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郭家
2024-04-29 20:55:22
作者: 涼子姑娘
郭王氏此時,終是藏不住那張臉了。
自郭憂與浮湘一事傳到她耳中時,她就很是欣喜。
她與尤氏這幾年,一直都有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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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尤氏曾在褚公府,借著象牙筷讓她當眾難堪過。從那時起,這二人一直暗磋,從未饒過彼此。
郭王氏是王家嫡女,祖輩出武將,也出過文官,都位高權重。
她在梁京城女眷中,可謂是名聲久遠,人人敬而遠之。
郭憂說起浮湘時,她心裡早就有了打算。因郭憂是庶子,他娶誰她這個當家娘子都不想參與。
可若是褚家姑娘,她倒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備好一切,迎褚家姑娘過門。前前後後,從六禮到下聘再到迎入府門,郭王氏都不曾抱怨過一次,相反她還很積極地忙前忙後操辦這一切內宅事務。
浮湘早就聽舒紅袖說起,「郭國府什麼都好,就是那個郭夫人不是省油的燈。齊思淼那樣不爭不搶的姑娘,在她手底下都沒能活出頭,最後鬧得和離了。」
浮湘當初看上的,既是郭國府的榮光,也是舒紅袖口中說的「郭二公子一直在外,婚後可以跟著他去梁鄉,不必留在郭國府」的好事。
這樣,她既是郭國府二娘子,又能跟著郭憂遠離國府,在外過小日子。
可這樣的事,這位婆母,又怎能如她所願呢。
郭老爺放下盞茶,語重心長道,「你們剛大婚不久,這老話都說了,暖房百日,夫妻和睦。如今百日都不到,就要滅紅燭,總是不好的。郭憂啊,你自是有公務在身,可浮湘還是先留在府中,等過了暖房百日,再說出府的話。你母親這些日子,也是為你們離府一事憂心多日,操碎了心。」
浮湘此刻,多想把郭老爺這些話駁回去,但她全都忍住了。
她在郭王氏的這番話中,漸漸認識到自己從公府嫁到國府的這一路上,勢必不會順遂的。
郭憂在一旁聽不下去了,剛要站出駁回郭王氏方才的那番話時,被浮湘攔住。
浮湘端莊上前行了禮,禮貌一笑,「爹爹,暖房一說,兒媳確實沒想到這一層。」
她忍著心裡的憋悶,「那兒媳就留在府中,待暖房百日後再議。」
郭憂不滿,「你我夫妻,新婚燕爾,怎就被這些虛禮給攔住了。」
此刻的郭王氏,倒覺得有些詫異。
她在內宅打聽過,都說這褚家四姑娘為人善攀附關係,性子不怎麼沉穩。怎的此刻,她竟沒有鬧,也沒有在這上廳失了分寸。
浮湘摁住郭憂的手,勸他莫要動氣,「爹爹和婆母自是為你我二人好,暖房又怎是虛禮。自古姻親,乃是府中大事,自是該尊著這些老規矩的。爹爹,郭憂今日辭行,兒媳就留在府中伺候二老。」
她稍稍挪動步子,走到郭王氏跟前。
眼神帶著一絲詫異,卻無絲毫懼怕,「婆母放心,兒媳剛進府中,沒有依著府中規矩行事,這都是兒媳的錯。從今晚開始,兒媳自會去宗祠抄錄家訓,連抄三日,定會記住府中家訓。每日晨昏定省,定不敢落下。」
郭王氏狐疑地盯著浮湘,「那最好不過了。」
浮湘:「婆母放心,兒媳定會遵守家訓,再不犯懶,好好伺候您。」
出了閣,再回到自個主屋時,浮湘終究是沒憋住,趴在桌前哭成了淚人。
想她在公府,都沒受過這等委屈。
她是姐妹中最小的,雖說自小無阿娘相伴,可從未缺衣少食過。幾位姐姐對她也很是照顧,有時性子任性吵幾句,也無別的大礙。
可這婆母,卻是要來誅心的。
她與郭憂婚後才幾日,就要被迫分離。郭王氏還記著當年落筷一事,眼下尤氏又成了外室,她父親成了從五品的小官。她偏偏在褚家最不景氣時嫁過來,遭受白眼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她不甘心。
不甘心被婆母這樣算計、擺布。
自古女子出閣,但凡婆家無男子,那日子勢必是水深火熱。
浮湘一想往後這空守閨房,還得時時惦記著婆母和公爹會不會上門找事,這日子,無一點奔頭。
郭憂心裡也急,獨留浮湘一人在府中這事,他從未想過。
下聘禮時,他就問過郭王氏,她言語間雖不正面回答,但也沒有反對浮湘跟她外出一事。
如今,倒是陷入兩難之地。
他蹲下,端著茶,小心挨著浮湘,「要不,梁鄉我就暫時不去了?」
浮湘擦拭乾淨淚,「你不去怎行,那雖是在外鄉,可你一直說那是肥差。雖是小官,但也是衣食無憂,怎能不去。」
郭憂輕手撫著浮湘的臉頰,一臉心疼,「可我要是走了,留娘子一人在府中,到底是不放心。我也不曾想到,我那個嫡母竟能出這招來為難你。我在這府中長大,與哥哥關係一般,在嫡母手下苟活著。好不容易尋了一個外出的差事,這些年也算過得安心。可這成了家,娶了娘子,卻也得依著規矩,不敢忤逆。」
郭憂神色黯然,「說到底,都是我沒出息。」
浮湘見他也是一臉誠懇,努力擠出笑容,「官人,你我二人,是彼此憐惜。我又何嘗不知內宅的難,為人娘子的不易。今日這事,是我僥倖所致。我以為婆母接納了我,這才失了分寸。你放心去吧,我這一畝三分地,會守好的。」
郭憂一臉的不放心,「你的性子我自然也是知道的。」
浮湘:「那是以前。都說出了閣,才會明事理。今日這啞巴虧,我認了。官人就先去梁鄉,待過了這暖房日,我就過來。」
郭憂小聲嘀咕,「那還過得來嗎……」
浮湘眼神瞥向窗外。
這裡的布局、陳設,一切都是新的,她需要熟悉,也需要適應。
達國府備好了十二禮,想著就在這幾日去褚家。梁帝又再下一道旨意,言下之意是達道是朝中重臣,他的婚事,必定不能減縮,需大操大辦。
梁帝在旨意中明確表示,大婚當日,會攜皇后一同來達國府。
這聖旨一下,達國府更為謹慎。對梁愫亞來說,雖說是自家人,可這個自家是當今陛下,他來達國府,自然是要好好接待的。
達麟拆了後院,修繕新的正廳,滿院子都是工匠。院內的鵝卵石換成了圓狀,亭子重新上了色。捲簾、紗簾、珠簾,都被拆下,再裝成新的。
大婚用的紅帳浮雕桌、彩盤、六寶盞,還有院內布置的掛紅綢布,漯河長紅燈籠。
喜帕、喜扇、喜被、喜床這些東西,梁愫亞全都精心挑選,樣樣都是上乘極好的東西。
大婚主事是梁帝,自然這主殿一事,就安頓在了達國府主院,挨著暮兕齋最北的子呈大閣。這裡是當年達麟迎娶梁愫亞的地方,一直被梁愫亞珍視多年,終是要在達道大婚時再用一次了。
子呈大閣內家臣婢女眾多,修繕已完工。
達道在翰林院的事務這幾日也全都轉給了夙葉,暗門那邊更是放了話,大婚當日自會好好守護梁京,絕不露面,也絕不讓褚家五姑娘覺得不安全。
達道深感暗門這些人為自己做的一切。
他們躲在那黑暗地,守衛著整個梁京。
達國府打點好一切後,就開始著手去褚家行十二禮了。
達道早早就安頓芒山去了豐鄉,雖說娘子一家已來回折騰了一次,可這次浮沉出閣,他們還得來一趟梁京。
褚公府院內的擺設不如從前了。
府中裁減了不少家臣婢女,有的被發賣了,有的送去了鄉下。
褚槐成了從五品,自然也得按照五品的官銜來歸置。
擺設不如從前,但是該備的,褚槐也樣樣沒少。本來浮沉已出嗣為褚茗名下了,按照規矩,她就應該從豐鄉出閣才是。可達國府那邊又很重視,說是豐鄉路途遠,還是放在褚公府。
到時候把豐鄉眾人一併接過來就好。
浮沉倒是什麼話也沒說,褚槐也就當浮沉默認了,好生修繕府中,等著達國府上門行十二禮。
拿到出嗣書的那刻,浮沉就已經想好了,自個的嫁妝,褚槐能添多少,都是他當父親的本分。至於別的,她全都會自己添置。
浮瀅當初出閣沒要褚家一分,雖有些寒酸,但浮沉知道,那次出閣,是浮瀅心裡最踏實的一天。她如願,為自己贏得了尹柄。
而這次浮沉不想這麼寒酸,既然是出閣,自個這些年有豐鄉撐著,為何不風風光光,十里紅妝呢。
她才不管旁人怎麼說,既然有這個資格,為何不好好享受呢。
之青和夏至覺得浮沉這番話頗有道理,「是是是,咱們姑娘有這個資本,到時候達國府那邊陛下都會親自去,咱們自然是要十里紅妝,風光出嫁。」
浮沉梳著發,嘴角揚起笑意,「那是自然。」
望月軒那邊,褚敖換好一件青色衫,腳步匆匆地去了方元廳。
褚槐這幾日忙著處理別的事,一直都不敢面對褚敖。
想當初,這是他唯一驕傲的嫡子,風光無限。在宮中學堂那幾年,他飽讀詩書,頗有棟樑之才。
在學識那更是頗受歡迎,褚槐每次進宮,學識都會夸褚敖:「見地非凡,小小年紀,頗具道義」。
這是褚槐的根,也是褚槐的信念啊。
此刻,他看著褚敖脫下長靴,換上平鞋時,心裡總是不落忍。
覺得甚是虧欠。
褚敖閃著乾淨的眸子,端正行了貴禮,「父親,兒子想去鶴壁鎮看看阿娘。」
這一聲阿娘,叫得褚槐肝都疼。
「你母親……你阿娘犯了罪,囚禁鶴壁,本就不該去探視的,」他的眼神,閃爍著一絲不忍,「既是你想去,就去吧。你阿娘的執行文書還沒有下來,現在還只是關押,不算囚禁。依著規矩,是可以去探視的。」
褚敖:「多謝父親。」
他扭頭退下時,被褚槐喊住,「西辰,你……」
褚敖又禮貌回頭,淺淺一笑,「父親不必愧疚,兒子現在好得很。之前嫡子身份,顧慮太多。這府外的公子們,時常尋兒子玩時,都會夸兒子幾句。兒子知道,全都是攀附而已。如今兒子是外室所生,連族譜都入不了的私生子,自然也沒了這些顧慮,倒覺得一切歸位了。」
褚槐聽到褚敖說的這些話,一字一句全戳在他心底。
他抱頭痛哭,「都是父親的錯,都是父親的錯……」
一句「私生子」,戳破了褚槐多年的驕傲。
那原本不想承認的事,竟被褚敖親手打破了。
褚敖的神色中,看不到任何憂傷,「阿娘手中背負了人命,囚禁也好,處死也罷,都是她應得的。梁京律法中,阿娘為人不齒,罪有應得。可她是兒子的阿娘,懷胎十月,艱難生下兒子。再大的錯,在兒子這裡,也是她給予兒子生命,撫育兒子長大。阿娘再十惡不赦,也是兒子的娘。自古忠孝難兩全,兒子唯有在囚禁前,再見一面阿娘。」
褚敖說完,跨步出了屋子。
褚槐的心都碎了,扶著桌框,看著褚敖形單影隻,落寞的身影時,他再也沒繃住,老淚縱橫。
仰天長嘆。
褚敖乘坐馬車到了鶴壁時,已是黃昏落日時分。
餘光灑在馬背上,鬃毛閃爍著光,分外好看。
鶴壁在梁京郊外三十里地處,鶴壁鎮是老鎮,盛產香酒。
馬車到一處掛著「鍾靈老宅」的匾額前停下。褚敖下了馬車,踩著腳石板下來。
這裡方圓無人,柳葉垂垂,夕陽映照,很是別致。
他輕叩門栓,過了一會小廝輕開一條門縫,懶洋洋道,「何人?」
褚敖遞上牌子。
那小廝一瞧牌子,速速進去。
沒多久,一個大漢出來開了門,點頭哈腰,「不知褚公子來此地,是為何事?」
褚敖很謹慎地掏出一包事先備好的貫錢塞給大漢,「勞煩哥哥引見,這宅子中關了一個婦人,乃是我阿娘。今日特持公牌求見。為母在此受磨難,為子的心擔憂。」
褚敖說得誠意滿滿,這壯漢掂量掂量貫錢袋,客客氣氣地引褚敖進了內院。
方才出馬車時,褚敖就留意到了。
宅子外圍有家臣把守,這內院也有家臣。褚敖知道,這是防著尤氏呢。
尤氏關押在挨著一口枯井的偏房。
褚敖剛走到門口,就瞧見提著飯屜出來的尤黛娥。
褚敖眼神稍稍一慌,隨即又恢復冷靜,「姨母安好。」
尤黛娥猛回頭,錯意地站在那,盯著褚敖打量了許久。
之後她猛然想起,謹慎地拽著褚敖的手到旁邊,半蹲著身子上下打量他,「你是褚敖?你是那個西辰公子?你都長這麼大了?啊呀,奴家還是在你很小的時候見過呢,這日子可真快,你竟都長這麼高啦?」
尤黛娥過分的熱情,讓褚敖很尷尬,「有姨母在這伺候阿娘也好。」
尤黛娥回過神,尷尬笑笑,「奴家也是贖罪,當年奴家和你阿娘做了不少錯事呢。」
褚敖盯著那扇門,「不知阿娘,可曾再受著委屈?」
尤黛娥:「自然是要受的,每隔三日一頓雙鞭,現在人也不成樣了,腿也廢了。孩子啊,若是你來瞧她的,還是莫要再進去了,奴家怕嚇著你。」
褚敖一笑,搖頭,「那是阿娘,我怎會害怕。」
尤黛娥嘆息,「說到底也是贖罪,當年貪心重,執念深,如今也只能這般受著。你阿娘現在遭的罪,都是當初害人時攢下的。孩子啊,老天爺公平得很,不偏誰也不向誰,全都記著呢。」
褚敖再沒回話,他禮貌行了禮,再推開那扇門進去。
裡屋很黑,只在正中位子的長桌上擺了一個燭台,無陳設,甚是簡陋。
大圓鏤窗前掛了一面破白紗,吹得四處亂飛。
褚敖挪步,悄悄上前。透過那微弱的光,他注意到趴在床上不能動彈的尤氏。
他探頭上前,微微顫著身子,伸手去觸摸尤氏。
尤氏猛地伸手打那隻伸過來的手,在她觸碰到的那刻,瞬間濕了淚眼,「孩子,是你嗎孩子?」
褚敖看著尤氏血肉模糊的下半身,以往所有的堅強和鎮定,在這一刻,全都沒了。
他顫抖著手,撫著尤氏的腿。
再攤開自己的手心去瞧時,已染了血跡。
褚敖小聲哽咽。
尤氏慌了神,扯開床上的薄毯,包住自個的下半身,「孩子,孩子這地方不是你該來的啊。你快回去,快走。母親這個樣子,會嚇到你的,你快走!」
褚敖聲音沙啞,「阿娘,阿娘。」
尤氏突然眼神失色,輕聲哼笑,「阿娘……是啊,我現在是阿娘了,不再是母親了。我一個外室,怎配讓你喊我母親……」
她再回過神,死死抱住那薄毯不鬆手,「你快走,這裡不是你能來的!」
褚敖上前,一把抱住她顫抖的身子,「阿娘,阿娘,您莫要再慌了,兒子想辦法,想辦法救您出去。」
尤氏一聽這個就急了,「說的什麼胡話,我不讓你救,我待在這裡挺好的,哪也不去了。」
她反過來,伸手抱住褚敖。
摟上的那刻,尤氏的心都碎了,「好孩子,是阿娘連累了你,讓你現在身份尷尬,連嫡子都……」
尤氏語氣哽咽,「可是孩子,你要記住,你還有六妹妹。即便現在身份不明,可你始終都姓褚。你父親不會讓你與那些外室所生的孩子一樣的,他定會護你周全的。這個地方,往後再不要來了,你也莫要再動心思來救阿娘。這裡是戚家的宅子,阿娘犯了事,惹了禍,如今全都認了。可是孩子你萬不可再犯錯了啊。」
褚敖點頭,「阿娘放心,兒子聽話,再不惹事。」
褚敖鬆開尤氏的手,掏出一瓶藥膏,擰開。
他趴在床沿前,把藥粉倒在掌心,一點點地給尤氏傷疤上擦拭著藥粉。
那些肉全都腐爛了,褚敖邊上藥邊哭。
褚敖每碰一下,尤氏都要痛萬分,可她還是咬牙堅持,忍著痛挺過去了。
上完藥,褚敖小聲問尤氏,「阿娘可知,劉媽媽去了何處?」
尤氏一想,嘆息,「可能被秘密殺了,也可能是被送去了遠鄉。反正望月軒那些伺候過我的老媽子和婢女,全都被送走了。你打聽她做什麼?」
褚敖搖頭,皺起眉頭,「阿娘,褚家那些事,都是您做的?」
尤氏一臉尷尬,把頭瞥過去,不再言語。
褚敖心中有數。
他知道,眼前這位阿娘,算計過不少人的命。
也害過人。
但他更清楚,她生了他。
就算她有罪,他也要護著她。
對褚敖而言,護母無關對錯。
她生了他,這便是對他最大的恩惠。
草長鶯飛。
柳葉垂垂。
遊河泛起漣漪,客船你來我往。
石橋兩岸掛了燈籠,偶有姑娘路過,悄悄取下,合起,塞進衣袖,掩袖而笑。
街面行人摩肩接踵。
酒館門前有姑娘化著梁京時興的梅花妝,戴了長帷帽,飲酒,念詩。
捲簾下。
紗簾下。
遠遠望去,靜如動,動如畫。
滿城飄起松果菊花瓣時,達國府緩緩打開大門,達麟穿黑盈色長衫,手持一把扇子出來。
身後跟著的,是穿乾淨白衫,束髮,別一把木藤的達道。
今日是去褚家行十二禮的吉日,達道特意在腰間掛了太保大人該佩戴的青硯玉章。
達道身後跟著一併出來的,是穿青色短衫,束髮的達識。
他趕在十二禮之前從竹賢回了府。
雲鶴自然也跟著他一起回了梁京,達識早就猜到了,說不定此刻,雲鶴早在褚公府候著他了。
他對這個從來不講規矩和禮儀的公主,真是束手無策。
達國府門外,十二輛寬青絨馬車整齊排成一排候著命令,馬車通身為紅綢,兩端掛了騰飛白鶴,馬頭正中綁著鴛鴦戲水的錦帕。
這馬車上,全都是十二禮。
達家為著謹慎,並未用傳統的六禮,而是從了老禮十二規。這十二規本就繁瑣。
以往都是下聘時才送禮上姑娘府門,可若是十二規,就得從問名開始下禮,直到姑娘出閣。
禮數繁瑣,卻也能看出達家的誠意滿滿。
這十二輛馬車內,分別載著龜雁、芙蓉對台、庚帖、對帖八字。
還有繡了兩姓聯姻的喜被、喜犀牛台面妝、十二寶、鴛鴦雙耳瓶、琉璃雙枕、雙青裂紋紅寶石杯盞、生庚和一雙翹頭紅鞋。
這些,價值連城。
而這些,還都只是十二禮的份額,還不算聘禮。
辰時一刻到了後,紅衣小廝咧嗓高喊,「梁京護城上饒巷達國府家請十二貴禮,前往梁京護城鑲瑛巷褚公府下豐鄉褚姓排三褚茗出嗣一脈合貴,為姻事聯姻,共求兩姓之好,永結百年情好!」
說畢,爆竹聲連響。
達道聽著這些話,一臉得意地翻身上了紅棕馬。
芒山屁顛顛也上了馬,和達識湊到一塊,大聲嚷道,「我家公子昨晚興奮的喲,抱著床上的長枕頭,喊了一晚上的五姑娘。」
達識憋著笑,盯著達道的得意神色,想起浮沉,他由衷一笑。
從前,他還會黯然神傷。
可竹賢再回來時,他好像已經放下了這一切。
現在,哪怕是此刻,他都在想,如何把雲鶴給他的那些難堪和刁鑽還回去。
眾人上馬後,這浩浩蕩蕩的隊伍從上饒巷出發,朝鑲瑛巷拐去。
別家府但凡有這動靜,都是下聘時,可達國府這般鬧騰,竟還只是行禮的規矩。
爆竹聲一路響著沒停過。
達道事先就讓芒山給整個梁京的府門都派發了今日行十二禮的帖子。此刻,整個梁京都知道,達國府今日行禮,求娶的乃是當今陛下親賜的姻緣褚家五姑娘。
誰都不敢多言語一句。
這些女眷聚在一起時,對浮沉的議論,倒和從前完全不同了。
「五姑娘相貌好,一瞧就是有福氣的。」
「是呀,她可是孝女回來的,如今又有二等名加身,與達公子倒也很是般配。」
「五姑娘有福氣,達公子府上至今連個通房都沒有,能有陛下親賜姻親,當真是老天爺都在眷顧她了。」
這些話,前前後後,都只是因人、因身份而變著罷了。
你落敗時,人人來討伐。
你榮光時,人人都想舔幾口嘗嘗味道。
白次府內,浮沁聽著青瓦牆外的爆竹聲響,長嘆一口氣。
尹次府內,浮瀅挺著肚子,站在院外,神色游離。
尹柄端來一盞茶,扶著她坐在廊下,「書元今日請禮,想必岳父大人這幾日也忙壞了。待得空時,我再去看看。岳父這些日子家中事太多,想必也操勞過度了。」
浮瀅想起那晚她送周奴離梁京時,周奴再說起戚娘子如何慘死的細節後,心不由得一涼,「父親如今這般境地,全都是咎由自取,沒什麼同情的。他早年若是聰明點,不犯懶,好好管管褚家內宅,就不會有今日五妹妹從三叔名下出閣的事。這一切,沒什麼同情不同情的,既是當初自個造的孽,如今,不管多難,都得自己認。」
浮瀅說得雲淡風輕。
但她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可憐褚槐。
她可憐他斤斤計較了半輩子,最後,還是什麼都落空了。
她放下盞茶,再想起一事,「如今五妹妹的事算是定了,我如今有了身子不方便,也不便在出閣時去送她。到時候你替我去送,幫襯著做點事。」
尹柄挽起浮瀅的手,讓她輕靠在自個懷中,「娘子放心,書元和五妹妹喜結良緣,對咱們尹家也有幫助,我自然是要去的。你呀,就什麼都不要愁,好生養著身子便是。」
浮瀅一笑。
褚公府院內已提前兩日備好了一切回禮和規矩擺件。
褚茗和娘子也早在昨晚就到府中了,褚茗這次再來梁京,顯然是比浮蘭出閣時要精神多了。
這次,不管是下聘和十二禮,可全都在褚茗名下,且浮沉又是頂了豐鄉褚家的名義來行十二禮,他自然很是積極,也很是意氣風發。
整個人都精神多了。
娘子自然也是高興,她在立浮軒給浮沉梳頭戴花,「你父親說要給你換喜紅色的衣裳,可我還是覺得太招搖了,咱們就穿這粉褙子,本本分分的。等到出閣那日,再換上,可好?」
浮沉對著銅鏡嬌羞一笑,「嬸嬸怎麼安排,浮沉就怎麼聽。」
娘子笑得合不攏嘴,「待出閣吉日定下來,你莫嬸嬸也會來,還有你二叔一家子,還有你的笙哥哥。」
浮沉一臉高興,「真的呀?」
娘子打趣,「真的呀!」
兩人咯咯地笑。
夏至進來時,娘子在給浮沉戴珠花,「姑娘,容公子和蘭姑娘也來了。」
娘子聞聲摁住浮沉的手,「蘭兒可知道她阿娘的事?」
浮沉搖頭,「不知道,蘭姐姐以為上次我已經打發芬姨娘回豐鄉了,她並不知道這些事。對了,嬸嬸,我一直懷疑芬姨娘到底是如何出事的?」
娘子剛要開口時,之青急匆匆從門外跑來,大口喘著氣,「姑娘,不好了,西辰少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