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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浮湘與郭憂

2024-04-29 20:55:20 作者: 涼子姑娘

  「尤氏的姐姐?」

  浮沉低頭,再沒言語。她靠在馬車軟墊處,神色游離。

  尤氏落敗,她也算是從褚公府分離出來了。

  盡力保住了褚家這些姑娘們的名譽不被牽連。畢竟,她們與她,到底是沒什麼深仇大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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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不想為一個尤氏,拉垮這樣多的人進來。

  尤氏跟前的周奴,也一併報了官。當然,還有尤黛娥。

  梁帝也算仁慈,只嚴懲周奴永不得再回梁京,貶為外鄉下等奴婢。

  而浮沉之所以安頓尤黛娥去鶴壁鎮,還是為了彌補心中的愧疚。

  在尤黛娥身上,她總是能瞧見為母的不易。

  每每看到她盯著征兒的神色時,浮沉心裡就覺得不安。她收養他,卻連承認是他母親的資格都沒有。

  尤黛娥雖沒有直接參與尤氏的作亂,但她也算幫凶。將她安頓到鶴壁鎮,一是為給她以「贖罪」的方式尋一個去處。二是為了尤氏往後的日子再不得安寧。

  她為人清高了一生,最瞧不起的便是這個孿生姐姐。覺得她骨子裡就是賤民,與她的高貴不符。

  而恰恰就是她瞧不起的尤黛娥,來伺候她,照看她。

  她的那顆高貴心,怕是要反覆被揉捏摧殘,最後再感嘆自個生一次,卻還沒有這個窮姐姐過得踏實。

  浮沉從戚國府回來時,拿了一份老太太給她寫的豐鄉分割書。

  她遞給褚槐的那一刻,瞧見了他一夜之間的白髮,心裡一絲不忍。

  褚槐彎腰,湊到燭燈前一瞧是豐鄉的分割書,隨即一笑,「給你,什麼都給你。往後啊,你要什麼我都給你,絕對不會委屈了你。」

  他把早就備好的那幾本帳冊拿出,遞給浮沉,「這是這一年多,豐鄉的帳冊,現如今,為父全都給你。為父如今只是一個從五品,依著慣例,從品不敢有這些旁支。現在你得償所願了,這些全都是你的。這褚府,你若是要,為父也能劃到你名下。反正如今你已出嗣,本事大了。這府中上下,還有什麼是你不該得的。」

  浮沉心一慌。

  她「撲通」一聲,雙膝跪地,「父親,您在怨女兒。」

  褚槐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你可是三等功加身的貴女,我怎敢怨你。」

  浮沉心痛難忍。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她為報殺母之仇,會攪和得褚府不得安寧。

  可這不是她的錯啊。

  但凡當初有人去查,但凡這些年面前這位父親不冷漠,但凡他待她好一丟丟,她都不至於執念如此重。

  母親的死,是戳在浮沉心裡的一根刺。

  這根刺讓她沒法安生地在褚公府享受著這一切,每每想起那晚,她都會在噩夢中驚醒。

  如今,一切結束了。

  可她,卻成了那個不擇手段為母報仇的人。

  浮沉心裡苦,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精心籌備的這些年,究竟是對,還是錯。

  她一句解釋也沒有,緩緩起身,扶著門框出去了。

  到了院內,曲姨娘聞聲進來,瞧見浮沉一臉疲憊,曲姨娘寬慰了幾句,就進了廳內。

  廳內點了醒神香,曲姨娘坐在一處,看著褚槐的無神,心生一絲憐憫,「官人。」

  褚槐回過神,瞧見是曲姨娘,憋了多日的淚腺,終究是沒忍住,委屈地趴在她懷中,哭了個夠。

  曲姨娘抱著他,任由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濕了她的肩。

  許久,褚槐吸著鼻子,才稍稍有所緩和,「想我堂堂正四品,如今卻被我生的好女兒全都折騰沒了。我可真是好本事,生了這麼個有出息的女兒。她方才還拿了豐鄉的分割書,真是天大的笑話啊。女兒要來與親爹分割財產,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真是一手的好算計,我們褚家,全都被她葬送了。」

  褚槐咬牙切齒,對浮沉怨言頗深。

  曲姨娘在旁邊站著,看著褚槐發狠的臉,她再也沒忍住多日的憋悶,「官人口口聲聲說是五姑娘毀了褚家,可官人為何不想想,這眼前的果,到底是誰種下的因?」

  褚槐一愣,「若嶼……」

  曲姨娘:「五姑娘生在褚家,三歲時沒了母親,活在尤氏手中,熬到了十二歲。被尤氏捧殺,各種陷害。官人在大姑娘出閣那日,把這個五姑娘塞進了馬車內,連一個家臣都不配,就讓她一個人去豐鄉。燕州路途遙遠,官人可曾想過一路兇險,可曾想過她也會害怕。這是府中的姐姐出閣啊,您可曾想過,她與這喜慶日子擦肩而過時的落寞。您可曾想過,她一個姑娘,險些被那場大火毀了容。」

  這些事,都是當初她被尤氏安頓去豐鄉時,劉女為防不測,把浮沉的前後事,一一給她都說了。

  褚槐:「你怎會知道這些?」

  曲姨娘說著說著,紅了眼眶,「五姑娘從未想過要害誰,如果當初官人你待她好一些,她都不會有如此深的執念。她在豐鄉四年,官人只去過兩次,豐鄉是何模樣,官人也親眼見過的。五姑娘不辭勞苦,在豐鄉打拼四年,她的辛苦,官人可曾感受過?」

  曲姨娘字字句句,直戳褚槐的心。

  他的眼眶濕潤,腦子裡回想的,是浮沁大婚那日,浮沉乘坐的那輛馬車。

  紅花轎出門時,他也看見了那輛馬車。當時他心裡一緊張,生怕浮沉瘋癲地從轎子內竄出。

  是啊。

  他又何嘗,待她有過一絲溫情呢。

  曲姨娘替浮沉不值,「這些事,都是五姑娘從未忘記過的。她每每說起,神色淡然,毫無一絲波動。可見她的心,早就習慣了。官人您在朝為官,事事謹慎小心,可您卻忽略了內宅這些事。」

  褚槐現在,稍稍有些愧疚了。

  「五姑娘從來都不是一個殘忍心狠之人,她是在這深深內宅中,一次次地被父親忽視,被尤氏算計。她歷經磨難回來時,早就做好了要為報仇的準備。哪怕官人您,當初對她有一絲不忍,有一絲憐憫,給她治傷,查清府中這些事,五姑娘現如今,也不會是今日這番模樣的。她是被一次次傷透了心,在她父親身上看不到一絲期望,在尤氏身上看到的全是一步步的算計……」

  褚槐的心生疼,他雖也有悔意,可嘴上還是不饒人,「可她就算報仇,也不敢拉扯上整個褚家。」

  曲姨娘搖頭道,「官人,她從未拉扯上整個褚家。她若是真的狠心拉上全家,此刻那些已出閣的姑娘們,早就因為褚家的落敗,名聲不保了。她是為救褚家,才把此事報到陛下跟前的啊。」

  褚槐愣住。

  曲姨娘:「五姑娘這些日子,一直在拖延時間,就是想在尤氏身上尋到那個不拉扯上全家的突破口啊。最後她等來了尤氏的外室身份,這才趕緊把這個外室扯出,讓罪全落在她身上。官人現在瞧著自個被貶為從五品心裡不甘,可官人您再想想,如果尤氏真的是府中正娘子身份,她謀害國府嫡女,這等罪責,在梁京城,是如何算的?」

  褚槐一想,後背一涼,「繼妻謀害嫡妻,手中背有人命者,全府上下流放。女為奴,子為廝。府中家主,則被貶去外鄉從官。」

  曲姨娘長吁一口氣,再不多言。

  褚槐此刻,被曲姨娘點醒了,他的腦海越來越清晰。

  是啊!

  褚槐想起他二十弱冠之年時,梁京就有鄭家,從鄭公府。

  當初鄭家妾室害死嫡妻,一步步坐穩府中正娘子之位。在府中為娘子,管理內宅時嫌棄家中老太太礙事,用半年之久,給老太太碗中下了無色無味查不出任何的毒性湯,要了老太太的命。

  之後,鄭家這位一步步算計的娘子,還是由親生女兒戳破陰謀。

  她拿著物證,告到了梁京府衙。

  陛下震怒,下令所有參與謀劃者流放,而鄭公,則被貶為鄭吏外官,一輩子都不得再進梁京門。府中上下,女為奴,男子為廝。

  當今聖上乃是仁孝治天下,最痛恨的便是這些勾當和算計。

  當初鄭家出事後,如此重罰,確實也給梁京內宅一劑猛藥,無人再敢作亂。

  褚槐想起此事,不由得發著汗,慶幸褚家能逃過一劫。

  曲姨娘揉著他的背,「這些日子五姑娘一直與妾身商議,她遲遲不動,就是一直在等時機。尤氏是外室一事,也算是冥冥之中老天庇佑,助咱們褚家,逃過這一劫難。」

  褚槐連連點頭,「是是是,當初確實是先考慮到她的身份,不便做這個當家娘子,就在五丫頭跟前借了個方便,給她戴了浮雕簪子。尤氏這些年雖學了不少東西,可她到底不懂得太多,從來沒有查問過這些事。故而此事,便一直藏到了現在。」

  曲姨娘一笑,故意道,「官人可曾想過,尤氏之所以從來不問,還是因為她從未懷疑過您待她的用心。」

  曲姨娘故意為之。

  褚槐眼神黯淡,低頭沉默。

  曲姨娘這些話,是為浮沉辯解,也是為自個尋一條路。眼前的這個男人,待人如此冷漠,她算是見識到了。

  可她的後半生,還得他陪著走。

  為防以後,曲姨娘挑在了褚槐最弱的時候出擊,與他來了一場永生都不會忘、直擊靈魂的促膝長談。

  看著褚槐的反應,曲姨娘知道,這些話,他全都聽進去了。

  立浮軒內,浮沉輾轉反側,每每想起褚敖,心裡就不安。

  褚敖如今嫡子身份落空,梁帝下了旨意,該是什麼位子,就是什麼位子,不得鳩占鵲巢。

  每每想起,浮沉就無法安睡。

  說到底,褚敖的命,也是就此改變了。可能她從豐鄉回來的那日至今,唯一心軟的一次,就是褚敖。

  他又有什麼錯呢,被高抬成嫡子,送去宮中學堂好幾年,學成歸來後,又被低罰為私生子。

  這落差,浮沉一想就心疼。

  她坐立不安,入夜後,還是出了立浮軒的門朝望月軒走去。

  浮沉沒帶之青,她穿了一件紅底短褙子,梳了兩個髮髻,挑著琉璃燈,徑直去瞭望月軒。

  夜色深,望月軒的書閣內還燃著燭燈,鏤窗下,她能看到褚敖趴在書桌前的小身影。

  浮沉進去時,就留意到伺候褚敖的婢女,由從前的四位縮減成了一位。那婢女說老爺罰了俸祿又降了官職,以後府中用度要縮減。

  浮沉邁過門檻,輕推開那扇門。

  書閣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個長書屜、四面屏風。旁處擺了一對雙耳落地瓶,鏤窗前一個書桌。

  再無別的陳設。

  浮沉進去時,褚敖從椅子滑下,他走到浮沉跟前,端端正正地行了禮,「五姐姐安好。」

  浮沉留意到,褚敖行的禮已不再是貴禮了。而是外室行的外禮。

  貴禮為簡禮。

  外禮為繁禮。

  浮沉尷尬一笑,半蹲下身子,伸手撫他的髮簪。

  褚敖端端正正地站著,也不躲,一言不發。

  許久,浮沉開口道,「這麼晚了,怎還在讀書,小心傷到眼睛。」

  褚敖溫柔一笑,「這麼晚了,五姐姐來弟弟這裡是為何事?」

  這一問,浮沉倒是尷尬了。

  她來,是不放心。

  畢竟褚敖沒錯,大人的紛爭,牽扯進來他,浮沉多少還是愧疚的。可浮沉很清楚,他逃不過這些,即便年紀小,該承擔的,都得承擔。

  她蹲下,一笑。

  褚敖也跟著笑,「如今五姐姐是不能叫我弟弟的。我是外室所生,若沒有府中正娘子首肯,外室所生則為私生子,與五姐姐差了好幾層身份呢。」

  浮沉聽著這話,心裡一哆嗦。

  她到底做不到心狠啊,面對這樣一個眸子裡閃著光的弟弟,她也無可奈何。

  尤氏已獲罪,此事全梁京都知道。

  褚敖的身份,整個梁京也都知道了,他是外室所生,將來如何處置,全看梁京律法所規。一旦扯到律法,褚敖的人生,已不再是浮沉能左右的了。

  這整件事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浮沉最懊悔的,便是扯上了褚敖。

  可這些愧疚和懊悔,浮沉從未後悔過。

  她看著褚敖,盯著他的眸子,想起那個被尤氏害死的弟弟時,浮沉的心,平緩多了。

  弟弟只比她小三歲,若是活著,如今也是個比她高頭高,跟在她屁股後面跑的小男子漢了吧。

  浮沉每每想起這些,心裡所有的愧疚都沒了。

  她起身,拉緊褚敖的衣衫,撫撫他的頭,拐出望月軒的門。

  望月軒的鏤窗下,褚敖放下筆,踩在矮凳上輕合上窗。

  他在屋內挪步,將筆放回原位。

  伺候他的婢女是剛從後院挪到院內伺候的,自褚槐被降職後,府中的一些婢女都發賣了,如今所剩不多。

  褚敖看一眼外頭的夜色,「幾時了。」

  婢女答,「回公子,快到子時了。」

  褚敖拉緊被褥,吹滅床前的一盞燈,「明日早起你去父親那。」

  婢女一愣。

  褚敖的神色,泛起一絲憂傷,「就說我要去鶴壁鎮,再見母親最後一面。」

  婢女退下。

  褚敖躺在床榻上,他盯著床帷簾擺動,眼神鬆散。

  達道從翰林院回去後,收到達識從竹賢寄來的信箋。

  信上除了問候,更多的就是叨叨雲鶴公主。

  達道看完信,笑而不語地合上。心裡著實佩服這位雲鶴公主了。她僅憑一己之力,讓達識這個沉穩、遇事從來都不慌的公子,亂了方寸。

  達國府這幾日忙瘋了。

  褚槐降罪一事下來後,梁愫亞心裡是越發地慌亂了。

  她越來越覺得浮沉身份配國府很是尷尬。達麟倒是不為所動,這些日子請宗祠,開府門,迎請大哥達麒來府上,開始籌備聘禮一事。

  達麒的意思,既是陛下親賜詔書,那這聘禮一事就得好好籌備,不能再按照六禮來了。

  而是要按照最古老的傳統,十二合禮。

  十二合禮,乃是婚嫁中最高規格的聘禮規矩,取每月的吉祥物件,湊成十二禮,為聘禮主禮。

  其餘的幾禮,都按照這個規格來。

  梁愫亞雖心中不悅,但也不想多言,依著規矩妥當地備著此事。

  達道在暮兕齋換了衣裳,在前廳問候了父母,隨即騎一匹棗紅馬,拐去了遊河的苗家坊。

  這是他和浮沉有了姻親後的第一次會面,芒山從褚公府帶回消息,「公子,夏至姑娘說,五姑娘約您在苗家坊見面。」

  說畢,芒山再補上一句,「公子能帶上卑職嗎?」

  達道知道,芒山一聽夏至,魂都丟了。

  苗家坊是梁京城內有名的苗家菜系,這裡盛產貝殼、河蚌等物。

  有炙、煮、蒸等做法。

  當然,這裡也是梁京正規的男女相約之地,有了姻親的男女,可在此地相約會面。

  品茶吟詩。

  觀山賞雨。

  達道去時,浮沉穿一件白色褙子,長發垂背,用一根白繻帶紮緊,左邊髮髻上別了小珠花。

  達道掀起帘子進去,有小廝在門外懸欄處掛了「達」和「褚」二字。

  多日不見,浮沉瞧見達道,心裡寬慰不少,「書元哥哥可帶了芒山來?」

  達道指指遠處的會廳,浮沉戳戳夏至。

  夏至行了禮,一臉嬌羞地退出去。

  閣內,達道瞧見浮沉的手腕上留的疤,心中一緊,「經此一事,你父親也算是保住了官位,雖說成了從五品,但陛下並未給褚大人官職降級,也算是能夠自求多福了。」

  浮沉:「這些自然都是好的,此事沒牽連褚家,我那些已經出閣的姐姐們也都並未牽連。這樣,便是最好的。」

  達道一笑,「那你還擔心什麼?」

  浮沉一皺眉,「我擔心我自己。」

  達道好奇,「為何要擔心你自己?」

  浮沉皺眉、長嘆,「你在宮中這些日子,難道都沒聽到那些傳言,說我雖為母伸冤,可我卻成了歹毒、不擇手段之人。這梁京,人人都說褚家五姑娘如何算計,如何親手懲治惡人,如何厲害。這些酸話,你難道沒聽到?」

  達道一聽,更好奇了,「你可是褚浮沉,這些虛名,你何曾怕過?」

  達道再一想,覺得不理解,「只是,我竟不知,籌劃為母報仇伸冤這事,竟成了旁人口中的不擇手段。如今這世道,竟成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人人都能對著別人的傷疤品頭論足。他們議論、誹謗,都只是表面功夫罷了,真正心裡委屈的,只有自己。」

  達道再寬慰浮沉,「這些事莫要再記掛,都是子虛烏有。」

  浮沉:「我不怕,但我如今,和你家可是有淵源的。以往他們只會說,是褚家姑娘歹毒,現如今我可又多了層身份,達國府公子未過門的娘子。」

  這個名頭,達道頗為滿意,「無趣至極,外人就算說你是頭母老虎,這達國府娘子的身份,你逃不掉。」

  浮沉一笑,「是是是,我知道書元哥哥從不會在乎這些,可……你母親的心思,我這個未過門的兒媳,還是要多慮幾分的。」

  提起梁愫亞,達道眼神變得黯淡,「母親……母親那裡不會有事的。」

  浮沉故作釋懷地一笑,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擔憂。

  離開苗家坊時,芒山經達道提醒,特意備了一輛水碧色雙馬車。

  浮沉戴了帷帽出來,被達道扯進了馬車內。

  這馬車,只有兩府有姻親後,男女才可乘坐。

  馬車兩側掛著達家和褚家的牌子,以此示意路人,此馬車內的二人,乃是有姻親相定,男女同乘一輛,都在規矩內。

  芒山:「公子可還滿意,這可是全梁京城最貴的雙頭馬車了。您瞧這滿梁京的巷子都是青色的,要麼是黑色的,唯獨咱們這個是水碧色,獨一無二,絕對是亮眼!」

  達道心滿意足。

  浮沉一臉納悶,「為何要坐這醜死人的馬車,這色,太醜了。」

  達道揚嘴,得意一笑,「無妨無妨,丑不醜不要急,要緊的是炫耀。」

  浮沉一愣。

  達道湊過來,一臉壞笑,「炫耀褚、達二家,終成姻親。」

  浮沉恍然大悟,沒想到這位面冷的公子,竟然好這一口。

  果然,這輛水碧色的馬車高調挨著每條巷子逛了一遍後,梁京的女眷口中,都在說:「這達公子倒也不嫌棄褚家那五姑娘的歹毒,竟高調逛街,還乘坐雙馬車,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是他們達家未過門的娘子。」

  有些愛慕達道多年的閨閣姑娘們聽到此事,各個哭得梨花帶雨,「達公子玉樹臨風,至今連個通房都沒有,這些年我守了這麼久,竟落了空。」

  更有甚者,將浮沉視為眼中釘,覺得是她,搶了她與達國府的姻親。

  但這可是陛下賜婚,姑娘們也只敢在心裡嘀咕,不敢造次。

  一時之間,梁京的女眷們一片譁然。

  褚家的事,傳得滿梁京城都知道。

  郭國府內,浮湘聽著婢女之水說完外頭的傳言時,整個人都險些嚇傻了。

  原來那幾日褚府閉門謝客,竟是府中生出了這麼大的事。

  她有些慶幸褚家的事只嚴懲了幾個下手的,並未因此牽連到她身上。

  又有些感嘆自己阿娘的命運。當初尤氏還是她阿娘瞧著此人可憐,才好心將她買到府上的。

  現在看來,她阿娘當初是買了個賊人,如今陷害的褚家不得安寧。

  之水:「梁京那些官眷說歸說,可提起五姑娘,都是後怕的。說她一己之力,拉垮尤外室,雖說是為母報仇了,可到底也是連累了老爺。」

  浮湘把酒盅擺好,「自然是要說她的。她雖報了仇,尤氏也落敗了。可誰能抵得過『人情』二字。以前曾與尤氏交好的那些夫人,如今瞧見尤氏敗了,礙於面子,自然是要先把惡毒之事貼在五妹妹身上的。雖說,我們都知道她為保住褚家,不傷害無辜,可旁人誰管這個。這人的鼻子底下都長了一張嘴,沒人能管住這嘴。」

  「五姑娘雖和達國府攀上了親,還是陛下親賜的,這些殊榮,豈是旁人能比的。可也正是因為她的尊貴,她斤斤計較一事,就會被人詬病。畢竟,尊貴之身,在這些貴婦面前就是大方得體的。即便是報仇,都得懷揣著一顆善良、容忍的心。」

  浮湘起身,「可這些,在五妹妹身上都沒有。不過她做事向來如此,這些個名聲還是什麼的,她也不在乎。」

  正說著話,郭憂從門內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娘子啊,明日早起咱們就回外鄉去,前些日子我回了一趟,把梁鄉的宅院都安頓妥當了。該備的都已備好。今日一過,守閨日也就過了,今晚再去拜別一次父親母親,這郭府的禮數也就周全了。」

  浮湘一聽要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自她嫁進來,郭家那位雷厲風行的婆母,好像待她很是寬厚。

  這位婆母,浮湘早有耳聞,梁京內宅的悍婦,郭囿的前位娘子齊思淼,就是被這婆母活生生給折騰得和離了。

  這婆母早年還和尤氏有過爭筷一仇,這些年她就沒瞧上過尤氏。浮湘本以為,當初她會阻攔郭憂娶她進門。郭憂是庶子沒錯,但他可是國府庶子,自然比別的公府嫡子待遇都好。

  可誰曾想,這位郭婆母,在她進門這些日以來,卻是待她出奇的好。

  絲毫不為難她,還准許她免了每日的晨昏定省。

  浮湘心裡嘚瑟,猜測著這婆母準是覺得她嫁了庶子,過了禮數日後還會遠離梁京,自然是不想與她爭執的吧。

  過了晌午,郭憂帶著浮湘去了主院。

  郭國府坐落在達國府上巷內,挨著達家。

  郭老爺喜竹子。早年定府邸時,請風水先生算過,郭家一脈子嗣單薄,前後院栽種竹子,能固根基,穩家底。

  故而整個郭家,都在一片綠蔭的竹林中。

  就連藤椅和藤凳,都是用竹子做的。主院兩側,還修繕了四五間竹屋,夏日乘涼的長廊,掛了白紗。

  有風吹起時,分外好看。

  浮湘進門時,看見那竹廊下吹起的紅紗簾時,就覺得郭國府與褚家完全不一樣。

  褚家的格局是中規中矩的梁京「中」字格局。

  而郭國府,更像是詩情畫意下的仙境。

  有時早起濃霧未散,走在竹廊下,更是一番別樣之景。

  浮湘跟在郭憂身後,穿過吹起的白紗簾,穿過竹廊,到了掛著匾額的「雲上聽雨」閣門前停下。

  郭憂先進去的,浮湘尾隨跟在身後。

  這是郭家正廳,陳設都很嚴謹,從東側到西側,為文房四寶的陳設,還有宮中賞下來的玉贗壺和對立瓶等。

  郭王氏和郭老爺都坐在正上位,見郭憂進來,拉攏著臉,氣氛詭異。

  郭憂端莊地行了禮,「父親母親安好,兒子與兒媳的守閨日今晚就過了。因公事在身,任務繁重,故而明日早起,兒子就要帶著浮湘回梁鄉去。今日來特來辭行,拜別父親母親。」

  郭王氏淺淺一笑,端著熱茶。

  熱氣騰起,遮住了她的臉。

  郭老爺微微欠著身子,「你要離府,自是為著公差,也不敢讓你久留幾日。只是,你這位娘子是我郭國府明媒正娶的娘子,怎能跟你去那苦寒之地。」

  浮湘一聽,以為是郭老爺跟自己客氣,她緩緩站出行了新婦禮,「兒媳與官人剛過守閨日就要離府,實在是沒有禮數。只是官人公務在身,也不便久留。爹爹放心,兒媳不怕梁鄉苦寒,去了自會守好本分,善待下人,好好打理梁鄉內宅。」

  郭老爺再不言語,把眼神瞥向郭王氏。

  郭王氏笑笑,放下茶盞,擦拭著嘴角,「浮湘啊,你自進到我郭家,可有恪守規矩?可有謹言慎行?」

  浮湘愣住,「婆母此話,兒媳不懂。」

  郭王氏再不言語。

  一旁的郭老爺開口,「自你嫁過來,雖是個庶女,可你的性子,一點都不像是公府養出來的女兒。每日的晨昏定省,你沒有遵守。守閨日都沒過,家中宗祠的香火都沒燃盡,你就自個先破了這規矩。不給婆母每日敬茶,不聽長輩訓話,這是何為?」

  這一番話,讓浮湘沒預想到。

  每日的晨昏定省和敬茶一事,可是她進門那一日郭王氏摁著她的手,親口說的。

  「爹爹,此事不是這樣的啊。兒媳剛來那日,婆母就說府中事務繁多,又沒有妾室幫襯著,故而省去了很多規矩。兒媳的晨昏定省,都是婆母同意,兒媳才沒去的。」

  郭王氏一臉無辜,「天地良心啊,我可沒有說這樣的話。你早起不來,性子又懶惰,來了幾日,都是晌午了。我見你實在睏乏,又是新婦剛進門,故而也不敢擾了你的清夢。都說婆母難做,我自然是警醒的,一切都順著你,依著你。你說不想去主屋並桌吃飯,我給你單設飯桌。婆母做到我這個份上,當真是不知說什麼好了。」

  這時候,浮湘才醒悟了。

  原來之前的一切都是假象,所有的婆媳和睦,全都是演出來的。

  眼前的這位婆母,從一開始就在算計她。

  省了她諸多煩瑣事,現在反過來又說她是懶惰所致,沒有規矩和教養。

  浮湘尷尬站在那,此刻,她只想速速跟著郭憂逃離這個吃人的郭國府。

  郭老爺起身,甩著茶杯,「郭憂,你在梁鄉有公務在身,明日就啟程。只是你這位娘子,乃是我郭國府的二娘子,不能跟你去梁鄉。得好生養在咱們郭家,不能跟著你去梁鄉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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