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五十四，信任之交

  「你輸了。」

  神聖騎士堆積在四周，華麗的戰甲上燃起黑色的火焰。鳳凰玄火與暗元素的混合，致使所有的祝福在千焰心面前化為烏有。

  

  克里斯蒂安倒在千焰心面前，頭盔已被完全腐化，他徒勞地握住聖槍，扶著自己的胸口，氣息越發不穩。正面與[影之門]的接觸，讓他自身的光元素紊亂起來，最終敗下陣來。

  千焰心身上翻騰著黑暗的氣息，莫伊雷德上則燃燒著鳳凰玄火，他一步步走過來，冷然地注視著這個三皇子頭盔間隙里的藍眸。走到近處，他輕輕一腳踩在了克里斯蒂安持槍的手上。

  「啊……」一聲痛呼，骨骼爆響，三皇子的右手手腕被踩得變形。

  與此同時，莫伊雷德挑飛了他腐化的頭盔，露出了其下英武而堅毅的面貌。散亂金髮下沒有鬆懈的表情，與堅定不移的藍色眸子，都足以證明，他不是一位嬌生慣養的皇室。

  方才戰鬥中的反應與靈活，是要通過長期的訓練才能達到的。

  克里斯蒂安也看著從漆黑緩緩變為正常緋紅的千焰心，頂住他咽喉的莫伊雷德也消退了火焰，不過致命的威脅依然縈繞在他身邊。

  荒涼的夜色里，兩人長久的對視，這一刻，他們竟忘記了對方是戰場的死敵。

  要塞傳來了悽厲的嘶吼，他們知道是起義軍的士兵正在拉扯著其中的設施進行發泄的破壞。這讓千焰心回過神來，握緊了黑暗的法杖。

  「打心底里講，我不想殺你。」

  「不好意思，什麼？」

  「我說，我不想殺你。」千焰心聳了聳肩，玩味兒地笑道，「你有才幹、有建樹，是我在旅途中唯一一個聽到被民眾擁戴的帝國貴族，哦，你的祖父卡爾陛下除外，你是唯一的。」

  三皇子輕鬆地笑著，仰頭靠著焦炭般的土地:「當代弗倫薩爾人氣國民偶像，捨我其誰？」

  「哈哈哈哈……」兩人在戰場上大笑起來，面前的要塞炸開無數朵火焰漩渦。

  「假如你迫於使命必須要殺我，千焰心，聽我說完可好？」

  「……嘛，反正你也跑不掉。」

  莫伊雷德一松，千焰心將漆黑法杖收在手邊，饒有興趣地坐到了一旁的屍體堆上，一眨不眨地盯著緩緩坐起來的金髮皇子。

  克里斯蒂安喘息了片刻，也望向這個悠閒的死敵，張口道:「你站錯隊了。」

  「呵……」

  「當然，覺得荒謬，這是肯定的，敗者在贏家面前說出這種話，你肯定認為我已經失去心智了吧？」

  「你繼續。」

  皇子向千焰心搖了搖頭，蔚藍的眸中閃現出一抹鎮靜的神色:「你聽說過我的功績，但你不知道我在幹什麼。我聽說過你的功績，我卻知道你在幹什麼。」

  千焰心略微不屑地道:「那，我在幹什麼？」

  「你在助紂為虐。」那聲音如同利刃，切中了千焰心擔憂的那一部分，皇子的聲音冷了下來，「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應該早就察覺到，那些叛軍的行為模式與其首領的不正常思維了吧？」

  「他們會燒殺搶掠、會姦淫婦女、會建立軍統的思想，而北境的軍官不加以約束，反而建立起了精細的內部獎勵機構。你率領的部隊可能不會，我聽說過。但實際上，整個北境，都是軍隊在統治、軍人在獨大。造成這樣的最主要原因，驚人的演說家，七英雄的肖。」

  「反叛發動前，利維索隆已經在我的政策下恢復民生，人權得到保證、土地得到利用，腐敗的內政廳已經被我掌握並肅清。就在這個時候，一群北境的商會突入市場，瘋狂地抬漲物價，導致我計算的天秤傾斜，直至崩盤。經濟的流向從一點點圓滿，變成了全部流入北方……還需要我對此講解些什麼嗎？」

  千焰心臉上帶著思索，手勢示意不用。

  「發現這個狀況後，我立即借精靈族入侵為由深入北境調查，實際上精靈族真的走出了銀燈森林，但那只是個誤會。戰後，我的密探告訴我，這場隱秘商戰的對手，竟然是北境的一支有名的貴族，卻不料剛剛得知消息，穆恩就發起了叛變，連我的導師蘭伊塔，自始至終也不過是肖安插在金宮的眼線。」

  「叛軍與我們攤牌，金宮首先遭到了裡應外合的襲擊，凱爾城當時損失慘重，好在有足夠的守衛力量與我的二哥坐鎮暗中指揮。很多隱患浮出水面，於是我假意與貴族、軍方、教會決裂，演戲的同時製造輿論，派遣我的大哥凱撒進入早有異心的皇家魔法團。為此，我們還捨棄了一片幻詩碎片來博取索達斯的信任。」

  「你所消滅的只是皇家魔法團的表面力量，真正的力量已經掌握在我大哥的手裡了。」

  千焰心回憶著那次與克里斯蒂安的大哥，凱撒皇子的話語，驚嘆這兄弟三人周詳而縝密的計劃，復而問道:「可你們還是失敗了。」

  「我們遭受了數不盡的背叛，千焰心。」皇子無奈地搖頭，「但這並不代表我們最終會戰敗，利維索隆不止我一個皇子。」

  「那你向我全盤托出皇族的計劃，又是為了什麼？這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還是在徹頭徹尾地演戲？」

  「你還不明白嗎？千焰心？」克里斯蒂安皇子大喝道，「你被愛情、演說、陰謀這類東西蒙蔽了對錯！肖在搞垮整個利維索隆！變革絕不能一次完成，國家的改變要循序漸進，拔苗助長般地起義只會讓你厭倦的帝國更加可憎！」

  千焰心被金髮皇子吼得一愣，眼前的克里斯蒂安沒有初見時的虛偽神情，他激動而憤怒地看著自己，毫不掩飾地向自己展露真實感情。

  他細思下，緩緩握緊了拳頭，莫伊雷德煥發出混沌的光華。

  「你心裡還有對正邪的認知嗎？」皇子輕聲道，「不是所有成功者都會成為盛世的開端，也許利維索隆會覆滅，也許它還能支撐數個世紀……你願意信任我嗎？」

  「不，我根本不信任你。」千焰心斷然回絕道。

  「那，我請求你的信任。」

  千焰心瞳孔一縮，只見掙紮起身的金髮皇子在說話間立時雙膝跪地，筆直地朝自己跪下。他的眼神與他的表情、他的跪姿同樣堅定。

  紅袍法師驚愕，一時呆滯地望著這偉岸的身影，竟然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自己眼中。

  「克里斯蒂安，你真是不擇手段。」千焰心向他走近，蹲下來，湊近他的視線，「為什麼？就這樣作踐自己？還作踐我？你知不知道，這同時侮辱了我們兩個人的尊嚴。」

  「我一直堅信，她愛上的男人，絕非凡人。」下跪的皇子直視他的審視，「請讓我實話實說，本殿希望成為亂世的終結者，王國領域內的所有生靈都渴望著救贖，我像作這些救贖的寄託。」

  「所以你想要成為皇帝。」

  「這是我，克里斯蒂安·修·弗倫薩爾，誕生的責任。」

  「你還記得你到底想不想成為寄託、皇帝、犧牲一切都救贖者？這……真的是你一開始的想法嗎？承受這一切，然後背負著一切疲憊地完成此生。」

  「這很重要嗎？只需要明確此時此刻的想法不就好了。」

  千焰心看著面前這個男人，毫無疑問，這個男人是時代之幸。他為了所謂誕生就承受的責任，放棄了自己的所有想法，去學著如何變成一位賢明的君王，一位流傳千古的皇帝。

  克里斯蒂安這個人啊，他夜裡從不做夢，他遊走在自己光明而真實的白日夢裡，並將夢裡的一切通通著手實現。

  這個男人一生都衡量著天秤兩端的輕重，為此耗盡心血，鑄造起適用於帝國的變更機制。

  凝視這雙蔚藍的雙眸，千焰心陷入了深沉都考慮之中。

  最終，他抄起了克里斯蒂安變形的右手，治癒的光元素魔法覆蓋了他扭曲的指節，千焰心沉默了片刻說道:「叫祭司們再給你完整處理。」言罷，莫伊雷德回到了他的右手上，凝結作一道漆黑刻印。

  克里斯蒂安驚訝地看著他，卻未置一詞，他心中自是瞭然，安靜地接受了千焰心的護理。

  兩人分別之時，千焰心連忙把他叫住。

  「最後一問。」紅袍法師抱起雙臂，神情嚴肅，「你覺得我們倆誰帥？」

  如果從單純的審美角度來講，必然在後世掀起一片爭論的熱潮。千焰心更加俊秀，邪魅三分，克里斯蒂安更加英武，陽剛有力。

  三皇子回頭，認真地思考起來，扛在肩膀上的聖槍碰了碰，猶豫了許久才道:「你。」頓了頓，他展露微笑，「她的伴侶，需是世間第一人。」

  說罷，他飛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千焰心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掃視著帝國軍已經殘破不堪的要塞，吹了聲口哨。嘛，也算是沾了瑪麗的光僥倖得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