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頑固

  過得幾日，朝廷上傳出消息來，果然叫蔣璋料著，這回天興帝點的主將正是鎮國公傅廷芳的世子傅恩，薛惟也叫天興帝點了名，做得傅某的副將。傅恩領了旨意，回在鎮國公府，先來見傅廷芳與林氏。

  林氏這幾日心上百般的憂愁，先是求婚不遂，傅章狠狠與她鬧了場，還騎了光背的紅雲出去，要不是正好撞著蔣苓叫她趕了回來，還不知會怎樣。可偏是這個蔣苓一說便聽更叫林氏煩惱，捨不得這個自家看好了幾年的兒媳婦旁落，更不明白為著甚魏國公會不肯答應，難道真是瞧不上她的八郎嗎？即瞧不上，作甚又不攔著兩個孩子來往！

  這個還沒煩惱完，傅恩更要領兵出征，戰場上刀槍無言，雖傅東是主將，親自廝殺的時候少，可也要臨敵的，何況連著靖遠候這樣打老了仗的都吃了某某的虧，何況大郎。林氏也是將門出身，真是愁得不得了，可對著長子次子，臉上還不敢露出愁容來，怕叫他們掛心，反說是這是朝廷的恩典，皇帝的賞識，要傅東兄弟們好好為國效力。

  傅恩才答應，就聽得門外咚咚咚的腳步響，一轉頭卻是傅章闖了進來。頭上金冠束髮、身上鎖子連環金甲內襯白底銀雲紋錦袍、背後背著硬弓箭囊，囊內白羽森列、腰扣巴掌闊的青銅獸頭鸞帶，下懸寶劍，金吞口青犀牛皮，劍光隱隱地從囊中透出；足下蹬著黑皮江水飛雲紋馬靴，也虧得是傅章打小就生得高，這樣一身不但不顯著累贅，反倒是英氣勃發，哪裡像個不足十二歲的小兒郎，可這幅模樣，分明是要上戰陣的大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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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下林氏再端不住，一下站了起來，抖著手指著傅章道：「逆子！你這是要作甚！」

  傅章大步來到林氏面前，單膝跪地，身上盔甲錚錚有聲，傅章昂然道：「阿娘，兒想明白了。都是兒平日任性妄為的緣故，所以蔣伯父才不肯把三姐姐許給兒，怪不得蔣伯父。所以這回阿兄要上陣，兒願同往，等兒立下功來，蔣伯父就知道兒能護得住三姐姐，是靠得住的。」

  林氏再想不著小小年紀的傅章竟會得說出這樣一段話來，要再大上幾歲都好說句擲地有聲，鏗鏘有力，說是個痴情種子也不為過，偏他只得十一歲，只好算是半大！是以林氏跺腳道：「放屁！你才多大！你知道上陣是個什麼樣兒嗎？那是刀頭上滾的！你道你外祖父是怎麼沒的！還不與我起來！」

  傅章看著林氏發怒，索性把另一條腿也跪了下來，一副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的模樣，將林氏氣得幾欲暈過去，想哭，兩眼卻是火辣辣的疼，卻是落不下淚；想罵，偏傅章親近蔣苓還是她在背後推的，怪得了哪個！只得道：「我是管不了了，請相公來！」說了一指傅章道，「你即愛跪，就與我跪著！」

  一邊的傅恩也叫傅章這一番話嚇得回不了神，待聽得林氏一疊聲的要請傅廷芳，立時來勸傅章，只說他還小，就是蔣三娘那邊也年少呢，她又是魏國公最心愛的孩子，想多留她幾年也是有的，未必是不喜歡傅章。真要不喜歡傅章，又怎麼肯答應叫傅章與蔣苓走動得這麼近呢？

  偏傅章天性的牛心左性，認定了一件事就不肯回頭的，那日他叫蔣苓訓了場，雖然蔣苓口中沒說，可神氣里還是一副覺著他不爭氣的模樣。當時還好，回到家之後傅章是越想越愧，不由就往前頭去想，這才發覺這幾年來他常犯錯，叫蔣苓生氣惱怒，就以為蔣璋不肯許婚是這個緣故。是以聽說自家大哥要出征，就將盔甲穿著了過來請求同往，做些成績來，好叫蔣苓知道他也是有能為的。所以憑林氏怎麼罵，傅恩怎麼勸說，傅章只管咬定了牙關不出聲。到了這時，林氏氣恨得衝上去打他，偏傅章身上是甲冑，拍了兩家，林氏自家倒是手疼起來，眼中撲簌簌地落下淚來。

  就是這時，傅廷芳也過來了，先看見傅章一身甲冑地跪在地上，只以為他闖了禍，正要過來問話，傅東已迎上去，將他扯在一邊，把傅章的狂言與他學了，也震得傅廷芳一時回不過神來。

  林氏看著自家丈夫來了，眼淚落得更急，嗚嗚咽咽地哭泣，倒把傅廷芳哭得回了神，大步走到傅章身邊，把腳去輕輕踢他：「你這奴才倒是敢說，你可知道你說的是甚？」

  傅章本以為傅廷芳也要訓他，不想聽著這句，楞一楞神，用力點頭。

  傅廷芳歪頭對傅章看了看，一撩袍子在傅章身邊蹲了：「你喜歡蔣家三娘？想娶她做新婦？」

  傅章面色如常地點頭。

  傅廷芳又問：「要你這回立了功，魏國公還是不肯把他家三娘許你，你待如何？」

  林氏聽見這句大急，幾步衝到傅廷芳身邊道：「你做什麼！孩子已經糊塗了，你還要胡說！」又向傅章道，「八郎，聽話，不要胡鬧，不然」林氏險些又把我告訴你三姐姐去，猛然醒覺，頓時將口閉住

  傅廷芳轉頭看了眼林氏，轉頭又看向傅章，繼續問他。傅章倒是認真想了想，老老實實地搖頭，道：「兒不知道。兒只想叫三姐姐知道我靠得住。」

  傅廷芳點一點頭，立起身來：「這就是了。只是你可知道行軍打仗是個什麼樣嗎？是，你有馬，都好說句弓馬嫻熟，可一日七八個時辰騎馬上可不是好受的，這裡都會磨得爛了，你怕不怕？」說著，傅廷芳拿腳尖在傅章兩條大腿內側點了點。

  傅章沒想著傅廷芳會得說這個，他倒真是聽傅七提過，是以曉得傅廷芳並沒騙他，認認真真地想了想道：「有藥給兒敷呢。」

  傅廷芳冷笑：「就是有也扛不住皮肉爛，我只問你怕不怕，你囉嗦些甚。」

  傅章回道：「兒不怕。」

  傅廷芳又問：「陣上刀劍無眼，功勞都是拿性命博回來的，何況就是有了功勞也未必有命享，你知不知道。莫要以為上了陣就有出息了。」

  這回傅章想也不想地道：「阿爹，咱們家的爵位也是老祖宗在戰陣上掙來的，老祖宗掙得我也掙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