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七，與子同袍

  「瑪利亞閣下，放下武器吧，你們毫無取勝的可能！」

  帝國的高級軍官如實轉告了皇子教給他的宣告，面對著被團團圍住的月目狼騎士團，神色高傲到令人厭惡。

  正門攻入的起義軍戰鬥力雖然位數主力，但沃瓦城內的帝國軍占著地勢，加上優秀的魔法編織擊敗了起義軍少的可憐的北境法師。現在戰況逐漸開始向帝國軍偏移，尤其是主帥瑪利亞帶領著月目狼騎士團還處在皇家騎士團的合圍殲滅之下。

  克里斯蒂安下定決心後，登上了帝國軍的頂峰，騎馬佇立在高聳階梯之上，俯瞰整個戰局。月目狼騎士團半數以上都失去了戰馬，只是憑著高超的武藝來保證不損失人數，但在同樣等級的騎士團面前，全滅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值得令人在意的是，即使是這樣的絕境，他們也在戰吼，也在揮舞武器，士氣無比高漲。

  是因為那個女子嗎？克里斯蒂安看向部隊前頭的女騎士，她的黑色盔甲上紋著天藍色的反魔法法陣，手中紫紅杜鵑鮮艷，因此很好分辨。

  主將帶頭衝鋒？代替武將陷入敵陣？真是愚蠢的戰略，也許可以鼓舞將士的士氣，但同時也將重要的自己置於危險之地。

  更何況，他射出的兩箭，一箭讓她側腹受創，一箭讓她墜馬，摔得如何他不知道，總之讓意志如此堅定的戰士花費十幾秒才從部下的攙扶中站起，這一摔只重不輕。

  三皇子揮手讓身前的軍隊讓開，他騎馬到稍微前頭的地方讓所有合圍中的月目狼騎士團都能看到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頭盔打開一半，露出嘴來，開口道:「諸位叛亂者，本殿相信你們的血性，也無奈你們的愚忠，可能是肖的胡言亂語讓你們對帝國有些誤會。放下你們的武器吧，我克里斯蒂安以弗倫薩爾之名，保證你們會受到騎士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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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皇家騎士團的包圍里傳來張揚的譏笑聲。

  沒過多久，月目狼騎士的女性成員帶著男性的狂野，怒罵道:「滾回你媽襁褓里操自己吧！」然後月目狼騎士團又是一陣鬨笑。

  克里斯蒂安旁邊的高級軍官怒不可遏，但皇子殿下抬手，止住了軍官們的憤怒，他本人冷下了一張臉，冷聲道:「本殿給過你們機會了，瑪利亞閣下你的部下欠缺一些作為騎士的品質。」

  又是一陣沉默，月目狼騎士們紛紛看向自己前方那位領袖，瑪利亞一動不動地說，聲音中聽不出受傷的斷續:「效仿喬治二世(陰險失敗的君王，對弗倫薩爾家族曾施以半放逐的手段)吧，說不定你們也能重演一次倫理劇。」

  被包圍的起義軍又是鬨笑陣陣，帝國軍官們羞憤地大聲呵斥，克里斯蒂安也冷下了面容。

  他虛假的笑臉在頭盔陰暗的遮蔽下消失，變成了一副兇狠異常的嘴臉。若不是有一半面罩遮住鼻子之上的面貌，很難想像光榮英勇的三皇子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獅子旗下守護皇家的騎士們！」克里斯蒂安高聲呼喊，展臂昂揚，「向叛逆者們發起毀滅的進攻吧！」

  「為了弗倫薩爾！」

  百名金白重甲騎士牽動韁繩，戰馬匯成波濤，狂湧向被圍得水泄不通的月目狼騎士團。而久經沙場的月目狼騎士沒有絲毫慌張，他們是由肖一個個調教出來的強大戰士，即使失去了馬匹，他們的狼劍術依然是恐怖的存在。

  瑪利亞怡然不動，她一手捂住側腹，血液從她的指縫流溢出。她沒有馬匹，拒絕了旁邊部下讓出的馬鞍，將杜鵑抬起，劍鋒正對狂涌而來的皇家騎士。

  能打贏。

  女騎士特製的狼首頭盔下眸光冷徹，無論是怎樣的戰鬥，她都能打贏，即使是淪為殺戮的怪物、即使是陷入瘋狂的泥潭……

  在沒有人發覺的時刻，她的碧眸煥然無神，只有無盡的殺意主宰。一股奇異的變化正在瑪利亞身上發生，杜鵑不安地輕聲咆哮。

  「炎隕術！——」

  大型魔法從天而降，緋色火石從半空砸落，如太陽內部般熾熱的高溫讓火光下的景色模糊，甚至融化。

  突如其來的魔法攻擊卻沒有讓訓練有素的皇家騎士團慌亂，只聽克里斯蒂安冷靜自若地發出中氣十足的命令:「御魔！」

  皇家騎士團全體整齊地抄起背上巨盾，每座華貴巨盾上都銘刻著神異的紋路與魔石。威勢凜然的炎隕術降臨之際，立時讓抵抗在騎士頭頂的巨盾瓦解，鳳凰玄火竟然沒能攻破皇家騎士團的防禦。

  這是鳳凰玄火第一次在戰鬥中失效。

  但炎隕術巨大的衝擊力仍然讓防禦陣型的皇家騎士團停住了衝鋒的步伐，馬匹在魔壓下展現出動物異常的緊張與不安，起義軍那邊的戰馬亦是如此。

  克里斯蒂安皺起了眉頭，這顏色的火焰，讓他想起了昨夜的那顆穿透光牆的火球。

  此時他腦中閃過今天一大早情報探子交給他的資料，為此他公開處決了數個無能的密探:千焰心，男，出生不詳，沒有帝國人口相關記錄，卻是曾經南方諸大林體制下的名譽男爵，享有頭銜、侍從、封號的權力。除了民間流傳的邪巫淨化者，再沒有任何可以參考的資料。

  半空流火載著紅袍法師飄逸而至，他眸如紅石、發如魔焰、袍若烈火。跟隨他而來的是籠罩半邊天空的鳳凰玄火，千焰心表情嚴峻到極點，雙眸在下方來回掃動。

  克里斯蒂安與千焰心稍稍一接觸，兩人都遲疑地移開的視線。

  紅袍的千焰心。克里斯蒂安想到。

  金毛藍眼的小皇子。千焰心猜測著。

  千焰心的雙眸最終定格在了仰望著他的一道身影，就算她在人群中被爭相淹沒，就算她靜靜地沒有出聲，他還是准去無誤地認出了瑪利亞。她的目光總是能觸及他的心靈，讓他轉向正確的方位。

  千焰心不及多言，慢慢用浮空術來到了起義軍的頭頂，然後降落到了隊伍前方、瑪利亞的身旁。

  女騎士放開了捂住血跡斑斑的側腹，在千焰心降落前作出了正常的姿態，改為將杜鵑國劍放在手邊。頭盔下本來已經渙散無神的瞳孔又回歸了正常的冰冷，只是餘光不時掃向千焰心的方向。

  紅袍法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面向瑪利亞，聲帶振奮:「瑪利亞，我們已經控制了側城門以及城西所有據點，接下來咱們處理這些金皮？」

  他的話語結束，場面立時喧譁起來，起義軍們一片振奮，帝國軍開始慌亂起來。

  瑪利亞訝然地看著他，聲音也帶著不敢相信:「側城門拿下了？」

  千焰心在周圍月目狼騎士的熱切注視下點了點頭，笑道:「側城門拿下了。」

  拿下主城門外的據點，雖然不代表帝國軍再無反攻的機會，但卻代表著帝國軍守城失敗，沃瓦的形勢已經明顯偏向了起義軍一方。

  兩人身後的起義軍頓時一片歡呼。

  在歡呼聲里，兩人無言地對望著，千焰心透過她頭盔的間隙勾起唇角，對她作了兩個字的口型。瑪利亞狼首頭盔下的臉頰一紅，急促地移開了留戀在他唇角的目光。

  克里斯蒂安頭頂仿佛炸起一道響雷，他已經有些氣急敗壞了，情緒逐漸躁亂起來。讓他暴怒的原因不少，其中最讓他無法理解的就是，為什麼側城門被攻陷，一個傳令兵都沒來到他身邊告訴他。

  但他緊緊捏住弓身，壓下了喉嚨里就快爆發的怒吼，暫時不想追究為什麼三個光復教會的領頭人物還守不住一個小小的側城門。

  「我的騎士啊！——」三皇子的冷喝貫徹全場，他的佩劍白芷也出鞘，「賭上皇家的名譽，斬下叛亂者的首級，沃瓦的一草一木仍然屬於我們！」

  皇家騎士團發出齊刷刷的吶喊，不管戰況如何，他們要做到的，只是弗倫薩爾的意願，他們現在的團長，克里斯蒂安皇子的命令。

  帝國軍再次朝中央的起義軍主力進攻，箭雨在匯集、法術在轟鳴、鐵騎在崩騰，沃瓦城的黑壁被震撼，大地陷入戰亂的漩渦。

  火光燎原間，疾風撕裂，兩隻手掌在恍然間相碰，騎士護手的手掌下意識想要躲開，卻讓修長的手掌緊緊握住。

  瑪利亞另一隻手豎起了劍鋒，心中不再像以往無數次面對戰場時那樣的彷徨與無依。她相當清楚紅袍法師剛剛吐出的輕語是什麼，就和她夢境裡的幻相一樣，就連唇角的溫暖也真實貯存。

  我在。

  千焰心又向她重複了一遍，握住她的手更加緊切幾分。喊殺震天，紅髮男子的側臉讓火光照亮，剪出溫存的殘影。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卻止翻湧，靈犀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