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浮沉傳> 第123章 尤氏死了

第123章 尤氏死了

2024-04-29 20:56:16 作者: 涼子姑娘

  尤黛娥傳了話後,就再沒回鶴壁。

  她先是在梁京郊外的碼頭擠著湊合了一晚上,這一整晚她都在想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尤黛娥很機智,她雖不識字,不懂這梁京貴府相處之道,但她知道活下去。只有活著,才有期望。只有活著,她才能護她的征兒。

  可眼下,尤黛娥斷定宮中那位娘子知道這事後,勢必會想法子去鶴壁要命的。

  那可是虎口啊。

  她很納悶,明明她都能想明白的事,為何她這個在梁京多年的妹妹會不懂。

  她曾多次勸誡尤氏:「她可是宮中的,這鶴壁她怎會進不來,你這是打殘了身子,連腦子都糊塗了。妹妹你就好好聽西辰少爺的話,再不要威脅旁人了,你是貴人的身子奴婢的命,這福氣享了半輩子,這是忘了自個到底是什麼身份了。咱們是什麼人什麼命,敢威脅宮中的人。妹妹還是好好待著,哪怕出不去,但好歹命在啊。聽姐姐一句勸吧,人啊,不該貪圖那些上等事,什麼人走什麼路,踏踏實實地就好。」

  尤氏最聽不慣的就是尤黛娥對自己的數落,「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和我這麼說話。你只不過是下等賤民,你沒享過福,你兒子也沒當過公府的嫡子,你什麼都不懂!」

  尤黛娥嘆息地搖頭,她知道尤氏現在什麼話都聽不來了。

  而尤氏則固執地認為,她曾去過幾次的寢殿,擺設一直不如從前。所以她覺得,宮中的那位早就從當初的高位上下來了。

  既是個不緊要的小位分,又有什麼遮天的手段能在這鶴壁為非作歹。再者這鶴壁宅子可是戚家的。

  她很肯定自己的判斷沒錯。

  尤黛娥躲在暗角處,想起尤氏的走火入魔,她也只能感嘆這個妹妹已不知來路在何方了。

  她沒敢出去,入了夜後才偷偷從郊外往鶴壁徒步走去。梁京郊外離鶴壁已經很近了。

  子時一過,剛走到鶴壁境內的荒地,尤黛娥在雜草叢中老遠就聽到有馬車駛來的聲音。

  她縮在一處細細一瞧,馬車雖與旁的一般無二,但這大晚上的有馬車去鶴壁,就很詭異了。且一般馬車上頭部都會掛府門名字,但這輛馬車什麼都沒有。

  尤黛娥雖不能確定是哪裡來的馬車,但她知道,這鶴壁宅子是真的回不去了。

  待馬車走後,她屏住呼吸,鑽進雜草叢中,順著一條小路,徑直地原路返回了。

  走到半路,她猛然想起一件事,趕忙伸手在衣袖內翻了半天,最後找到一張路條。

  彌足珍貴。

  這是她去戚國府見浮沉那次走時,問戚老太太求來的。

  戚老太太知道這個人對浮沉有大用,就也沒多想,給了她一張路條。

  此刻,這路條對尤黛娥來說就是逃命的法寶啊。如果尤氏真的出了事,她就是那個唯一知道宮中秘密的人了。雖然她只知道死嬰活著,可她很清楚,但凡她知道一絲消息都會被滅口的。

  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先逃出去。

  尤黛娥順著林蔭小路走了半個時辰,到了梁京郊外的碼頭。她把自己戴的唯一一對鐲子塞給船夫,順利上了一艘貨船。

  這些貨船每到夜裡都會在各郊外的碼頭停靠,雖是貨船,但都會在拉貨的同時私下運幾個人藏在船艙內。船夫既是給自己賺幾個私錢,也是給這些沒身份坐正規客船的人給個便捷。

  尤黛娥坐在船艙內,看著窗外黑黢黢的夜,陷入了恐慌。

  她的人生一直都是躲躲藏藏地逃匿,但她從未有此刻這般心慌過。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回梁京。

  她的征兒還在這。

  這是她唯一的牽掛。

  可她此時不走,就連命都會被算計沒的。

  沒了命,就再也見不到征兒了。

  尤黛娥靠著船艙,迷迷糊糊地閉眼歇息。她太累了,這幾日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再醒來時已是第二日早起,船夫小哥搖著她的身子,她才迷迷糊糊地睜眼的。因為太過謹慎,剛睜眼就下意識地一躲。

  船夫小哥指著遠處隱隱能瞧見的碼頭,「這裡是官京地界的宕昌縣境內,我們拉的客人最遠只能拉到此處,您收拾收拾就離船。」

  尤黛娥都慌了,這怎麼一睡就過界了。

  官京是梁京下設的一個州市,她拿的路條在此處也不能用,可她又再沒別的首飾能買後面的路,只能先下船,再想別的法子。

  尤黛娥拉拉衣襟,船靠岸後,她跟在這些船客身後,上了官京的碼頭。

  官京不如梁京繁華,碼頭四處也沒有沿街叫賣小吃的小商販,除了卸貨的工匠,再無旁的人。

  尤黛娥孤身一人站在碼頭上,吹著河對岸飄來的風,她的心一直漂泊不定,如今再舉目,征兒不知在何處,人還在陌生之地。

  尤黛娥沒覺得自己苦,但每每想起征兒,她的鼻子就發酸。

  碼頭有人卸貨,人手像是不夠。

  一個富家當差的小廝拍拍她的肩,「喂,能卸貨不?」

  尤黛娥穿著男人的粗衣,戴著帽子,背影瞧著不像個女人。

  她回頭時,那小廝立馬收回手,「是個婦人啊。」

  尤黛娥連連點頭,「您別瞧奴家是個婦人,常乾的就是碼頭卸貨的活,您就讓奴家搭把手就好,您不用給奴家貫錢,只給口飯吃就好。」

  這小廝一聽,再一瞧四周也沒苦力再叫著來做,就擺擺手讓尤黛娥做了。

  尤黛娥挽起袖子,扛起麻袋就開始干。

  她力氣大,早年在豐鄉做粗活時,搬運藥材這些事都是她常做的。這小麻袋還不如豐鄉的大呢。

  半個時辰,尤黛娥就把那一堆都搬完了。

  旁邊的幾個工匠瞧著,連連誇讚尤黛娥力氣大。

  這小廝瞧尤黛娥做事勤快,倒也很是讚賞,「你可有主家做活?」

  「奴家是從外鄉逃難過來的,奴籍也沒有,進不了貴府高門做事。小差哥您也是知道的,這上了京,每戶人家做活計都得有奴籍。奴家是黑戶,沒人要的,只能四處游散,在碼頭這些小地方做些散活度日。」

  小廝打量著尤黛娥,見她穿著粗糙,是個能吃苦的人,方才見她利落乾脆,心裡有了想法,「我們宕家是商賈人家,我瞧你做事賣力,不如就來我們宕家先做邊緣散活,最近會有好幾批貨要卸,你可願意?」

  尤黛娥一聽,雙眼放光,「自然是願意的,只要您不嫌棄,能給奴家一口飯吃,奴家什麼都不要!」

  小廝笑笑,「你只要能幹,貫錢少不了的。」

  尤黛娥拍拍身上的薄土,跟著這小廝身後離開了碼頭。

  她不知道往後面對的什麼,但她得一步步走,這樣才能有機會再見到征兒。

  入了秋,梁京城落了第一場秋雨。

  自尤氏死在鶴壁的消息傳來時,梁京城就一直在落雨,淅淅瀝瀝的雨聲,落在褚槐心裡。

  他手中捏著的茶杯久久沒有落下。

  再落下時,伴著一聲嘆息。

  小廝傳了話退下,曲姨娘也不敢再多言一句,她知道,此刻說再多都是無用的。她也抱著孩子悄悄退下。

  湪汐軒內,褚槐盯著屋檐的雨滴一滴滴落在漣漪圈中。

  他面無表情地站直,手背在身後,一步步往前挪。

  他跨過門檻,站在院子中,雨打濕了衣裳。

  他再上了石階,進了蔚聽閣的拱門,扶著懸樓的護欄上去再下來。褚槐漫無目的從蔚聽閣走出,再去了空蕩蕩的立浮軒。

  之後他再走過長廊,去了方綰廳。

  每踏一步,身後像是能聽到浮沉牙牙學語的聲音,能聽到褚敖嬉笑的聲音。

  能看到浮沁刺繡,浮漪和浮湘打鬧,浮瀅下棋的記憶。

  他所有的回憶,落在了面前的望月軒。

  人去樓空。

  褚槐抬頭,任由雨水打濕著自己的臉龐。

  此時,他也不知自己是笑還是哭。

  這些日子,他除了在朝中被人嫌棄詬病,空閒的時候想得最多的就是尤氏。不是惦念,而是埋怨。

  他看著如今的褚公府,就埋怨尤氏的殘忍。

  可在他聽到她死了的那一刻時,他忘記了她所有的不好,腦子裡閃現的是她給自己做鞋縫衣裳,繡鞋樣時的溫柔。

  有她生褚敖和浮淰的艱難。

  有她維護自己時的堅定和果敢。

  是啊。

  人好像只有死了,才能徹底能消除她的所有怨念,記得的全都是她的好。

  褚槐挪著沉重的腳步再回到方元廳,「備好馬車,去鶴壁收屍。」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這個倔強了一輩子的男人,終究為這個外室落了一滴淚。

  雨淅淅瀝瀝地落下,馬車的檐上一直都在滴雨。

  即便是再大的雨,這一趟都得去。

  尤氏死了。

  她真的死了。

  褚槐回過神一想,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能看開了。

  他坐在馬車內,聽著雨聲,看著窗簾下腳步匆匆的行人,臉上無一絲表情。

  尤氏是重犯,她這一死,梁京的官員要如實回話。

  因為鶴壁宅子是戚老太太的,所以原本是老宅的這些人也都老老實實的,只說是那晚昏迷了,再醒來時人已經死了。

  而門口的守衛更是不知所情。

  雲宸妃派去的人是趁著守衛空閒的間隙混進去的,只混進了一個婢女很是容易。加之尤氏已殘,這些守衛自然不怕她有通天的本事能逃出去,自然是看守得輕,且在幾日前還調了幾名回宮當差去了。

  如此機緣巧合,天時地利,就算傳到梁帝跟前他也不會去追究。

  畢竟尤氏的死活與他沒有直接關係,既是有人要害她,還得手了,梁帝自然也不會真正地追究下去。

  撐死就是罰幾個伺候的婢女了事。

  所以啊,這事最後,還得褚槐來收場。

  褚槐的馬車到了鶴壁宅子停下時,宅子內已經有宮中的人候著他了,「褚大人來得真快,這事我們這些人都沒得法子,還得褚大人您來定奪。陛下的意思,雖說是外室,但好歹也是一條人命,所以這事就看大人您查不查了。您若是覺得不甘心,咱們就放心大膽地查。」

  說話的人是梁帝身邊的武人官,句句提點褚槐不可再查。

  褚槐在官場上可不是傻,他知道這事絕不能查。

  如今他已不是當初的正四品了,他一個從六品的小官敢查什麼。若是真的查出了什麼,他又能做什麼。

  褚槐禮貌謙和地回話,「武官大人,我這個外室手中有好幾條人命,她如今落個這樣也是咎由自取。當初都是陛下和戚家寬宏大量才容忍她活到今日。如今人沒了,就再不追查了。只是下官有個不情之請,還望武官大人您成全。」

  「您請說。」

  褚槐:「留她一具全屍可好,再怎麼說,她也算與下官是有點情分在的,如今人已經沒了,下官帶她回去,好好安葬。日後留個墳頭,逢年過節,也讓她的子女有個悼念之地。」

  「那自然是要的,今日讓大人您來就是此意,活著時作了孽,死後誰會和死人計較。」

  褚槐謙和微笑,再行禮。

  到了內院,他鼓足勇氣,推開那扇緊閉的門。

  只見尤秋柔緩緩地躺在那,好像死前還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褚槐撫著尤秋柔趴過的床沿,摸到了幾處血跡。

  床榻前的竹簍里,扔著幾件帶著血跡的衣裳和寬褲。

  褚槐扒拉起,在裡面翻了許久,全都是血跡,還有薄土,像是許久未曾換過。再瞧床沿前,還有尤秋柔的抓痕。

  但凡是個人,看到這一幕,心裡都會替她感到難過吧。褚槐伸手,摸著這些抓痕,心如刀割。

  這些痕跡在他眼裡,全都是尤秋柔挨著最難熬的夜,忍著疼痛時的艱難啊。

  這一道道,都是他的罪孽。

  他的心,猛烈地一疼。

  他捂住胸口,湊近盯著她蒼白的臉。

  很安詳。

  褚槐長吁一口氣,「看來你走時沒受罪,這樣也好,走得乾淨。兩個孩子你就放心吧,既是跟了我們褚家的姓,不管他們是誰所生,我都會讓他們有個好去處的。你惦記了一輩子的浮淰,她在勤偣有父親撐著。」

  褚槐坐在一旁,眼神閃爍著淚花,「還有我們的西辰,雖說我現在還沒有找到他,但都會找到的……都會找到的……」

  褚槐冷笑幾聲。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窩囊。

  他艱難起身,拉拉尤秋柔的衣裳,「好了,跟著我回去吧。」

  褚槐再抬頭時,已沒了方才的委屈樣。

  褚家的幾個家臣進去,開始把人往出挪。

  鶴壁宅子外,雨聲漸大。

  雨多,自然周圍都去了濃霧,漸漸地霧多了,已然看不清路兩側的行人。

  泥濘的石子路上到處都是坑窪,遠處白石牆兩側落了一堆樹葉,葉片隨著積水潭飄落在四處。

  雨再大時,路上早已看不到行人。

  宅子側門處停著一輛馬車。

  馬車旁站著的,是穿著青色褙子,白紗百褶裙的浮沉。她的翹頭鞋濕了一半,裙擺也被雨水打濕,貼在腿上。

  站在浮沉身旁,撐著傘的人是達道。

  達道小心把浮沉護在自己懷中,大半個傘都替浮沉擋住了雨。

  浮沉盯著鶴壁的宅子門,眼神堅定,無一絲懼怕。

  達道順手從馬車窗內取出一個厚披風披在浮沉肩上,這時浮沉才回過神,「到底還是下手了,宮中的人,豈是她能惹得起的。」

  達道低頭問道,「瞧你這模樣,像是後悔了?」

  這話把浮沉逗笑了,「我後悔了?」

  達道縱肩一笑。

  浮沉:「六歲那年,府中那些姐姐去了女子學堂,唯有我是被她寵著的。她沒有讓我去學堂,她說冬天下雪冷,她單獨為我請了學識。那時候但凡知道她的,無一不稱讚她待我好,視我如親生的一般。可旁人不知,甚至就連六歲的我自己都不知,她待我的好,實則是捧殺。她贏了美名,卻讓學識不教我識字念書。她讓我那幾個姐姐覺得,是我搶了她們的風光。」

  浮沉的臉上無一絲表情,「府中但凡有詩詞小會,或者是她以正娘子的名義帶我們外出參加小會時,她會給我這些姐姐們每人做一套新衣裳,但用的料子都不如我的。她把最好的料子都給了我,可每次她給我做的衣裳都會大很多。不是衣服不合身,也不是我個頭長得快,而是讓我穿著不合身的衣裳,遇到急事時踩著邊角出醜。」

  達道想起來了,之前他見過很多次浮沉的衣裳不合身。

  沒想到,這一切竟都是故意陷害的。

  「我和這四位姐姐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半是我們本就不是什麼親姐妹,另一半,全拜她所賜。是她一直挑撥我們,讓她們孤立我,她把明面上能給的好都給了我,讓她們從小就嫉妒我。」

  達道看著浮沉,摟著她的肩,「以後不准再想起這些了。」

  達道心疼浮沉。

  他懂她的孤單,懂她在府中一個人熬過來的艱難。上次浮沉說起手指頭上扎的刺時,他就發誓,再不會讓浮沉想起那些痛苦。

  可達道還是小瞧了浮沉的堅強。

  她如今能雲淡風輕地說起這些,就表示早就不在乎了。

  一個人只有真正地在乎了,才會害怕去再揭開那些傷疤。

  等到傷疤真正癒合,或者她都忘記再不會在乎時,那這些事對她來說就不是傷疤,而是教訓了。

  浮沉調皮地笑笑,「書元哥哥怕我傷心啊,你放心,你的娘子才不會這麼弱呢。這些事,我早就習慣了。就像那根刺,扎進去後也就習慣了。」

  浮沉盯著鶴壁的宅子,眼神篤定,「她算計得我母親慘死,周奴的話我一個字都沒忘記過。就這一點,她今日死得就不為過。」

  雨越下越大。

  達道撐著傘,半個身子浸泡在雨中,「那就行了。」

  浮沉轉身上馬車時,鶴壁宅子的門開了。

  褚槐撐著一把傘,身後跟著的幾個家臣將尤氏塞進了馬車內。

  雨霧大,浮沉只能隱約地看著他們上了馬車,隨即掉頭朝遠處駛走。

  之後,宅子速速合上。

  達道扶著浮沉上了馬車,進去後浮沉才瞧見達道濕了半個身子。

  她趕緊拿著絨布擦拭著衣裳。

  再抬頭時,浮沉在遠處的雨霧中,瞧見了浮漪。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