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六，四十大盜

  月亮再次從隱曜的天際升起，夜晚籠罩了南方，鐵石鎮四周都陷入了沉寂，寂靜覆蓋了那些漆黑的山丘，令為數不多的防風林成為了黑暗裡搖曳的魅影。這對稚嫩的旅人來講未免可怕，但對駱駝或是陸行鳥，早已司空見慣。

  在離石蛇山，那座只比山丘高上一些的四面戈壁大概向南十多里外的鐵石鎮郊外林子裡，有個男人正等待著甦醒。

  魔藥的效力過去，千焰心睜開雙眼，昏沉的視線首先看到了離自己沒那麼遠的月亮。這的月亮被時常陰雲遮掩，顯得非常朦朧渾濁，暗淡無光。

  他環顧四周，不由得失笑。

  自己現在關在一個鋼鐵打造的籠子裡，還被掛在離地面數十米的大樹上，濃密的葉子為他在這裡讓開一個供人參觀的視角。毫無疑問，布萊克選的這顆大樹在整片林子中是最為顯眼的，自己則是更顯眼的。

  

  他手腳都被鐵鏈拷住，但鏈子很長，一點兒不影響他在籠子裡活動。

  真貼心啊，布萊克。千焰心冰冷地笑了。

  探頭看向漆黑一片的下方，用上洞察術，不禁大失所望。林子裡寂靜得可怕，無論是夜間活動的野獸還是魔獸，強盜還是土匪，這片該死的林子裡什麼都沒有，夜蟲好像也不會關注樹上突然出現的大籠子吧？

  也可能是夜色太暗，加上這裡人跡罕至的原因。

  千焰心抬頭看了看月亮升起的位置，暗自思付絕不能再著了魔藥的道。那無色無味的藥水竟然讓他昏睡了整整一天，這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要是布萊克真有害他性命的想法，千焰心臉色一冷——恐怕自己就栽在與實力毫無關係的陰謀上了。

  嘆了口氣，他坐到籠子裡，靠在附著著鐵鏽味兒的牢籠上，繼續盯著前方天空中的月亮。月亮的下方，一座低矮的畸形石山投下陰影，那應該就是布萊克所說的石蛇山了吧？

  千焰心雙眸一白，洞察術集中向那座荒涼山丘的頂端，可惜洞察術不是千里眼，無法看清十幾公里外的事物。只能隱隱定位到那座古老祭壇在山頂的哪個模糊位置。

  腦子還有點兒昏昏沉沉的，千焰心調動魔力，頃刻間便將體內殘餘的魔藥清除了。這次是自己粗心大意也好，技不如人也好，總之，又給自己上了一課。他確信不會再著魔藥的道了。

  想著，千焰心打著哈欠，眼帘低垂，是這籠罩的黑暗帶給了他睡意。

  #

  「哧——」

  火焰燃燒的聲音驚醒了籠子裡的千焰心，他揉了揉眼睛，不經意間手腕上的鎖鏈發出「嘩啦」的響動。而這一動靜使下方的來客安靜了下來。

  千焰心一愣，朝下方的林間看去。

  入夜後漆黑一片的林子被來客手裡的火把照得亮堂堂的，下方儘是火焰照徹的光亮，可見進入這裡的人不在少數。剛剛從睡眠中醒來的千焰心有些不適應這樣突兀的明亮，揉揉眼睛後才仔細看去。

  是一群穿著怪異服裝的傢伙——清一色的蒙面男性，夜行衣上掛著輕型的鎧甲，高高的、頗具異域風格的羽毛帽子卻出奇的潔淨、白皙。就像二十年沒洗澡的黑人在腦袋上扣了一個潔白的便盆，千焰心想到了這樣一個滑稽的畫面。

  身上的武器大多是彎刀與匕首，沒有配備重型兵器，看上去並不怎麼精良，說不定一些民間的刺客團都比他們的裝備好。

  他們有的騎著便宜、雜色的矮腳馬，有的則直接步行，此時怪異的團體們正向千焰心這個方向看去，說著千焰心聽不懂的異國語言。

  千焰心覺得挺有意思，探頭繼續從上觀察著他們。

  一、二、三……三十九、四十。

  正好是四十的人，密密麻麻地散布在下方的林間，他們談論的聲音很大，甚至有爭吵起來的意思。如果他們的異國來的，那麼千焰心不覺得他們是古那人，古那語至少發音清晰，這連續一大串的語言，和公雞啄打蟲子一般，他都沒聽出一句話完畢中間的變化。

  這時候，談論結束，其中一個男子從栗色與紫色相交的矮腳馬上下來，朝千焰心所在的籠子，用十分蹩腳的利維語喊道:「上面的，是，親焰心嗎？」

  千焰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對那個人諷刺道:「那你就等著嘴巴爛掉吧。」

  下方又傳來一陣騷動，有人拿著火把努力向千焰心那邊著去，看到了籠中的男人緋發緋眸，年輕清俊，連忙向剛剛說錯了名字的人哇哇大叫。

  「和通緝上的，一模一樣！」

  那人繼續用利維語，面向身後的同伴，出人意料的是，這後面的三十九個傢伙雖然不會說利維語但似乎聽得懂，語氣全都輕鬆愉快了些。

  代替團隊說話的人用彎刀指了指千焰心，讓他瞧見雪亮的刀鋒，怪聲怪氣地道:「從現在起，不准嘲笑我的外語，你，是我們的……錢！一大筆錢！要是你又是假冒，又騙我們，就，一起砍死你！」

  千焰心越聽越有意思，打算和這人聊聊天:「你的利維語不錯啊，從哪兒來的？」

  「繩子，爬上去！拽下來！」那人對旁邊的手下指示，聽到千焰心的問題，立馬回應道，「謝謝！我們，從西部的，傑尼斯力王國，來的，充滿了榮譽的，四十遊俠！」

  說著，他向千焰心行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傻裡傻氣的禮儀。千焰心當即就為他們想了個新名字，不如就叫叫四十大盜吧。

  「你說你們被人騙了？怎麼回事？」

  「按住綁好的，地方！」氣急地催促那個手下爬上樹去，那人看著千焰心，悶聲悶氣地道，「啊……氣死了。找你之前，有個假冒的王子，說要帶著我們去找寶藏，可他卻只帶我們，去看了一座石門，非要讓我們說出什麼咒語！我們，童話書都沒看過，哪知道，什麼咒語！」

  他把他那雜種馬牽過來，火把插到馬鞍上，指著懸掛在馬身上的一個血淋淋的人頭，不由得又生起氣來給了那人頭幾巴掌:「寶藏！沒有！引來了，利維索隆的，軍隊，差點兒被抓住！媽的，他說他叫什麼來著？」

  手下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那人擊了下掌，敲著腦門:「對對對，叫什麼……阿力……額……帕帕？媽的，管他媽的……」

  黑衣人身上綁著繩子，張開四肢像壁虎一樣靈活地在這棵參天大樹上爬行。千焰心側頭從籠子的縫隙間看著那個靈活的大盜往他這邊爬來，緋紅的眉頭微微皺起，他總覺得這個人的動作相當不妥，而且不祥。

  果不其然，這個粗心的大盜一腳踩滑，繩子經不起他的重量，連同斷掉的樹枝一起折斷。

  「碰！」

  爬樹的傢伙從十米以上的空中摔下來，直直地摔下來，背部與地面接觸，發出非常沉重的悶響。接著下方拿著火把的大盜們也發出不亞於這聲悶響的謾罵。

  不消說，他們要改稱「三十九遊俠」了。

  千焰心搖頭嘲弄地笑了笑，然而這輕鬆的笑意沒有持續多久。他早已遍布周圍林間的感知猶如刺蝟遇到鹽水般悚立，危機的氣息很快與他的感知力相撞。

  無論是哪個等級的魔法師，都不能小看任何一個等級的刺客。

  當然，「三十九遊俠」的這種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