生的還好些，竟就動了凡心，要繼娶她為妻。彼時高老娘已沒了好幾年，不能攔著，自然，就是她還活著也做不了高振的主。

  啞娘子原是不肯的，比劃著名說她是個寡婦，又死了兒子，怎麼配得上高振個富家翁呢？不想不光高振想娶，連著高康也情願，還來勸她，道是若是他阿爹必定要續娶，那他情願奉啞娘子為母，旁人他都不樂意，這才使啞娘子點了頭。好在啞娘子當年簽的只是張投靠文書並不是賣身為奴，是以只要將投靠文書一撤，依舊是個良民，且高振父子們自家願意，自然結得成婚。

  高氏的族人們原是想攔的，族長就說啞娘子出身寒微，年紀又老大了，且不能說話，要是高振覺著愧對她，納她做妾就是。只消高振不娶啞娘子，他情願把他娘子的娘家侄女兒把與高振做填房。高振咬定了不答應，要麼不娶，要娶也只娶啞娘子。族長無可奈何，只得罷了。

  只不過因著是續娶，高家不過請族人里數得著的幾個來做個見證，啞娘子一身紅衣，頂著紅蓋頭出來與高振拜了堂，自此啞娘子做了高娘子。

  高娘子從前就有幾分顏色，如今脫了布裙換上錦衣，再一做裝扮，都好說句柳眉杏眼，面薄身纖，晃眼看過去竟不過二十來歲模樣，活脫脫是個美貌的佳人。高振從前要娶高娘子，不過是看著她死了兒子，孤苦無依的可憐，等知道她美貌溫柔，倒是多了幾分真心，且高娘子口雖不能言，卻是個會做的，將高振服侍得十分周到，高振慢慢地就把家內的鑰匙也交給了她，一家子過得也和樂。

  高康十歲時，鎮上忽然來了個遊方的郎郎中，這人生得異像，比常人都要高出一個頭去，瘦得仿佛骷髏一般，偏是皮色極白，唇色鮮紅，陡然看著實是要嚇壞人的，常有小孩子叫他嚇得啼哭不止。

  這郎郎中樣貌生得怪異，脾性也古怪，雖是遊方的郎中，偏是不瞧小病，甚個風寒風熱，感冒咳嗽，碰傷跌傷割傷燙傷一律不看，不光不看，連著眼皮子也不會抬下，只肯看些怪病。

  譬如觀前街醬油鋪子佟家的獨養兒子，有個口吃的毛病，小時候一開口就叫不懂事的頑童們嘲笑起鬨，又把土塊來砸他，嚇得他膽怯了，愈發地不敢開口，到現在也有十八玖歲了，依舊是語不成句，別說是接下醬油鋪子了，就是娶親，差不多的人家也要嫌棄佟大郎的口吃，不肯答應。往下尋個貧苦人家的小娘子倒是有現成的，人家也樂意，可輪著佟氏夫婦不願意了，說是明曉得是殘疾的也肯嫁，可見是個愛財的，必定要盤剝夫家貼補娘家，自家不過是個小小的醬油鋪子，哪裡經得起盤剝呢，堅決不肯做親，惹得媒人背地裡啐了好幾口。

  

  郎郎中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自家走上門去，自稱能給佟大郎瞧好了。

  佟氏夫婦只得這麼一個兒子，打小兒也是看得珍寶一樣，為著他這樣短處，瞧了多少個大夫，吃了多少苦藥下去，無奈一點效用沒有，所以哪裡肯信呢，反要將郎郎中趕出去。

  郎郎中倒大方，只說要瞧好了，佟氏夫婦與他十兩銀子，要瞧不好，他倒找佟氏夫婦二十兩。這話一說，由不得佟氏夫婦不動心，就把佟大郎交在了郎郎中手上。

  郎郎中與佟大郎號了脈，寫了個稀奇古怪的方子來，上頭除著尋常的草藥，了除著草藥是論斤都不說，還要甚積年的草鞋，破布衫兒。不免叫人覺著是這是作弄佟氏一家子呢，可轉念一想，瞧不好佟大郎可是要倒找二十兩銀子的。二十兩呢，四五口的中等人家一年的嚼用都夠，就又肯信他了。待得佟氏夫婦依著郎郎中的方子抓了藥來，竟是滿滿一大包，別說藥罐子裝不下，就是煮飯的鍋子也不夠裝的，也虧得她家是賣醬油的有的是大缸，就取了個大缸來洗刷乾淨了，下頭架上火，就在裡頭熬藥，煮得的藥都好洗澡了。

  不想郎郎中真是把這水來與佟大郎洗澡的，還不許佟氏夫婦瞧，佟氏夫婦待要說甚，就叫郎郎中堵了回去，說他要是治死了佟大郎，自然為他償命將佟氏夫婦連推代打地趕出門去，又將門栓死了。

  也不知這郎郎中在屋內做的甚，佟氏夫婦在外只聽得兒子的慘叫聲，一聲聲的叫得佟氏夫婦肝膽俱裂，到後頭實在忍耐不住了，指揮鋪子裡的夥計撞門。木門哪經得起壯漢來撞，沒幾下就搖搖欲墜，便是這時，裡頭的慘叫聲戛然而止。這一下更把佟氏夫婦嚇破了膽，正要幫著夥計們一塊兒撞，房門倒是開了，郎郎中從裡頭邁步出來。

  前頭說過，這郎郎中生得死白皮子，鮮紅嘴唇，在裡頭折騰了這一通之後，臉上倒是有了些紅暈，可嘴唇也比平日更紅些兒，像是才吸過血一般。看著他這番異形異狀，佟氏夫婦手腳都癱軟了，掙扎著往門內看，就看著佟大郎赤著上身閉眼躺在床上，要不是胸口還在起伏，倒像是死了一般。

  佟氏夫婦這一驚那還了得，佟掌柜撲上去扭著郎郎中不肯放，郎郎中也不掙扎，背著手立在房內，口中嘿嘿出聲，像是在冷笑，佟娘子撲到床前查看，口口聲聲地喚著兒，一面拿手去摩挲佟大郎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