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一，他的終極之旅

  傳說中，他獨自一人承載了足以幻滅世界的能量，他孤獨地走下通天的喚神台，向著遙遠的東方，一步步前行。

  緋發英雄的背影深遠，步伐艱難，如一匹寂寥的孤狼。

  整個克羅諾斯世界，都跟隨著這道身影，向東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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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那場昏天黑地的災難已經過去了數日，天空與大地恢復了原本的樣貌，幻光在數日前全數消亡，離開了這片滿目瘡痍的世界。但世界依然在膽戰心驚，因為那股力量並沒有完全消失在世界。

  三天前，西方諸國成立臨時政府，宣布不限期封鎖邊境，禁止本土內任何生物出入。

  兩天前，東嶺三國緊隨其後，派遣大軍鎮守邊界，發布第一優先軍令:嚴禁一名緋發的年輕魔法師踏足國土，當場擊殺是第一先決手段。

  二十四小時前，凱爾城召開緊急議會，商討如何應對正在移動的幻詩篇完全體。而會議，一直持續至此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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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宮穹頂，露天大圓桌在法術結界的保護下被人海包圍。

  坐在圓桌盡頭，少年皇帝克里斯蒂安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一副重傷未愈的神態。他時不時咳嗽，金宮的將軍蒙比就會遞來溫水與靈藥，而他總是會把靈藥拋在一邊。

  「這簡直荒謬！——」人民工黨的代表憤怒地叫道，拍著桌面，「你們究竟在怕什麼？有清楚的情報證明他的力量傷害了我們嗎？你們怎麼還是沒變，只想著自身的安危！」

  「注意你的言辭。」年輕氣盛的新公爵皺著黑色的濃眉，指住像公雞打鳴般的工黨代表，「我們之所以要封鎖邊境，是因為我們同樣要保護我們的子民，幻詩篇的不確定性太大了，利維索隆絕對承受不起！」

  「你去問問作為子民的我們，甚至可以問問那些東方人、西方佬，作為人民——我們要像迎接七英雄一樣，為千焰心大人敞開大門！他拯救了整個世界，拯救了我們所有人。」

  「你的心愿又何曾不是我們的心愿！幻詩篇太過危險，我們需要更多的情報。」

  瑪利亞坐在北境軍的首席上，神情冰冷而僵硬，碧眸中寒光閃閃，她緊握的雙手指節發白，那把傳世的杜鵑劍於她的掌中震顫。她身後，北境的軍官們看著首相，又低下頭，又看向首相，似乎不確定什麼似得。

  布萊克沉默地坐在瑪利亞的後側方，一直低著腦袋，看不清神情。只是他額上的青筋正在一根根凸起，比他臉上的蜈蚣樣的傷疤還要駭人。怒牙蕾娜因傷未能到場，所以他旁邊的位子空出一名來。

  僅存的兩位七英雄都在圓桌之上，羅爾鐸與白染。

  他們帶著焦灼與顧慮，沒有對自己的觀點有所表達，這點兩位帝國親王倒是相當吃驚。

  「肅靜！——」

  抱著獅子頭盔，蒙比猛敲圓桌，發出了讓自己嗓子眼疼的吼叫。

  轉眼見到皇帝已經服下溫水，眾人才緩緩停下了口舌之爭。

  克里斯蒂安掃視著群臣與黨派代表，揉了揉眼睛，沙啞著聲音說道:「按照以前的規矩來，各位大人們，在我發問前，請別急於表達自己的觀點。」他最後的話音重落，抨擊在眾人的心中。

  「斐明公爵大人？」

  約摸三十歲的新公爵沉默了一會兒，舉手道:「封鎖邊境。」周圍傳出一陣嘈雜聲，蒙比連聲喝止，才重新安靜下來。

  「羅斯托夫公爵大人？」

  「封鎖邊境。」

  「希斯主教？」

  「封鎖邊境。」

  ……

  「工黨代表克萊斯勒曼先生？」

  「為千焰心大人鋪路！」

  工黨代表發出了整個會議里第一個異聲，他大聲地說出來，比所有人都要自信且凌厲，但這改變不了什麼，在他之前已經有三分之二的議員全數支持封鎖邊境。

  「我同意讓千焰心入境。」突然間，圓桌之外，羅爾鐸掀起紫發，跟隨著工黨代表的聲音，「他的功績遠遠超過我們七英雄。」

  就在工黨代表露出笑容的同時，另一個女聲插入:「封鎖邊境。」

  羅爾鐸難以置信地看向白染，連瑪利亞都不禁側目。

  雪發女子顯得冷酷，搖頭道:「很對不起千焰心，但現在我最清楚幻詩篇的威能，它如果再次爆發，利維索隆首當其衝。」

  「白染！你……」

  「羅爾鐸前輩。」克里斯蒂安啞著嗓子喚道，羅爾鐸冷哼一聲，氣呼呼地坐下，他蔚藍的雙眸一轉，注視著那冷若冰霜的絕美女子，「接下來……北境首相，古德里安女士。」

  全場的目光聚集在瑪利亞一人身上，她淡淡抬頭，神情如堅冰。

  碧眸中閃過迅疾的酸痛與苦楚，她的表情紋絲不動，仿佛化身一座精緻的冰雕。瑪利亞的目光依次從左到右跳動，每個人都以不同的神態回應著她，杜鵑劍停止了振動——

  她做出了決定。

  「封鎖邊境。」

  瑪利亞說出了讓圓桌炸鍋的答案。

  紫發女子站了起來，將胸前的黃金勳章取下，扔在自己的桌子前，冷眼看著克里斯蒂安:「我去找他，一個人去，首相之職你自己定吧。」言罷，就要轉身離去。

  凱撒親王急呼:「首相，不能衝動！你這樣去了也毫無辦法！」

  幾個皇家騎士連忙擋在瑪利亞身前，北境的高級軍官也忙勸道。

  「陛下！——陛下！——」

  傳令官急促地從法師打開的空洞外衝來，連滾帶爬地摔在眾人面前。

  「有情報！——千焰心大人的最新情報！……」

  「講！」

  傳令官被突然急躁的皇帝與冷銳如刀的首相盯住，一時間難以呼吸，他被皇家騎士架起，一口氣將情報吐出:「千焰心大人在東嶺三國邊疆的定波城區域內活動，與亡靈大軍和東嶺三國軍隊對抗，戰鬥呈現單方面的碾壓趨勢。」

  「凱撒！修書給東嶺三國的君王！來人！咳咳咳……瑪利亞！——攔住首相啊……咳咳咳……」

  #

  灰黑色的平坦的石地，又有黏稠的雪粒在風中激盪，又有無盡的寒風自遠空而來。周圍的峽谷和斷層都和普通的雪景沒有區別，還散落著成堆的積雪與猙獰的巨石。

  天空多出了本不該存在的日月，從光線的飽和度來看，是完全正常的天象。

  終焉的末日好像尾隨著那道身影，他的袍子教風吹得高高揚起，在這壓抑的景色下，這道身影宛如被什麼魔咒什麼山嶽所扣壓。

  已經分辨不清神態的紅髮男子裹緊了身上的法袍，一步步踏足冰冷的大地。呼出的氣體霧化了他的下巴，他似乎很疲憊、似乎很絕望、似乎無法呼吸，但有什麼東西正在讓他將一切拋之腦後，只是朝著目標地點一步步走去。

  在緋發男子身後是一條修羅之路，魔焰翻騰、死靈哀嚎。行過的腳印留在了煉獄之中，從中分化，可以看出他跋山涉水、彎彎曲曲的路線。

  從西部荒涼的綠洲中衝出，栽入風雪交加的北境群山，寒冷還未褪去，魔獸肆虐的豎眼高原便向他敞開懷抱。此時此刻，他自魔獸堆積成山的殘破血肉里站直身子，一腳踏在了東嶺的地界。

  亡靈與人族軍隊被困鎖在黑暗與烈焰之間，神秘的影之門吞噬亡靈的魂魄，火焰將人族軍隊包圍，讓他們不再能夠阻礙到他。

  慢慢地，他的臉頰被鮮血浸透，雙眼被黑暗吞噬，手腳機械般地擺動，嘴裡發出的聲音越發地不似人類可以發出的吼叫。

  火焰與暗影同時從他的胸膛升起、糾纏、激變，紅髮男子的腳步不停，殺戮好像要再一次展開。

  「千焰心大人——！！」東方的高大將領大吼，大鬍子上沾染著雪粒，「不要再往前進了！不要再往前進了！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緋色身影宛若未聞，只是一味地邁動艱辛的步履，向大洋的方向前行。那位大鬍子將軍咬牙許久，喝問了他無數次什麼目的，千焰心仍舊沒有回應，那樣的行為繼續。

  「預備——放箭！」

  短暫的遲疑，數千萬道箭矢齊射，密集地落向正在一步步走來的千焰心。被軍隊擋在城堡內的平民們哭喊，向千焰心的方向伸手。

  箭雨沒有阻礙地射下，覆蓋數百米的土地。

  千焰心身上頓時插滿了破空的羽箭，強韌的箭矢狠狠將那道身影釘在地上。血液流淌在身下，他斷斷續續地低吼，手指顫動，渾身顫抖，是因為痛苦呢？還是因為孤獨呢？

  殘破的法袍，絲線飄散地游離在眼前，千焰心張開嘴巴，呼喊著無人能聽懂的語言。

  幻詩篇的可怕力量被他的神性通通壓制在體內，這足以席捲世界的奇異幻力被濃縮凝聚並埋壓在一個人的體內。在喚神台上吸收幻詩的一瞬間，他的身體便幾乎崩潰，血肉遭到神力的沖刷，早已失去知覺。

  千焰心想著，永不敗亡的意志讓他，即使視線昏暗沉鬱下也強行撐起身子，一成成直起腰板，繼續面向千軍萬馬。

  衰弱的亡靈揮舞刀劍向他圍上來，然而緋焰從四周涌動，將這些敵人衝擊得散架。

  不能，絕對不能。

  千焰心急促喘息，那個大鬍子的將領不忍地揮手，箭雨再次發射。

  箭矢扎入肉體的聲音響徹在千焰心耳際，他的肌肉撕裂，疼痛沒有實際感受，卻刺激著神經。傷口很快癒合，箭頭被生生擠出去，一根根地重新划過血肉，千焰心的神經再次掀起翻湧。

  這趟旅途，很快……很快就能走到盡頭了。

  千焰心臉上展開了莫名的笑容，那些尖銳的箭矢極力避免射中他的腦袋，但還是有部分擦過他的臉頰，濺起血珠。

  終極將至，他仰望高天，是溫暖和煦的天色，這是個值得拯救的世界吧？瑪利亞……瑪利亞……我做錯了嗎？我做對了嗎？

  我……讓你失望了嗎？

  烈焰分化，魔力保持著絕不傷害某人的指向，從他的面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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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馬高揚前蹄，載著披掛斗篷與大衣的紫發女子穿過濃烈的魔力阻礙，千焰心的魔法通通為之讓道。這空蕩的地面，仿佛送來了甘菊與寧芙沁人心脾的奇妙香味。

  在荒涼與孤寂里，他抬眼，望見了那雙汪凝秋水的碧眸，而她，卻只能看見血淋淋的身軀與那對麻木呆滯的雙眸。

  真美啊。千焰心停留在她迷人的彎彎眉梢，回憶著親吻她眉溝的感覺，似也有芬芳縈繞。腳步艱澀，明明已經行過了千里萬里，可是，只要遭遇到紫發小惡魔，他便會心悸、無法自拔。

  瑪利亞眼中滿溢淚光，她咬著嘴唇，輕輕一劍，極劍術將大片亡靈擊潰。

  她深深地呼喊:「千焰心——」

  緋發男子身軀一震，眼角抽動，緩緩停下腳步。

  「瑪……」

  才起開頭，他閉口不言，眼神在這一刻閃爍數次，在這長久的前行中，首次駐足。

  ——在他的終極之旅里，只有一個名字，是永恆的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