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八，與黑暗的初次接觸

  見到黑暗降臨，千焰心鬆了口氣。這意味著自己有機會離開這裡了嗎？這麼久了，也不知道龍主為什麼還沒有連接到他，羅爾鐸他們還沒問題吧？

  「餵……」漁夫低聲叫了他一下，「你看……那是……」

  千焰心轉回了腦袋，望向被漁夫指住的方向——就是那魅影湮滅的巨坑的方向。

  「那是……」

  千焰心也愣住了，眼中的事物令他倍感意外。

  三尺長的軀幹漆黑而光滑，層格分明，可以清晰地從遠處辨識哪裡是手握的柄、哪裡是雕紋的重點。像是一件出自天神之手的工藝品，卻不經意間被惡魔的色彩所感染。

  這是一把屹立在焦壞之中的漆黑法杖。

  百年來，幾乎所有的為傳說而前來阿隆特的法師都堅信一個目標。就是那個傳說的本身，讓克羅諾斯大陸上所有的法師都為之狂熱的謠傳。

  白染當年為治理阿隆特的火山噴發，而布下了鎮壓炎氣的魅絕大陣，還將自己的法杖留在了阿隆特山脈中，以此向世人宣告——七英雄之一的白染將從此淡出世人的眼界，永遠直到永遠。後來，果然再沒有任何人找尋到白染的蹤跡。

  但傳說留了下來，那些利維索隆的法師，甚至其他地域的法師年復一年地出發前往阿隆特。不顧南方的炎熱與山脈的兇險，一股腦地栽進阿隆特的懷抱中:幸運的，僥倖逃離。倒霉的，客死異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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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現在在千焰心眼前的景象要是被公諸於世，恐怕立時就要掀起一陣軒然大波，整個克羅諾斯大陸魔法界都會為之瘋狂。

  傳說被印證了，這裡真的出現了一柄法杖！

  不過它與傳說中的不一樣。在吟遊詩人的故事中，白染所鑄造的法杖是阿隆特火山深處的炎晶，加之淨月咒文，不必施以法術，血紅色的杖身就好像在月光下燃燒一般，相傳有升華元素、破滅混沌的神效。因此才會有那麼多的法師窮盡一生來追尋。

  但魅影幻滅後出現的這柄法杖，無論是從色澤還是外貌上，都難以尋到所謂傳奇的半分影子。三尺漆黑的短柄法杖上沒有什麼淨月咒文的刻印，只是相當光滑的表面容易反光，唯一區分它與黑漆悶棍之間區別的，就是法杖頂端安裝的環形格子，其中一枚紅色的寶石靜靜地散發著屬於自己的流光。

  千焰心稍稍走近一點兒，審視著那柄法杖，點頭道:「做工……挺精細的呀，看不出什麼材質。」他轉頭問向漁夫，「這在白染的記憶里出現過嗎？」

  漁夫濃重的眉毛緊皺，細細凝神了半天，還是搖頭道:「至少在我這部分里，是沒有的。」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作為戰利品了。」千焰心哈哈一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手掌相互搓了搓，「也不枉我費那麼大功夫幹掉了那個怪物！」

  雖然賣相是不大好看，但勝在一個新奇嘛。他不認為一柄突然出現的怪異法杖會對自己有什麼幫助，等這檔子事結束了，大不了再找龍主想辦法鑄造一根出來，這根嘛……拿去到外面找個傻蛋賣掉，估計路上的盤纏就不愁了。

  千焰心嘿嘿地笑著接近了那漆黑法杖，不過他仍是小心謹慎地召喚出赤凰之焰護住他的全身。誰知道這玩意兒又會不會鬧妖。

  指尖堪堪觸碰到漆黑法杖不過八分之一秒的時間，千焰心從心底騰起一股寒意。他想要迅速收回手掌，而法杖且爆發出強烈異常的吸力，趁千焰心不備，瞬間將他的手掌吸到了表面，千焰心不得已之下握住了那根詭異的法杖。

  「這是什……」

  千焰心驚容未定，臉色再次大變，握住法杖的手掌無論如何也移不開一寸，無數次令他戰勝敵手的赤凰之焰好像突然蔫氣，對漆黑法杖的吸引束手就擒。

  身後的漁夫見勢不對，立馬上前想要拉回千焰心，一道黑色震盪的波紋突然從法杖盪出，強硬地將漁夫震得連連倒退，一頭摔進了焦枯枝椏的樹叢里。

  漆黑法杖昂首，四方魔格中的血紅寶石逐漸從暗淡中脫離，一點點猩紅的光光煥發而出。如一隻比魅影還要邪惡詭譎的眼睛，在灰濛的天空下甦醒，邪異地凝視著千焰心。

  團團黑暗從法杖周圍塌陷蔓延，不是霧狀的氣體，而是像大地一樣深厚的結構，實質的黑暗剎那間從法杖接觸土地的末端湧出，方圓十幾米內陷入了絕對的黑暗中。

  包括竭力用赤凰之焰對抗黑暗的千焰心，火元素魔法好像根本不起作用一般。

  千焰心沉浸在奇異的黑暗中，眼皮不斷閉合又睜開，這混沌的陰影似乎影響了他的精神，比幻術還要催人長眠。但十個月的精神訓練不是白費的，千焰心很快又強撐起眼皮，手勢變化，金燦燦的聖光從他的頭頂升華而出。

  光元素在極度瘋狂的黑暗裡顯得格格不入，法杖似乎感應到了敵對元素的存在，呼嘯悽厲，圓形的黑暗領域更加膨脹。

  千焰心在黑暗中無法吟唱，這漆黑像是深海之底，叫人絕望、凝固。雖然他並未看過大海，但他現在可以基本想像出溺死在海中的人是什麼感受了。

  黑暗沒有一絲保留，如洪水猛獸，剛剛升起的聖光還未完全綻放就被吞沒。生生截斷了千焰心與光元素之間的聯繫，同時，他身上為數不多的赤凰之焰完全消失，周身陷入了嚴密的黑色。

  千焰心嘗試睜大眼睛，使用洞察術，但他什麼也看不到，只有無窮無盡的黑色在眼前流動、或是在靜止。

  隔了很長時間，他也不知道自己呼吸的是空氣還是黑暗，五感似乎都被剝奪，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慢著。剛剛好像抓住了法杖！

  渾渾噩噩中千焰心右手微微使勁，果然傳回了一陣圓潤光滑的質感。是那柄邪異的法杖！他到現在都還握著它。

  黑暗沒有片刻停歇，猛撲進他的腦子裡，攪亂千焰心的神智，影響千焰心的思維。將那些令人厭惡，令人氣惱的記憶篩選著捻出來，強行在千焰心眼前播放畫面。導致千焰心的情緒時高時低，難以自我把控。

  不知道這是幻術還是其他什麼把戲，千焰心什麼都不能做，困在深深的、無盡的黑暗裡，慢慢忘記了前一秒還在考慮的事情。

  記憶混亂，色彩斑斕。

  無數個瞬間從千焰心眼前閃過，他首先就望見了茫茫風雪，冰山林立，紫發的少女從他身邊走過，清芬的芳香繚繞他的鼻尖。千焰心伸手去夠她那耀目的背影，任由他極力狂奔，始終是差之半步，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在了最後的陽光里。

  黑暗再次籠罩，所有的絕望與苦難纏身，咬牙切齒的妖鬼仿佛就在他身邊盤踞，見到千焰心的面孔紛紛飛撲而上，漆黑的獠牙與鬼爪將他撕開、粉碎、整個吃掉。

  啊……

  千焰心張開嘴想要發出這樣一聲痛喊，匍匐在他身邊的黑暗卻灌入他的咽喉，讓他無所發聲。黑暗的膨脹一度在他自身上展現，肌體好像都被撐開，血肉分層，骨髓削減，黑暗折磨著他的肉體，藉此來壓倒他的精神。

  沒有力氣去閉上嘴，千焰心雙眼一翻，神志幾乎已經抽離了軀體。死亡的陰影又一次眷顧了神之棄子，冥魂在呼喊，在九幽之下擎著鏈刃，齊心協力地將那道靈魂往下拽。

  黑暗從不樂於吞噬人們的血肉，對黑暗來講，最好的養料是靈魂，也只是靈魂。

  這就是千焰心臨近死亡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