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七，完夢

  千焰心的燃魂劍終於與魅影的獵殺聖劍對撞在了一起，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他們交鋒產生的色彩。紫黑的污染力量看似微小，卻讓碩大的燃魂劍一時難以前進，尖端甚至澆上了烏黑的污染。

  但魔法風暴所帶來的赤凰之焰，剎那間衝擊淹沒了魅影所在的位置，緋色魔焰不受控制地湧向魅影身後，他們來城堡的那條道路。

  石磚平鋪的精緻小徑被魔法火炎燒焦崩斷，一塊塊石磚破裂翻面，細膩的鎂粉在空中流動，還試圖與殘餘在氣息里的簇簇火焰交雜。圍在周圍的棚頂石牆遭遇氣流的強勁衝擊，紛紛倒塌粉碎，這片夢境似乎在兩人的對決下毀得更加徹底了。

  旁觀的漁夫早已不在原先的樹叢中，那裡早就變成一堆焦黑的枯枝了。他面部朝下的趴在泥土之中，爆炸的轟鳴持續了十幾秒鐘才宣告終結，此時漁夫才敢講腦袋抬起來。

  眼前的景象已經是一片火海中的殘垣斷壁。

  通往城堡的小徑焦黑繚繞、路面崩斷，山谷里環繞的樹林沒有一息尚存的幸運兒，連帶著城堡周圍的草地空地一同燒了個黑煙四起。但漁夫內心毫無感到不妥之處，至少……百年來，這裡終於發生了變化。

  被寒冰布滿的庭院內，燃魂劍的強擊使山谷內除了城堡以外的所有事物都燒成了灰燼，但這裡的魔法寒冰被千焰心刻意保護了起來。道道冰刺仍指向中央的焦黑大坑，濃重的魔法蒸騰黑煙與鎂粉在空中飄飛迴蕩，百米寬、十幾米深的巨坑裡還分散著朵朵緋色流焰。

  千焰心保持在半空懸浮的姿態，清俊的臉上掛著並不輕鬆的神色，臉頰浮現不明顯的蒼白。強招必自損，兩個不同元素大型魔法的施展，使他體內或多或少增添了些魔力損害，不是什麼大傷，只是日積月累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他顯然明白這個道理。輕輕伸手，一道黃金聖光從頭頂照耀，光元素魔力溫和地鍍過體內的創傷，治癒術可以說是光元素魔法中最廣泛最實用的一種了，不僅可以延緩疲勞治癒外傷，連魔力造成的損害也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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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癒術的光芒一過，千焰心倍感氣爽，蒼白的臉色恢復了一絲紅潤，微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環顧向四周，鬱鬱蔥蔥的樹林成了大片焦黑的爛木，草地不見絲毫鮮活的綠色，濃煙好比晨霧瀰漫得刺鼻而辣目。山谷在他燃魂劍的一擊下，已經成了這副模樣，千焰心有一瞬的悵然，抬頭望向灰濛起來的天空，沉默不語。

  躲藏在隱蔽處的漁夫終於站起身來，滄桑的臉上帶著與千焰心一樣的悵然。抬頭望向天空，烏雲正在匯聚，從天邊的一路席捲，攻陷了他們頭頂的白色。

  這是要下雨了嗎？漁夫愣神，他從未見過下雨天，因為這個夢境裡是不會下雨的，日日都是晴空萬里，天光明媚，但因為白染部分記憶，他辨識出了這天氣該如何稱呼。

  冰涼的雨絲小心翼翼地撒向夢境裡的大地，進入空氣中的微光暈撒開晶瑩。漁夫只覺草帽上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再注意天空之時，傾盆的雨絲淋濕了他的面目。

  「下雨了……」他啞著嗓子喃喃自語，展開雙臂似乎是在擁抱雨景，但大雨無情，有怎容得痴人懷抱呢，「下雨了。」

  千焰心從那莫名失落的情緒中回神，看了看身旁洋溢著孩子般笑容的漁夫，看著雨水從他眼角出下滑，好像還滾落著熱氣。

  沒有忍心去打擾思念體，千焰心將目光投向那百米寬、十幾米深的焦黑巨坑。

  夾雜著鎂粉的刺激性黑煙基本上從巨坑周圍散去，露出了觸目驚心的焦土與碎紋，巨坑後的小道早已模糊不清已經看不出它是不是原先那條直線了。再往遠處望去，不見那簡陋清新的碼頭，小湖的表面浮現出一種異樣的緋紅。

  可見燃魂劍是刺穿了那獵殺聖劍的射線後，一路前沖，將沿途的一切灰飛煙滅，再一劍轟擊到了小湖。沒有完全發揮的魔力沉入湖底，火元素的魔力讓小湖沸騰，千焰心估計以赤凰之焰的威力，湖裡的小生命可能不多了。

  在沒有煙霧遮擋之下，那道紫色的身影就顯得格格不入了。她用焦黑開裂的手指把殘破的禮裙吊帶挽起，減小了三分之二面積的破布遮掩下了那魔鬼般動人的身材，只可惜這升騰著情慾的肉體就像她的四肢一樣，被火焰燒得焦爛不堪。

  魅影用尚還完整的右手按住紫色禮裙的部分，入眼儘是白骨森森的軀體從濃煙里走了出來。

  千焰心從空中降落，緊緊注視著魅影的一舉一動，他感知到魅影的虛弱與殘破，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可以直接一個火球術就送魅影下地獄去。

  煙影淡化，卻是一張絕美的面容從深深的、幽暗的背景下哀傷呈現。

  她的肌膚雪白，嘴唇殷紅卻如待嫁的新娘，她眉目清淡，可那蒼藍的明眸里好似珍藏著感化萬物的珍寶。鎂粉與黑煙都無法掩去那流轉萬世的光彩，遠山般黛色的眉頭輕蹙，微小的弧度卻令人心酸——她究竟是錯過了如何悲慟的一個紀元啊。

  那分明是白染的清雋五官，只是那副被燃魂劍擊破的肉軀已經白骨森森、血肉模糊了。

  大雨染上了天公的冷漠，一滴滴、一片片敲打在白染哀傷盡顯的臉上，肆意橫流的雨水沖刷著那無比動人的面目，在千焰心視野里，更加模糊了。

  蒼藍的雙眸透過呼嘯的滂沱大雨映出自己的容顏，千焰心是那麼懷疑地看著她，然而，篤定她是在看著某個已經逝去的故人。

  魅影殷紅的嘴唇顫抖著，雨水淌下間，那色澤漸漸淡然。像是拼盡全力地，伸手，伸向千焰心——伸向那個曾經所愛的人啊。

  可那脆弱的神情一觸即散，宛如夢幻泡影。

  伸手在中途斷落，魅影的蹙眉又顯得超乎尋常的遺憾與無奈。突然間，美妙的溫柔從她藍色的眼底逆涌而上，借著這溫和的情緒，魅影張開了自己焦炭而露出森白的雙臂。

  這時她才笑了，溫柔至極、刻骨銘心的笑意。

  來呀。

  風雨呼嘯中的女子紋絲不動，任由大雨淋濕了她那白骨空洞、焦肉腥氣的身軀。她的溫柔撫摸著千焰心那被雨水模糊了的疲憊雙眸，似乎是在輕輕呼喚一個離家太久的孩子。

  過來吧。

  千焰心的眼神凝滯，無法從那片安寧美好的蒼藍里抽身。一道枷鎖，一道夢幻般美麗的枷鎖，入骨三分地嵌入了他的心中，暗地裡的聲音在告訴他——去吧，就這樣去吧，一無所有著。

  慢慢的，他的嘴角也浮現起了一絲暗淡的笑意，於雨水凜冽間愈發清晰。

  想著，他就要往前邁步。

  藍眸女子讚許地看著他緩緩抬腿，輕輕點頭，安靜地叫了一聲:伊凡。

  瞬間，千焰心全身冰冷，所有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緋紅的雙眸最終睜開。看著那副殘缺不堪的身軀與令人恐懼的笑意，一顆赤凰之焰組成的火球悍然從他的手邊飛出。

  #

  幻相炸裂，一種眩暈感從千焰心的腦袋裡炸開，直震到他耳膜生疼。眼前的景象層層重疊，但最終得以完整清醒。

  現在，看不到什麼魅影了，山谷里仍舊是被他魔法摧毀過的樣子，乾枯焦黑，一片狼藉。

  「誒？」

  千焰心感覺腳下有重物牽絆著自己，低頭看去，只見漁夫正坐在地上。雙臂緊緊地箍住千焰心的右腿，漲紅臉地氣喘吁吁，似乎經歷了怎樣的一場耗費體能的劇烈運動。

  「你這是？……」千焰心拍了拍漁夫的草帽，不解地問道，「抱著我腿幹嘛？我可窮光蛋一個，沒光復幣拯救你。」

  漁夫累掉半條命地爬出千焰心的下方，表情兇險萬分:「你剛才……根中了邪一樣，魅影馬上就要自爆來釋放污染魔力了……你邁步就往前走，要不是我抱著你……你、你早炸碎了……」

  「自爆？魅影自爆了？」千焰心驚奇地道，看向巨坑的方向，見果然又是煙霧瀰漫，不過已經不再是火元素魔力爆開後的焦煙，而是雪白的、如粒狀雪一邊的煙霧。

  「那麼……這個夢境算是完成了？」

  兩人一起轉頭回看，只見那宏偉的城堡安然無恙地矗立在半山腰上，對已被摧毀的山谷不聞不顧。六層城堡的那處燭火明亮異常，窗沿上銘刻的秀麗藝術字末筆飛翹，那字字情濃的話語中，又不知掩藏了一個怎樣完美無瑕的夢啊。

  過了片刻，大雨的寒風漸弱，那雕紋花窗終於輕輕合上，其中的燭光黯滅，與其他窗戶一樣。陷入了安寧的黑暗中。

  殘破的夢境沉睡了，於是進入夢鄉後，一切又迷離了起來。

  ——不如。你就不要去找他了，我想，你終究是找不到他的。因為他早已淌過了急流、行過了荒野、看過了月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