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五十三,才剛剛開始
2024-05-26 02:03:38
作者: 善妒
帝國要塞中心,四起的戰火還未燃燒到這裡,不過只需站在這裡的天台上向北一望,立刻就能看到足以讓人永生難忘的戰場。
金碧輝煌的大廳里,後方指揮官們亂成一團,相互爭吵、辯論已經不能維持持續上升的氣氛,三家帝國最有權勢的貴族也加入了其中。
負責後勤補給的斐明公爵家族認為要不是德米特里奇家族的無能,他們就不會被莫名其妙地襲擊數次。羅斯托夫家族在旁則指責斐明公爵家族缺乏戰略性,在實施支援上全然不配合自己。德米特里奇家族一邊反駁著斐明家族的言論,一邊嘲笑羅斯托夫家族那慘不忍睹的逃兵數據。
而在面對將軍們的問責時,三家貴族反而串通一氣地將責任一股腦推向軍隊。這樣,爭吵不休地進行,整個大廳烏煙瘴氣。
「咳,陛下到了。」
某位站在一旁的大臣乾咳一聲,找了個空隙提醒了面紅耳赤的眾人一句。爭論聲頓時小了下去,紛紛回身整理儀容。
不多時,坐在盤龍輪椅上的卡爾在近衛迪恩的護送下出現在大廳前。老皇帝的表情古井無波,看不出來任何情緒,這讓眾人暗叫不好。
作為臣子,這是最恐怖的情況。
老者在輪椅上安靜地端坐,沒有讓近衛來迪恩將他扶上王座。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神情還是那樣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
卡爾掃視了座下的臣子們一眼,語氣淡然地道:「斐明公爵閣下,報告下戰況。」
「是。」
平日行事雷利的老公爵戰戰兢兢地出列,他老年斑雲集的額頭滲出汗水,可見公爵此刻掙扎的心情。不及去拿兜里用於擦汗的手巾,他恭敬而忐忑地答應道:「是,陛下。」
「要塞目前處於擊退戰中,魔法部隊在要塞以東的防線進行戰鬥,道格拉斯大師牽制著北境的七響綾與艾莉絲。要塞以西的防線由蒙比將軍、奧黛麗大祭司進行主要防守,與北境將領伊茲米爾對峙。而正面戰場……」
卡爾的視線猛然銳利了幾分,聲音冰冷:「繼續。」
「是。」可憐的老公爵嚇得汗流浹背,他的幾名子嗣想要上前攙扶卻又礙於皇帝的威勢不敢亂動。
「我們近日失去了正面戰場的優勢,大批北境的生力軍以及後續部隊朝要塞正面攻來。那裡有三皇子和皇家騎士團的各位鎮守,本來應該不成問題……但、但那個北境的紅袍法師……他召喚了一頭龍!那頭邪龍連陛下的聖槍都不怕。」
卡爾倒是沒有糾結於一條龍,他反而問道:「紅袍法師?你是說,千焰心?」
「是的,就是千焰心。」
卡爾突兀地笑了起來,這歡愉又安詳的笑容讓座下的臣子差點兒以為皇帝陛下真的在開心。不過了解皇帝脾性的人都知道,此時最好不要抬頭,一旦對上陛下的視線,你就能徹底感受那可怕的怒火。
蒼老的笑聲在大廳里迴蕩,將下方垂頭的臣子聽得汗毛直豎。斐明公爵不斷拿著手巾擦著額頭,雪白的手巾很快被汗液濕透。
「我以為是仇敵相見,原來是故人重逢。呵呵呵……」
老皇帝說出這樣意義不明的話,更讓臣子們摸不著頭腦。
迪恩憂心忡忡地注視著皇帝的側臉,右手緊緊攥著劍柄,眼底蘊含著灼灼的怒意。不知他在氣惱著什麼,是這場荒謬的內戰,還是荒謬的發動者。
卡爾將輪椅搖正,面向了集體默立的臣子,開口道:「最近,我開始思考起,為什麼我們會在圓環山接連慘敗。」
終於,承受不住壓力的眾人齊齊跪倒在地,連單單負責地守門的衛兵也向卡爾跪了下去。隱隱有貴族與女性將領的啜泣,在皇帝的俯視下,顯得沒有那麼刺耳。
卡爾的目光被鏡片反光所虛化,只有威嚴而蒼老的男音響徹大廳:「是我們的軍士不夠強?是我們的資源失去利用?還是區區少了幾個有些能力的魔法師?我想各位都很清楚,這些都不是正確答案。」
皇帝輕嘆一口氣,緩緩說道:「我們啊,差了叛軍一個信念。[家園]。」
「斐明公爵閣下。」
突然被點名的老公爵顫抖著抬頭,那一雙飽經風霜的眼裡也翻湧著劇烈沉痛。老淚縱橫不是貴族的行為,老人在卡爾的呼喚後挺直了腰板。
卡爾慈祥的臉上浮現一抹笑意:「你是我的臣子中資歷最老的大公了,你可知道,你的曾祖父,斐明家族的第一代族長,在我還是元帥的時候,還是我身邊的一名傳令兵。」
他輕輕說起那段回憶:「伊利斯是我見過的最棒的傳令兵,也許現在他的畫像是一副掛滿軍勛、嚴肅刻板的老頭子,可那時——每當他高喊著勝利的消息時,燦爛的笑容足以打動任何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當初的利維索隆,能夠與外族死拼到底、絕不罷休。因為他們深知,我們的家園正在被蠶食,倘若不反抗,等待我們的將是望不到邊際的奴役統治——」
老皇帝的聲音一頓,所有人的氣息都在這一刻停滯。
卡爾蔚藍的眼眸上移,望向了黃金鑲嵌的天花板,聲音轉為低沉:「然而現在,卻變成了為我一個人的家族,為弗倫薩爾而戰……你們啊,連自己守護的故土都雲裡霧裡的,又怎麼能打贏那些頑固又偏執的北方人呢。」
「陛下啊!」
老公爵猛然叫道,將腦袋向下一撞,一聲悶響震驚全場,他抬頭,蒼老的面容已經沒有了貴族的矜持,斐明公爵流著眼淚,痛苦地看著輪椅上的皇帝。如同懺悔者看向偉大的光翼女神。
「臣有罪。」斐明公爵再次將額頭抵在地板上,淚水順勢淌過白眉之間,滴答在地,「老臣……辜負了您,辜負了利維索隆……不配得之大公。」
貴族階級的持續腐敗,將帝國的秩序攪得一團亂麻。私生子在與嫡系爭鬥不休,社會動盪從未平息,各大家族分庭抗禮,將原本強盛於大陸中庭的利維索隆拉到如此病懨懨的樣子。
三個公爵難辭其咎。
另外兩個老公爵也當眾而出,與斐明公爵一同跪倒,不肯抬起頭來。罪孽通常不會被理性規避,後天賦予的道德感讓那些回憶永存,等到山窮水盡之時,將會一同洶湧。
三家貴族沒有去觀望任何旁人,只是將頭埋下,帶著懺悔與心痛,無聲地向輪椅上的世紀皇帝訴說。
「我們在圓環山的戰事,已經結束了。」
卡爾的聲音如同臘月的寒風,帶著隆冬凜冽的呼嘯,迴蕩在整個金碧輝煌的大廳內。為眾人心中蒙上一層冰冷的陰影,君無戲言,這代表,明明一面倒的戰爭在他們的努力下——成了敗局。
這座要塞終於傳來了被炮彈轟擊的震撼,華貴裝飾下的天花板忽暗忽明,最終在盡頭的一個燭台翻倒在地,衛兵及時撲滅了火星。
「回防,守住凱爾城,我們仍舊有機會。」
在逐漸遠去中,卡爾發出了最後一道命令,迪恩便推著老人,消失於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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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軍開始如退潮般撤去,獅子軍旗被拋下,堅守的陣地付之一炬,他們推倒四周的手腳架,以形成對起義軍衝鋒的障礙。
戰役高昂的起義軍沒有一絲退縮與猶豫,繼續前仆後繼地發動總攻。勝利的曙光照亮了北境戰士的眼底,也照亮了在遙遠山丘上,佇立在大型戰車前,不可置信的肖的眼底。
「要贏了。」
她吸了口氣,微顫地說道。
深藍戰衣的士兵數以萬計地向要塞內涌去,早已傷痕累累的壁壘擋不住炮彈的轟炸與攻堅的鐵錐,在巨大的炸裂聲中崩塌。土石的煙塵騰空而起,讓一邊還在用法術一較高下的幾人猝不及防地被掀翻。
教眾的光明法術被戰吼所驚攝,慌不擇路的逃跑中,箭雨隨之而來,白衣祭司們被釘穿在了要塞上,一改常態地尖嘯。
由光元素法師與特殊部隊組成的防線剎那間讓狂吼的北境士兵衝散,人血與人肉像噴灑的水花一樣在空中錯落綻放。
可以看到布萊克與蕾娜的身影在起義軍中間交織,金色戰斧與黑色長槍合併,任何擋在他們前方的敵軍都被一一挑翻。
更遠處,馬洛西亞與伊茲米爾匯合,大批弓箭手朝城樓最後的帝國軍射擊,一具具金甲死屍從邊緣處墜落,砸成肉泥。
贏了!要贏了!
肖縱聲狂笑,向夜空展開雙臂,眼看著遠方要塞在毀滅的火焰中摧殘。聽著勝利的呼聲與絕望的號啕,她幸福到無以復加,不禁跪倒在戰車前,將一塊散發著血紅的玉石握在手中,高高舉起。
誓約的邪異光彩奪目地渲染,將她小麥色的肌膚映照成猩紅。
「卡爾!你感受到恥辱了嗎?!」黑髮女子發瘋般地大喊大叫,衝著東部從未細看的夜色怒吼,「卡爾!你總算可以去死了吧?!卡爾,你從我身邊奪去的一切,青春、愛情、友誼、幸福……在那罪惡的凱爾城,我要一一奪回來!」
星河站在遠處的樹叢下,陰暗婆娑的樹影掩藏下他深刻的面容,他呼吸、吐納,指間的藍寶石指環閃爍出微弱的光線。此時的白髮男子,帶著老練刺客的冷靜,氣息壓抑到接近肖的潛行狀態。
一道隱晦的流光安靜緩慢地從他腳下竄起,如蟲蛇般蜿蜒繞行,曲折的路線構成詭異的蹤跡。
如一頭暗待時機良久的毒蛇,藍色的光線暴起,從刺客女王的身後奔襲而至。肖還沉浸在無比喜悅的希望中,還在朝夜空炫耀自己無上的功績,幸福感讓世間最強大的刺客疏忽。
那道狠毒的藍光射在了肖緊握的血紅玉石上,在光線貫穿血誓約的那一秒,肖的笑聲戛然而止,小麥色的臉頰霎時間蒼白,一瞬間,她似被抽乾了所有力量。
黑髮女子慢慢將高舉的手放下,攤開了自己已被血與汗打濕的掌心。
眸中,血紅的玉石漸漸黯淡,失去了猩紅的光芒,一個十分之一寸的小洞出現在血誓約的正面,在將它擊穿的同時,也將肖的手掌洞穿。
「咔……」
血玉變作黑玉,一聲細微的響動,在她血染的掌心處:血誓約碎開,裂作幾片。
「不!!!!——」
肖的痛呼響徹這方天地,然而這裡既沒有她的軍士,也沒有屬於她的刺客。只有她一個人,暴露在這迅疾的夜風中,顯得孤獨而可悲。
白髮男人淡漠地看著小妹在遠處聳動,野性的氣息從那個方向傳來,類似某種邪異的惡臭。他冷厲的雙眸隱於樹影中,在黑暗中穿行森林,趕往下一個需要他的地方。
你可以休息了,小妹,這次的黑暗——由我來穿越。
星河的嘴角無法抑制地勾起,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