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不破龍息

  「（龍語:不破）！」

  這聲吟誦透過石門，傳到了巨龍沃里納克的耳邊，驚擾了長者無盡的幻夢。

  在岩石邊匍匐如雕塑的巨龍睜開了雙目，重瞳里的藍光不多時恢復清明。它巨大的下顎離開軋出印痕的火山岩石，那洞悉了世間萬事萬物的蒼老龍目看向了沉默的石門上。

  也許沃里納克也老眼昏花了吧。沃里納克出了口氣，熾熱的龍息將岩石噴得消融。

  應該是千焰心發出的龍咒吧？老龍主反覆確認了幾遍，終於肯定且讚許地點了點頭，看來羅爾鐸沒有辜負自己的期望。它最近越發容易犯困了，可能是先前說話太多，消耗了太多精力，睡眠再次困擾上了它，再隔一小會兒就會再次睡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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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這個龍咒作為結尾，豈不是那個[不破龍息]？

  「嗯，很好……」

  沃里納克再次讚許地點頭，金色重瞳里的藍光逐漸渙散，那不可違逆的睡意漸漸襲來，猛烈程度足以讓它沉沉睡去。

  龍目閉到只餘下一線，香甜的睡意此時已完全侵占了它的腦海，朦朧的酣睡中，它憶起多年前、多個世紀前的低語:

  「黑暗吶，將會從最原始的地層憤然而起擁抱大地。月光啊，血色異軍突起覆蓋蒼天寰宇。一切都因你而至，也因你而逝。最後，預言詩的結尾空無署名……」

  低語濃重的鼻音疑似譫妄，但夢境中片段的浮現讓它本能地繼續:

  「寄於腐敗心房裡的哀傷，請為我告知深愛神明的本名。枯死荒原河漢間的陌生，請為我窺探吟誦者假面下的真容。訣別之期將至，願以無邊虛無，無際虛妄，以那不可名狀的大神之名……」

  譫妄戛然而止，岩漿流動的溶解聲掩蓋了老龍主接下來的鼾聲。

  #

  摘星箭射中了那從火海深處升起的橙色光幕，一點黑芒在其上炸裂，發出了震撼整片骨海的碰撞聲。道道黑紋以那點黑芒為圓心擴散開來，劇烈的波動掀起無數層漿糊般的骨屑。

  抵擋住黑芒進軍的明亮的橙紅光幕也劇烈地抖動，在黑芒的鑽擊下顯得脆弱不堪，周圍的緋紅火海順勢圍了上去。

  赤凰之焰聚攏，纏繞著那尖銳的一星黑芒猛烈地焚燒，四頭赤凰鳴叫陣陣，扇起緋紅風暴將摘星箭的噬滅之力抽離，不斷消磨著摘星一箭的巨大威力。

  一眼看去，緋紅幾乎把那微渺的黑色吞噬，但那摘星一箭的力量卻不可忽視地震動著橙紅光幕。

  我贏了。羅爾鐸這句話就穩穩地準備在喉頭。

  摘星箭在劇烈的氣流里穿行，尖利的黑色鋒芒將整片橙紅光幕都頂得進退不能。四散的橙紅龍咒力在火海上飄灑，下方拉扯住摘星箭的赤凰綴得滿身血色。

  大局已定。

  羅爾鐸微微一笑，卻閃過失望的神色，也許他贏了賭局，千焰心也不會受什麼大傷，但神之棄子終究是神之棄子，天賦有限。這次，龍主可能看走眼了。

  嘆了口氣，羅爾鐸身邊黑煙散去，背後重新出現了安特琴的影跡。

  「嗤——」

  四頭龐大的赤凰在上空瘋狂舞動，火翼拍打不止，試圖將摘星箭固定下來，減少它的衝擊力。但那黑芒仿佛永不熄滅一般，無論赤凰之焰如何控制，也難讓它的力量減少一分。

  橙紅光幕在一點黑芒的鑽擊下，露出了頹勢，但卻沒有像羅爾鐸預料的那樣，真正的破碎。

  這樣的衝擊大概持續了幾分鐘，忽然赤凰之焰一弱，緋紅的光芒小了幾分，四頭拉扯住摘星箭的赤凰也放慢了拍擊雙翼的速度，摘星箭又向千焰心的方向深入了幾寸。

  這是幹什麼？羅爾鐸眉心緊鎖，被消耗得連赤凰之焰也無法維持了嗎？他輕嘆一聲，準備出手將千焰心救下。

  「吼——！！」

  猶如悶雷驚響，這地底世界遭受了可怕的震動，虛幻洪大的音波掀起骨海最原始的表層。這聲音似是猛獸，卻威嚴無比，碎金裂石，一時羅爾鐸也沒反應過來這聲音是誰發出來的。

  這難道是，龍吼？羅爾鐸臉色微變。這是龍咒發動的前奏嗎？

  橙紅色的音波在肉眼看得見的形態如水紋般從橙紅光幕後，也就是千焰心所站立的方向擴散，上方的堅固岩層也發出了令人心驚的悶響。好在迦述人的工程固若金湯，否則，這裡早就在這咒力龍吼的震動下崩塌了。

  一道巨大無比的龍影從光幕後探出，是橙紅色的皮膚，血色的巨眸，那肌肉盤桓的、仿佛真實的龍軀上竟然纏繞著貨真價實的赤凰之焰！

  這是龍咒與魔法的結合。

  羅爾鐸微張著嘴巴，神情竟是愣住了，活了百年的英雄霎時間與木雕無異。

  四頭赤凰、聲勢浩大的光幕、熊熊火海……根本是千焰心設的幌子。

  火焰翻騰的深處，千焰心眼帶笑意，勾了勾嘴唇，清俊的面孔浮現出詭計反制的笑容。不過他頭頂那片十幾米高大的龍影讓他消耗頗大，當下不敢鬆懈，猛聲大喝，體內的魔力快速流失。

  龍影越發清晰，甚至連它的麟角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這當然比不上真實的龍族了，拿沃里納克龍主來講，這點兒龍影完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但對於一個剛接觸龍咒不過半個多月的人類來講，已是奇蹟。

  千焰心知道，這段[不破龍息]是龍咒中最基礎的防禦手段，也是相當實用的咒術。在咒術成功後，咒語會短暫的構成一個虛幻的龍影，依靠幻龍的龍息，將所有攻擊攔住並給予反制。

  感受著漫天法力的流動，千焰心看著那道橙紅飛龍，一聲令下，飛龍長嘯，吐出如彩虹般耀目絢爛的龍息。

  隨著赤凰之焰的環繞，猛烈地衝擊在就快突出光幕的摘星箭上，黑芒的鑽擊力瞬間消去了大半，那騰騰魔氣頓時被赤凰之焰代替。

  摘星箭失去了綿長的氣勁，逐漸停下了旋轉的速度，在破碎光幕的映襯下，磨滅化煙。

  巨大龍影與四頭赤凰同時在空中淡化退場，好像他們本來就是一支神獸軍團一樣，現在重新返回了自己的空間。骨海上洶湧的火海因為沒有魔力來源，終於沿著蔓延的路線撤回，盡頭在千焰心的腳邊。

  「啪、啪、啪……」

  羅爾鐸緩緩鼓掌，節奏極慢，顯示出他臉上的不可思議。

  千焰心坐倒在骨海之上，白著臉喘息，和他無數次嘗試新法術後一樣，消耗巨大。但他知道下一次，他的魔力又會提高一大截，想到此處，疲憊中也露出了笑容。

  習慣性地順著紫發，羅爾鐸複雜地看著千焰心:「你做到了。」

  千焰心攤了攤手:「不是很難。」頓了頓，歇了口氣道，「那你做得到嗎？我們的賭約？」

  羅爾鐸無奈一笑，點頭道:「願賭服輸，教到你想吐為止。」

  得到了賭約的肯定，紅髮男子臉上的表情顯得相當開心，雙目一暗，側身倒在了骨海上，發出了「碰」的一聲悶響，骨屑四濺。

  不知為何，羅爾鐸的心情無比的開懷，他閃身從旁邊的石床附近掏出幾瓶看不到標識的紅酒，擰開瓶蓋暢快地豪飲，對著面前躺著的千焰心直笑。

  酒水正酣、仰頭狂飲。他取下了自己心愛的安特琴放在腿上，撥弄著那玉瑩般的琴弦。先是清脆的餘音繚繞，而後，被羅爾鐸操縱的安特琴即興勾勒出了一曲動人的嶄新樂章。

  和弦清亮，節奏激昂，時而是騎士英雄向惡魔的城堡進軍，時而有深洋大蛇遮天蔽日翻江倒海。這首無比豪邁的新樂章一直延續著，直到羅爾鐸手邊空酒瓶堆滿，那結尾的震撼撥弦才緩緩收場。

  「決定了！」酒量一般的羅爾鐸紅著脖子，醉醺醺地站起來，走到千焰心旁邊蹲坐下，拍了拍他昏睡無覺的臉，「這首……曲子……就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