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交付背後的信任

  雜亂的聲音中有戰吼、有狼嘯、還有鋼鐵刺入血肉的聲音與鋸齒啃碎骨頭的響動。

  巨大的狼軀轟然倒地，腥臭的血水流了一地。巴頓將長刀從巨狼的腦袋裡拔了出來，似紅非紅的液體濺了他一臉，他來不及抹掉，一個翻滾，躲到了戰壕後面。

  魔狼們見又失了一個同伴，不得不折返回去，等待下一次進攻的機會。

  克雷托臉上也都是血跡，見巴頓重新回來，伸手遞過一瓶紅色的小型治療藥水。後者看也沒看，擰開蓋子澆到自己血染的肩膀上，痛覺稍微減弱。魔狼的爪擊果然不好受，虧自己還有與狼群作戰的經驗，還是沒躲開那堪比熊掌的一抓。

  「老爺子，士兵們已經開始消耗魔法武器了嗎？」巴頓看向四處時不時升起的火焰、冰柱與雷電，衝剋雷托問道。

  「大傢伙幾乎都沒力氣了，也死了好幾個兄弟。元素魔法寶石几乎都用上了，如果咱們再不能解決這些畜生，魔法武器就快用到四分之一了！」

  巴頓回想起城主的吩咐，這些魔法武器的威力相當於四個魔法師。想和蛛皇開戰，起碼需要兩個高水平魔法師的支持，也就是說一旦低於一半的存量，想殺死這隻老魔獸更是難上加難。

  「不行，不能再使用了，連寶石也不行！」巴頓一握拳，掃視四周的情況。

  各個防守點都在傳來爆炸的聲音，過眼之處沒有人類的屍體，證明目前情況還不錯。但這都只是使用魔法道具製造的假象，一旦禁用寶石的命令下達出去，恐怕場面就要失控了。

  巴頓再次看向克雷托:「傳令全軍，裝填火藥，傳令兵放赤色信號，全軍分散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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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狼嘯紛沓而至。巴頓起身，抄起手裡的短火槍，將最前的那隻魔狼射倒在地，臨近的士兵們也紛紛起身開火。

  火藥的殺傷力遠遠不及魔法，所以一百五十六年前的末世之戰中善用火器的矮人才慘遭滅絕。

  這些火藥只能暫時阻擋一下狼群，最先被他射倒的魔狼已經晃晃悠悠地爬了起來。和身後的同伴再次撲了上來。

  巴頓聽到煙花的綻放聲，將手裡的火槍噴到散架，才拿起長刀，高聲喊道:「穆恩的勇士們！隨我衝鋒！」

  #

  「嘭！——」

  一束魔法煙花綻放在夜空中，久久不散，亮紅色的火星深深地刻在黑暗裡，像是強調並警示著什麼。煙花出現後的幾個呼吸間，尖銳的哨聲從營地那頭遙遙傳來，伴隨著男性的高聲呼喊。

  剛剛才脫離危機的瑪利亞，還沒和千焰心說上幾句話，臉色又變了。看著那束紅色的明艷，她握住劍柄的手又緊了緊。

  千焰心也看了過去，沒注意到瑪利亞的表情，悠悠說道:「這是打退了狼群，放煙花慶祝啊。」

  「不。」瑪利亞俏臉上一片凝重，將劍反握在身後，「這是讓我們分散突圍的信號，表示陣地已經失守，卡洛麗妲會合。」

  「啊？」千焰心驚呼一聲，「我還以為……那現在怎麼辦？去小鬍子大叔那兒？」

  「不成，他們現在在突圍，我們得往反方向走！」瑪利亞想也不想地回答，指了指凍骨雪原的方向，「往雪原深處方向，我們也去卡洛麗妲等他們，那邊有一個廢棄的士兵營地。」

  言罷，兩人再次跑了起來，四周沒有其他人，只有兩個同調的腳步聲。這次兩人相距不遠，沒有讓千焰心落在老遠的身後。

  穆恩軍隊與兩人突圍的方向相反，所以這意味著兩人不會遇到任何戰友，除了對方，他們孤立無援。這樣的氣氛一直壓在千焰心身上，令他今天原本爽朗的心情煙消雲散。

  不過，在沉重壓力的背後，他反而又有一絲滿足，這樣險象環生的境地。比混跡在黑市像只老鼠一樣討生計，刺激多了。

  他看向前面的瑪利亞，她纖細的身形深深刻在他眼中，好像在看見她的一瞬間，全身的力量就被莫名拔高了幾倍，她難道真是沐浴月光的聖潔瑪利亞？

  「跑這麼慢，你吃鰻魚長大的？」

  泛著柔和笑容的歐若拉頓時變成了紫色頭髮的惡魔，千焰心哼了一聲，絕對不是。

  兩人跑至營帳邊緣，在看到茫茫夜色里的景色後，連忙找了個掩體，躲了下去。

  莫說千焰心，就是瑪利亞也從未見過這麼多的魔狼。比灰熊還要雄壯的魔狼成群結隊，浩浩蕩蕩地緩步朝營地這邊走來，粗略一掃，就攘括了密密麻麻的上百隻幽藍色的眼睛。

  太奇怪了，就好像計劃好一般要來攻打他們似得。瑪利亞越想越不對。雪原魔狼通常捕獵都是二十隻為一群，最多不會超過三十隻，活動在凍骨雪原內部，襲擊村民的無非是些零零碎碎的小型狼群。

  上百隻魔狼同時出現，原因何在呢？和那個黑衣面具人之間又存在什麼樣的必然聯繫？

  千焰心探頭向前看去，感到全身發涼，要不是有旁邊這位勇猛無比的女士，他肯定已經絕望了。

  狼群，密密麻麻的狼群，而且不是普通的野狼，而是魔獸，雪原魔狼。獵人可以對付野狼，甚至是一頭灰熊，但如果面對的是一頭灰熊般大小，可以噴吐冰屬性魔力的魔狼呢？而他們要面對的，是一群，上百頭。

  那些魔狼離他們還有些距離，一個個都瞪著幽藍的雙目，呲著散發血味的獠牙，鼻孔吸張，似乎在嗅人類的味道。

  還好巴頓沒有下令往後撤，否則兩面圍堵，他們所有人都會成為狼群的晚宴。

  瑪利亞神情還是很沉穩，沒有因陷入再次的危機而慌亂，甚至連顫抖也沒有。碧色的眸子鎮定地觀察著魔狼的動向，好像一切盡在掌握之中。換做任何一個十六歲少女，此情此景恐怕都已經無助等死了。

  咦，十六歲？千焰心一愣，旋即看著瑪利亞法度嚴謹的握劍手法，莫名有些心疼。他還真是很難意識到瑪利亞不過十六歲，還是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少女。

  如此強悍的戰力，如此成熟的心性，是用什麼換來的呢？一個殘酷的童年？

  千焰心這邊還在瞎想，瑪利亞已經決定好了行動方針，剛想和千焰心說，轉頭就看見他在目不轉睛地看自己，而且眼神中含有複雜的情緒。

  「你的眼神很噁心啊。」瑪利亞一臉嫌棄地看著千焰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醒醒吧，該辦正事了。」

  千焰心用力揉了揉清秀如女子的眉目，聲音低沉:「說說看吧，你打算怎麼從一百頭魔狼眼下逃生？」

  「殺出去。」

  「啊？」千焰心以為自己聽錯了，「我還以為你那麼鎮定想到什麼可行的方法了呢！這算什麼？你要單挑一百頭魔狼？它們每個噴你一口都夠你死好幾次了，能不能有個像樣點兒的方法？」

  瑪利亞攤了攤手，無奈道:「很遺憾，目前僅此一個方案。」

  千焰心看了她半天，頹然靠到一邊，嘆了口氣:「想不到我會死在今天，算命的說我是大富大貴之相啊，不應該這麼短啊。」

  瑪利亞也靠了下來，不過姿勢就優雅多了:「哼，知道死期將至還這麼多話。」

  千焰心掰著手指頭，開始一一細數:「我活了十五年，什麼破事都沒做成。天天為麵包發愁，大大小小的壞事倒是沒少干。坦白和你說了，包括我的那些什麼經歷、身份，都是編來騙你們的。」

  聽到千焰心坦白，瑪利亞不由得一笑，輕撫著腿上的長劍:「看來我直覺挺准，你應該是沒有公民證的流民吧。你們一天都幹些什麼？」

  「偷富人的錢袋、突襲強盜的後花園、再賣賣毒品什麼的。」千焰心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呃，「除了被人追殺時用的到魔法，其它時候不怎麼用，不是你想像中的小天才魔法師，失望了吧？」

  紫發女子的反應出人意料，沒有想像中的憤怒質問，也沒有那些大城市人鄙夷不屑的蔑視，相反她一直在很認真地看著千焰心，像在聽一件有趣的故事一樣。

  「你吸毒嗎？」

  「絕不！一輩子都不可能！」

  瑪利亞碧眸蕩漾著淺淺的笑意:「要是敢吸毒，我就封住你的嘴巴，扔進穆恩的地牢里。」

  千焰心忍不住笑了，幾次想要收起笑意都宣告失敗，帶著笑聲的顫音:「你這個紫發惡魔還真有點兒…意思，比我遇到的任何人都要…有意思。」頓了頓，他看向頭頂飄雪的夜空，說道，「好吧，我們嘗試著殺出去吧。過程中，不要管我的死活，能逃就逃。」

  瑪利亞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不行。」

  「我說真的。瑪利亞。」千焰心的眸子裡有暖意，將手放在了她肩膀的盔甲上，「我能力太弱，註定逃不出去，你是穆恩的天才騎士，等你以後功成名就了，還能記得我就行。」

  瑪利亞臉色決絕，抬手抓住了她肩膀上的手掌，緊緊地攥住，聲音如鋼鐵般堅定不移:「要麼，我們兩個人一起突圍，要麼，全都死在這兒。」

  「瑪利亞你……」

  「夠了。別再說了。」瑪利亞放開千焰心的手，握住了鷹首長劍的劍柄，深吸了口氣道，「我在前開路，你在後輔助，可以嗎？」

  「我…我恐怕跟不上你的速度，會拖累你的。」千焰心臉色擔憂。

  「那就拼命地跟上。」瑪利亞不容置疑地橫了他一眼，「如果背後空門大開，我也就活不成了，明白了嗎？」

  「明白！」千焰心不由自主地模仿著軍人來了一嗓子，他莫名有些激動，也許是因為瑪利亞對他的信任。

  當他明白這種信任的可貴時，他才回過頭來反問起自己，瑪利亞為什麼要怎麼信任自己？這種信任的源頭又在哪裡？

  最前的魔狼聽到響動，朝身後的同伴搖了搖尾巴，轉眼間整個狼群都無聲地傳遞了信息。朝著他們兩人藏身的掩體看了過去，儘量安靜地移動起來。

  逼近的魔狼已經嗅到了屬於人類的濃鬱氣味，嘴巴微開，露出鋒利的獠牙與寒冰氣狀的魔力。

  一頭魔狼迫不及待地摸到了掩體跟前，瀰漫著寒冰氣息的狼嘴已經觸到了木板頂端。

  比之獠牙更加冰冷、更為鋒銳的劍芒掃來，作為掩體的木板頓時一分為二，魔狼的反應慢了半拍，於是它嗚咽一聲，脖子和前腿一同斷開。

  紫發女子從木板後現身，雙手捏住金白相交的鷹首長劍，華貴的劍刃上閃爍著血紅的光輝。她的眼神不像其它獵物那樣無助、慌張，宛如空中那輪月亮般清冷。

  魔狼們嘶吼，一個同伴的死亡嚇不到它們，它們亮出了鋒利的爪牙，猛撲了過去。

  「轟…轟…」十幾顆暗紅色火球傾瀉而出，一顆不落地撞在撲過來的魔狼身上，頓時數聲爆響。有的皮毛被燒爛，暈倒在地，有的受擊在頭，一時不能行動，有的運氣差些的，柔軟的肚子被火球擊破，連同內臟燒了個焦黑。

  劍鋒銳利，火光沖天，兩個十幾歲的孩子，開始了至今為止最荒唐最沒勝算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