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五，猛獸布萊克

  夜晚深深，星月莞爾。

  疊浪酒館裡的客人依舊爆滿，喧鬧在這條街道里迴旋，催促著來尋找自己丈夫的妻子加快腳步。否則又不知要多添些生活費到丈夫的舊帳上。

  肉慾的激戰延續了足足三個小時，女人盡情地表現放蕩，媚態十足地施展尚還不嫻熟的技藝。而男人動作粗野且急不可耐，但他對身下的女人無動於衷，好像只是為了發泄那累積的慾火，僅僅只是如此。

  當綠眼睛的女人單方面到達過無數個高潮之後，她終於繳械投降。她瘦弱的、全裸的胴體暴露在照入穀倉的月光里，平坦的小腹一起一伏，痛苦與愉悅共存的臉上洋溢著不知是笑還是哭的表情，滿身的晶瑩閃爍渾濁的光暈。

  她急促地喘息，享受著生平少有的，多次突破巔峰的快感。

  然而男人並沒有任何感覺，知覺只不過停留在最低等的興奮狀態。他的身體依舊充滿了力量，但他也知道，身下的替代品已經無力應對了。

  

  是夜。

  幫精疲力盡的盧珊蓋上自己的外套，襯衣和褲子鬆弛地套在身上，合上穀倉鏽跡斑斑的大門，從空曠漆黑的通道再次回到酒館熱鬧的大廳。做完這些，千焰心面色愜意地走到無人的沙發前，一屁股坐下。

  做愛沒有帶給他疲憊，也沒能帶給他滿足感，反而讓他倍感失落。

  他要來了啤酒，絲毫沒有注意到旁邊有人正在眯著眼睛打量著自己。

  千焰心側目，只見那是一個強壯到精悍的漢子，從他蠻橫誇張的臉盤子上最多能看出他大概只有二十來歲。但兇狠如野熊的五官讓他不限於本身偏稚嫩的年齡，依舊極具威懾力。

  巨漢左臉臉上那道深之入骨的傷疤從下巴一直延伸，越過左目，從光禿禿頭頂直到後腦勺。這是他臉上最可怕的傷痕，其他的傷痕都因為這道疤的存在而黯然失色。

  往下一看，截臂汗衫露出的雙臂更加驚人——在此之前千焰心認為沒有人族能強壯到形似獸人，但這個光頭巨漢的確達到了他預計的標準。

  旁邊的沙發被他一個人占據，即使是坐著，他仍然低頭俯視著旁邊站著的酒保。兩隻手臂比千焰心的腰身還要粗壯得多，鐵護腕加上胸前的鐵甲、腳踩的鐵靴、裝配全身的匕首短刀，隨時警告著旁人——他很危險。

  所有人都會這麼想，因為除此之外，他背後背著一柄更加引人注目的寬闊雙手巨斧。

  巨斧的長柄突出他的右肩一米，壓在腰後的巨大斧刃因為皮革袋的包裹而沒有把沙發割裂。除了雙手拿捏的長柄，無法看到這把駭人巨斧其他的真面目。

  他毫不避諱地盯著千焰心，而千焰心也直直地盯著他。

  「你似乎是個經歷了不少危險的傢伙。」

  那聲音不似他冷硬的長相，帶著少許活力與熱情，巨漢朝千焰心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一千倍的笑臉。

  「人們都說，人如果挺過危險，就能變成一個更加危險的人。你覺得呢？」

  千焰心直視那雙隱隱散發著野性的灰色雙眸，喝了口啤酒:「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看起來你比這家酒館的所有人都要危險。」

  「哈哈，那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嗎。」光頭巨漢轉而看向一旁不敢動彈的酒保，從他手裡接過酒瓶，「如果人們不會感受危險，那麼我存在的意義就會消減太多了。自知之明的人說不定能從我眼前活命。」

  一口飲盡啤酒，看著他魁梧體魄上一把把小匕首，千焰心不動聲色地道:「所以呢，你是來找茬兒的還是砸場子的？你或許不知道，我是個魔法師，在你敢動動手指，我就能把你變成一堆血肉臭泥。」

  光頭巨漢呵呵笑了，臉上的可怖傷疤隨著他臉皮的抖動深入，撓著右邊的後腦勺道:「或許你也不知道，在進入這家酒館之前，我就知道你是個魔法師了。並且，我也是為了找你而進入這家酒館的。」

  「我分不清你是敵人還是朋友，光頭。」酒勁讓千焰心情緒不穩，他怒火中燒，「別逼我幹掉你，滾出去。」

  光頭巨漢不為所動，臉上的笑容堅硬如鐵，鬆弛的姿態沒有一絲備戰的氣勢可言。他保持坐著的姿勢，伸手將嚇傻了的酒保推開，灰色眼睛眨了眨:「聽我說完，如何？我保證這對我們雙方都沒有壞處，我也不想在如此歡快的地方和魔法師開戰。」

  千焰心緋色雙眸漸漸消彌了怒火，聲音平靜下來:「你說吧，暫時不會有法術落到你的身上。」

  巨漢點了點頭，從桌面的盤子裡拿起一串葡萄，然後一口吞掉。葡萄的汁水流出他厚厚的嘴角，他開口道:「有些混球一直在找你，千焰心。他們在南方的黑道里掛滿了通緝，通緝已經掛了好幾個月了，上面有讓人無法拒絕的要求，只要能帶去你的腦袋，就有一馬車的金銀株寶任人挑選。」

  千焰心好奇地問道:「我的人頭有規格的市場價嗎？」

  巨漢陰森一笑:「有，而且業界已經上翻了幾倍了，有四萬光復幣左右。」

  四萬光復幣呀，千焰心把玩著手裡的空杯子，從杯子底部的水澤中看到自己的投影。嗯……如此的俊俏，如此的英氣逼人，的確值這個價位。千焰心開心地將杯子放到桌面上，欣然接受了他的說法。

  「你就不好奇是誰在出天價想要你的命？」

  「我幹嘛要好奇？」

  周圍的喧鬧在他們兩人間奔流而過，不只是因為畏懼巨漢散發出的危險，還有千焰心眯起眼睛時的危險。有自知之明的人，都沒有上前坐到千焰心旁邊的空位上。

  「我幹嘛要為已知的事情好奇？」千焰心補充了一句。

  「哦？你已經知道了？」巨漢臉上的表情終於有所變化了。

  千焰心點頭，肯定地點頭，看著巨漢驚疑不定的灰色雙眼:「是弒冥組織的殺手在找我，而你不是他們的人，我甚至不確定你是不是人，你身上的邪惡氣息我沒有見過。」頓了頓，笑著說，「但我見過更邪惡的。」

  言罷，他瞟了一眼自己右手背上的漆黑刻印。

  光頭巨漢重新笑起來，也瞟了一眼千焰心的手背，頗為感興趣地細看著那神秘的黑色。

  「你不想殺我，因為混亂的酒館是與我開戰的最好場所，密集的人群便於你偷襲與逃跑。」千焰心的語氣逐步冰冷，「告訴我，你是什麼身份？你又期盼著什麼？」

  巨漢沉默了片刻，道:「實際上，我想請你幫個忙。準確地說，是兩個。」

  「哦？我聽著呢。」

  「首先，我說清楚了，我不需要那車珠寶，財富買通不了我，我的目標是那群弒冥殺手，從目的上講，我們是完全的朋友。」

  「繼續，你需要什麼幫助？」

  光頭巨漢伸出來一根手指，放在千焰心面前:「第一，你來做個誘餌，來把那些為了你的人頭紅了眼的殺手們在一個我指定的時間帶到一個我指定的地點。這很好理解吧？」

  「第二個呢？」

  光頭巨漢順勢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在完成了第一個任務之後，就告訴你。」

  千焰心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滑稽的小丑:「門都沒有，一個說話如此拐彎抹角的傢伙，我實在無法相信。我甚至不清楚他的姓名，他的身份。」

  「如果這些很重要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叫做迪楊·布萊克，一個遊歷戰士，我有我的名號——猛獸布萊克。我的功績大多在利維索隆西境，所以這裡很少有人熟知我，和你一樣，你消滅邪巫的事件也只有南方人才知道。」

  「那麼，我呢？有什麼好處？」

  觸及到核心問題，布萊克又是陰森一笑:「我們可以瓜分掉本來付給殺你的傢伙的珠寶，你多一段可以吹噓的奇妙經歷，而且……我們合力可以根除弒冥組織，一絕你的後患。」

  千焰心心中一震，被最後那個提議打動，他湊近這個熊一般的男人，問道:「根除弒冥組織怎麼說？」

  布萊克也湊近了千焰心，壓低了聲音:「可以被吸引來的，只是弒冥組織一部分的殺手，而我，打探到了弒冥組織在這裡居住的大本營。完事之後，我們可以合力把它摧毀。」

  「嗯，我答應了。」

  千焰心不再遲疑，弒冥組織一直是他的仇敵，這次實力大漲早就想把這個昔日任意蹂躪自己的組織解決掉了，既然機會擺在眼前，又什麼不能接受的？他也不害怕這個布萊克背叛或欺騙自己，那樣只不過再多死一個人罷了。

  「很好！」布萊克大臉上展露出了歷時最誇張的笑容，「就明晚，明晚子夜時分，把那群雜種引到鐵石鎮外的石蛇山上，那裡有個巨石搭建的老舊祭壇。我們在那做個了結。」

  「但前提是，在那之前，不能有一個殺手死亡甚至受傷。」他嚴重地警告道，犀利的灰色眸子告訴千焰心他沒有在開玩笑。

  千焰心聳肩:「那我可不敢保證，再墮落，那也是大陸上首屈一指的殺手組織。」

  布萊克又沉默了一會兒，妥協地說道:「好吧，但別讓他們其中任何一個死，好嗎？」

  「這倒可以試試。」

  「看，我就知道我們能達成完美的共識。」

  千焰心卻皺起了眉頭:「等一下，你光說我把他們引到哪裡哪裡去，可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哪兒，怎麼去引？」

  布萊克摸著自己左下巴處的傷疤末端，語氣緩慢:「嗯，不用擔心，因為這就是我今天來找你，所要完成的事情。」

  他微微一笑，輕聲問道:「藥效開始發揮作用了嗎？」

  聞言，千焰心視線一虛，強烈的眩暈感襲上大腦，不解地看向這個虎背熊腰的光頭男人，神志以極快的速度崩塌，快到他來不及用魔法驅散那強力迅速的藥效。

  「這是反魔法的沉眠魔藥，放心，對身體沒什麼副作用，頂多就是會頭疼上幾天……」

  那杯酒！

  千焰心恍然間想起，在自己跳上桌面後，那杯不知是誰倒來的那杯啤酒。該死，那麼濃重的麥芽香氣里，怎麼會有魔藥呢。

  眼前一黑，這個問題留給了空空的啤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