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三,群鴉之散
2024-05-26 02:00:36
作者: 善妒
假寐者飛蟻覺得這是他的主上——蘭伊塔決定過最蠢的事情了。
他們不遠萬里來到荒涼的布希卡大沙漠,在全大陸第二廣闊的沙漠裡建立起一個營地,在蘭伊塔的馬屁精頭子暗雲的帶領下,剩餘廖廖二十多個精英弒冥殺手齊齊發誓,不殺死千焰心誓不回北方。
真蠢,沒有比這更蠢的差事了。
飛蟻躺在垂老矣矣的枯樹上翹起一條腿,嘴裡反覆嘟囔著什麼,時不時朝昏暗的荒漠上看一眼。
大大打了個哈欠,飛蟻將雙臂枕在後腦,把滑落的面具向上推了推確保它不會掉下來。做完這些,他放鬆下來,今天是沙漠難得的一次雨天,有了高空中烏雲的遮攔,他總算可以睡上一個安穩的午覺了。
殺死千焰心,他的興趣不在此處。他有預感,千焰心不會死掉,至少現在不會,而且他還有預感,那就是:昨夜得到情報去殺死千焰心的十三個後輩一個都回不來。
開什麼玩笑,千焰心被放任太久了。
暗雲沒有自知之明,他做慣了弒冥組織的第一把手,自以為自己是卡爾的嫡系,其實只不過是個陛下與農婦私通下來的野種罷了。除了他有一頭亮金色的長髮,他沒有一點兒向卡爾靠攏的地方。
為了向生父復仇,也為了討好蘭伊塔,他見不到千焰心的人頭,是不會罷休的。
蟻面下發出一聲嗤笑,消散在這顆枯樹枝椏的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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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由木刺圍起來的營地大門被打開,門上加固的鋼板不出所料地因為碰撞而作響。潮濕的木頭扭動出難聽的擠壓聲,一道黑色、更多亮金色的身影氣勢洶洶地從大門裡走出。
他也戴著木質面具,其上刻著雲朵般的圖案,很渺小但也很精細。那頭亮金色的長髮讓暗雲這個稱謂非常好認,不需要走近他,然後確認他臉上面具的樣式,遠遠地就能看到那仿若故意披散出來的金髮。
但飛蟻不同,他只需要聽到那故作高貴冷艷的腳步聲就可以了。
「我才剛開始想你呢,暗雲。」飛蟻動也沒動,保持午睡的姿勢笑著說,「看樣子要下雨了,難得的沙漠降水,今晚我們的褥子一定會涼透的。」
暗雲捋著胸前的金髮,面具後的淡藍色眼睛盯著樹上輕鬆悠閒的飛蟻,聲音冰冷:「弒冥成員,理應堅守崗位,你在監視沙漠的動向,假寐者。不是在睡午覺,下來!」
要是每個弒冥殺手都像這位首席殺手一樣遵從紀律、恪盡職守。那第二殺手銀虎就不會被關進光復教會的地牢,第三殺手聖裁就不會被卡爾陛下的偉力轟成碎渣。
飛蟻悲哀地想到,然後靈活地翻身跳下大樹,投降狀地舉起雙手,語氣鬆軟:「饒了我吧,表哥。看在諸神與光翼女神的份上,這片荒漠有什麼好看的?」
暗雲漠然地望向前方的暗黃,那沙漠與天際連成一片:「好好看著,山姆,殺死了莫妮卡的雜種說不定就要被五花大綁地送過來了。到時候,我會迫不及待地讓他生不如死。」
你的莫妮卡是個十足的婊子。
飛蟻暗自痛罵。那個母豬一樣的爛貨,和你的孫子輩亂搞,一邊懷著畸形的迷戀憧憬阿姆雷特,又一邊不斷擴充濫交的人數。
他知道暗雲知道莫妮卡的一切,但暗雲對此似乎並不在意,好像還格外的興奮。換句話說,暗雲的觀念不是很正常,他就喜歡觀賞自己的情人在多得數不清的男人身下承歡,而自己卻從不親自上陣。
獨特的性癖。飛蟻嘲諷地看著那金色的背影,朝暗雲做了個鬼臉。
「好好看著吧。」
暗雲重複了一遍,轉身離開,向營地里走去,加固的大門被他用力關閉。
飛蟻目送那亮金色的背影消失在視野里,長長地吁了口氣。輕手輕腳地靠在枯樹一側,將目光轉向了老樹分叉的枝椏。
一隻黑色的烏鴉拍打著降落在已經沒有樹葉的樹枝上,用喙梳理著翹起的羽毛。它應該是從沙漠下雨的另一塊地方而來,這代表,不久雨雲也會光顧這裡。
漆黑的風暴鳴叫著襲來,掠過飛蟻的頭頂,一時間落滿了這株枯樹。飛蟻倚著樹幹聽著頭頂群鴉的號叫,心中慢慢冰冷,那漆黑的渡鴉、飛旋的身姿、血紅的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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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雲同一眾弒冥殺手們坐在開放式篷子裡的火堆龐,剛來到布希卡的時候,他和部下們都不習慣沙漠的溫差變化。不過好在他們是活死人,對於氣溫的變化感覺模糊,且影響極小。
現在他們已經可以在溫熱的火堆龐,一邊烤著火,一邊像往常一樣保持沉默了。
經過積年累月的折磨,熬著悠久的生命,不願死去也不願存活的皇族們好像被剝奪了心智。他們不再像正常人一樣思考,甚至根本不必去思考,只需要聽從上級的命令,去處理那些骯髒的事務就可以了。
這裡是弒冥組織里僅存的幾個殺手了:首席殺手暗雲,頂級殺手野豬,算上外面的飛蟻和其他普通殺手總共六人。那派遣出去的十三人,也不知出了什麼岔子,到現在還沒回來。
多半是凶多吉少了嗎。暗雲將干樹枝折斷,丟進火焰中,光芒一旺,令部分出神的殺手們驚了下。看了首領一眼,又各自低下了頭,或是把玩自己的雙手,或是盯著遠方出神。
六人中體型最龐大的野豬在火堆中抄起一支火把,碩大的身體「呼」地站了起來,沖暗雲打了個招呼:「我去再去看看外面的情況。」
暗雲點了點頭,繼續梳理自己的金髮。
營地很快陷入夜晚的沉寂,沙漠裡濕冷的空氣刺骨地滲入木牆,刮入他們的篷子裡。火堆旺盛地燃燒著,讓那絲寒意在接近殺手們之前消彌。
野豬裹緊了身上的毛皮,剛準備邁出通往門外的第一步。
一顆緋色的火球從刁鑽的角度轟出,斷然越過營地外圍的木牆,迴蕩聲聲嘹亮的鳳鳴。它只有頭顱大小,但即使是對魔法一竅不通的殺手們也可以感覺到那其中蘊含的可怕魔力。
它瞄準著野豬肥碩的肚子,豬面面具的大漢以與自身體型完全相反的速度向側面翻滾,毛皮壓在沙地上的聲響不尋常的細微,但也讓各自沉默的殺手們回過神來。
暗雲反手抽出放在木桶上的長劍,同時一步跨出,想移到野豬身邊去,然而他做不到——他們的距離太遠了,時間也太短了。
野豬老練的側翻沒能拯救自己,那顆火球宛如長了眼睛一般,在即將擦過野豬肩膀的那一刻拐了個小彎。
緋色的火焰在這個弒冥殺手的身上傾瀉,鳳凰玄火瞬息間吞沒了野豬的半個身體。強度超高的火元素魔力繼續蔓延,在暗雲還未跨完一步的時間裡,野豬把龐大的軀體便被整個吞沒。
龐大身軀的男人無聲無息地死去,他的身軀燃燒著魔焰,就這樣軟綿綿地倒下。
暗雲一步跨完,驚駭地凝固在原地。
這是……什麼?有生以來,他的劍首次在自己緊握中顫抖起來,火焰魔法他見過不少,但這緋色的火焰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他從未見過任何火焰,能在眨眼睛活活將一個健康人燒作乾屍。
野豬倒在沙地里,緋色火焰在他咽氣的同時減弱,然後消失。他與平常大不一樣,體內的脂肪被烤出,在黑白翻飛的屍體邊凝結成幾層油脂,就像酒莊地窖里冷藏的蜂蜜。
暗雲分不清野豬的面孔,他本來也早已忘記了這個部下的五官,但現在看來,野豬的長相更加成了個謎團。
其他殺手們警惕地背靠背,握著兵刃,很難去關注地上的焦屍。
暗雲冷下了眼神,朝大門之上的天空望去。
沒人知道這個緋發的男子是什麼時候浮空至那裡的,也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在他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施法。但他就在那裡,傲然懸空,足踏半空,同樣緋紅的雙眸持續地盯住他們。
神之棄子,千焰心。
暗雲將長劍對準了遠處的那個男人,面具下神情冰冷,夾雜著厭惡與仇恨、恐懼與不甘。他心裡的情緒猶如山洪,卻駁雜堪比打翻的顏料盤。
殺死靈龜、殺死莫妮卡、羞辱弒冥組織的傢伙近在眼前。他的劍應該低吟,他的腳應該靈敏,他應該勇往直前,斬下那個神之棄子的首級。
可,為什麼……卻在發抖。
暗雲驚訝地看著自己不定的手掌,過眼無數次的劍尖在輕微顫動。
啊……是啊,我在恐懼,在恐懼這個比我強大的法師。
千焰心則沒有想那麼多,只是想著「是時候付出代價了」。接著他釋放魔法,鳳凰玄火快速在身邊形成一枚枚火球,這期間,已經有兩個不知死活的普通殺手向他沖了過來。
木刺大門被一股大力砸開,加固的鋼板飛得比牆端還要高。
一個面目猙獰的醜惡巨漢從大門的破洞中走來,他狂笑著,臉上的傷疤深之入骨。巨斧比這笑聲還要激烈,毫不猶豫地劈向那兩個意圖衝上半空的殺手。
兩個弒冥殺手都持短刀,動向一左一右地向巨漢突刺而去,他們都以為巨漢會退回攻勢,讓出戰鬥的主動權。
但他們錯了。
巨漢雙手持斧,大聲吼嘯,根本不去理會兩人襲來的短刀。斧刃大開大合,以強壯至極的身板,同時沖向了兩個人。
兩柄短刀刺入了巨漢的腹部與胸口,而巨斧在同時削去了兩個殺手的腦袋。
光頭巨漢惡狠狠地笑起來,輕鬆地抽出插入身體的兩柄短刀,拋在一邊。原本洪大的出血量在幾秒之內就停止的流失。
這也是頭怪物!暗雲與最後一個普通殺手幾乎絕望地立在原地。光頭巨漢笑嘻嘻地守在破爛的大門口,頭頂之上,千焰心的法術已經如太陽般耀目。
千焰心高高抬起一隻手,緋色耀眼的炫光模糊了他的臉龐與身形。
「我從未見過你們,但我相信,你們一定都認識我。」他冷聲喝道,大片密集的火球發出鳳凰的鳴叫,「記住,送你們下地獄的人,毀滅這個組織的人,叫做——千焰心!」
暗雲張口還想說什麼,可是火焰已然降臨,那是高溫的死神露出了殘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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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嘎嘎——!」
黑鴉成片地振翼而飛,它們攜裹著同伴從枯樹上離開,雨雲已經蔓延到了這片沙漠的頭頂,這群烏鴉又要前往下一個避雨處。
飛蟻遙遙看著那黑色的風暴從那顆枯樹上遠離,群鴉的叫聲被火光閃耀處的鳳凰鳴叫所蓋過。魔法的威能震撼著沙地,猛烈火焰中的營地傾倒,接著深陷下地面,木牆在摧殘中焚毀,顯得一文不值。
他無聲地笑起來,伸手將那假面從臉上取下來,將其埋入了旁邊的沙地里。
沒有作過多停留,他朝群鴉遠去的方向大步流星。
雨雲還沒漫過他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