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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外室悽慘落幕

2024-04-29 20:55:17 作者: 涼子姑娘

  浮沉試探性地再開口,「他可是在你尤娘子名下的嫡子,你獲罪,他逃不掉的。」

  浮沉蹲下,「你現在應該慶幸,浮淰記在周姨娘名下了,雖說你獲罪整個褚家都逃不掉。不過她表面上看也非你所出,你倒是可以,稍稍能鬆口氣了。」

  

  尤氏的嘴緊緊閉住,再不受浮沉挑撥一言。

  劉女瞪眼,「五姑娘笑話也看了,狠話也放了,該走了吧。」

  浮沉本是打算走的,可見劉女這囂張的態度,索性還不走了。

  她再回幾步,坐在高腳椅上,伸手,一把扯住尤氏的發,拽在手中。

  劉女被之青摁住,用手捂住嘴,動彈不得。

  浮沉扯著尤氏的發,使出渾身力氣,拽著尤氏趴在戚娘子的牌位前。

  浮沉蹲下,將尤氏的頭摁在地板上。

  「噗通……噗通……」

  一聲接著一聲,額頭重重被浮沉摁在蒲團上,連著磕頭。

  浮沉摁著尤氏,盯著戚娘子的牌位。

  一滴滴淚落下。

  燭光閃爍,尤氏被浮沉摁著,嘴裡叨叨地不停在罵人,「你個賤人,你鬆開我!憑什麼讓我給戚賤人磕頭!」

  說畢,浮沉又一把扯住發,扯得尤氏頭皮發紅。

  浮沉惡狠狠道,「因為你欠她一條命。」

  說罷,她鬆開手,尤氏跌倒,趴在地上。

  再看地板上,到處都是她趴在地上挪動時,膝蓋滲出的血。

  浮沉起身,推開祠堂的門出來。

  門開了一條縫,浮沉像是又想起什麼,再合上門,又進來了。

  她徑直再朝尤氏走去,一把將別在她頭上的浮雕簪子拽下來,裝進衣袖,「這簪子,當年是我為求一條活路戴在你頭上的,這是正娘子才配戴的簪子,這是我母親的簪子。你既已是外室,當初是我戴上的,如今再由我取回,也算是圓了你這一生的淒涼。」

  是啊。

  這簪子是她戴,如今又是她拽下來。

  回顧往事,倒還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她坐下,「之前劉女在私宅時說過,你這種歹毒之人,背後竟然還有宮中人幫襯著,當真是了不得。」

  浮沉是故意為之。

  一為挑撥尤氏和劉女的關係,二位試探試探。

  浮沉早在之前就猜測過,宮中的那位,就算她敲打尤氏,她都說不出所以然。

  能在宮中呼風喚雨之人,又怎會真的把自個的一面露給眼前這位呢。

  顯然尤女還是被這猛然的一句擊倒了。

  她下意識瞪一眼劉女。

  劉女縮在一處,渾身哆嗦,「奴婢什麼都沒說啊!」

  這是尤氏這麼些年唯一的指望了。

  本來她還打算,若是能尋個合適的機會再求到那位娘子門下,或許她還能念及舊情幫她。

  可眼下,浮沉全都知道了。

  她慌了。

  徹底慌了。

  浮沉本是打算逼問的,瞧見尤氏這般模樣時,她斷定尤氏也不知那位娘子到底是誰。

  她起身,不屑一顧道,「你費盡一生為她賣命,卻連姓甚名誰都不知。可憐,到底是可憐呢。」

  浮沉輕聲苦笑幾聲,「你還不知吧,當初給姨娘的孩子下毒一事,是你身邊這位得力的忠僕劉女所為。她費盡心思,將這個局做到了遠在勤偣的六妹妹身上。事到如今,我也未曾想明白,劉女此舉,到底是忠,還是叛。」

  浮沉見氣氛已烘托好了,她起身,再合上門。

  之青跟在身後,出了祠堂後,那盞琉璃燈,滅了。

  祠堂內,尤氏趴在她。

  這一次對壘,她在浮沉面前,第一次感受到了挫敗感。

  好不容易等著浮沉走了,再也沒憋住,發出連連的嚎叫聲。

  尤氏抱著腿,痛苦嚎叫,頭髮散在背上。

  此時,在暗光中,她像極了鄉野村婦。

  劉女見浮沉走了,她爬上前,「娘子啊,那次在私宅,奴婢是有口無心啊。這五姑娘不僅會殺人,還會誅心啊。奴婢當時就是著了她的道,被她逼出了幾句不該說的。她太賊了,太卑鄙了!」

  尤氏趴在那,再不想多言一句。

  此刻她渾身上下鑽心的疼,膝蓋處的爛肉,已然爛得鑽進肉中。

  她一動不動,盯著戚娘子的牌位一個勁地傻笑。

  劉女慌了,事已至此,她也什麼都不想顧了。

  她拽住尤娘子的胳膊,努力搖醒她,「難道娘子就不想知道,奴婢為何陷害六姑娘嗎?」

  尤氏累了,一句也不想再言語。

  劉女:「因為奴婢恨她。當年是奴婢幫襯著娘子,咱們一步步弄倒了戚娘子,才有了您往後好些年的風光。那時候您自個也說了,這府中的一切,就像是老天給您安排好的,姑娘也有了,公子也有了。那時候娘子待府中姑娘們多好呀、給姑娘們做衣裳,除夕時給她們用不同顏色的裂紋碗備好餃子,每逢中秋節氣,您都會給她們備好糕點。娘子,曾經您也想待她們好,您也想好好當這個正娘子的啊。」

  劉女字字句句,直戳尤氏的心。

  她閉眼,一滴滴淚順臉頰落下。她也不知這淚是辛酸,還是痛苦。

  劉女再道,「娘子曾經也想好好過的,只是這一切,都被六姑娘給打亂了!您不知道,當初您懷了六姑娘後,奴婢還給您偷著配過墮胎的藥。可奴婢不忍心,不忍心看您痛。您生下六姑娘,老爺把她記在周姨娘名下,成了庶女,您從那時起,心中埋下仇恨,再回不到過去了。您一步步地,把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浪費了。您為了她,您變得不甘心,變得計較。日子久了,您自個也陷進去,再也尋不到一個出口了。」

  劉女說得,大氣都喘不上,「娘子,那個宮中娘子,從未以真面目示人過。就連奴婢進宮那次,她都是在偏殿見的奴婢,隔著好幾層帘子,只讓身邊的嬤嬤傳話。她從一開始,就拿您當一顆棋子,從未真的幫過您。這些話奴婢從來都不敢說,今晚奴婢忍不住。」

  劉女說畢,泣不成聲。

  尤氏趴在那,臉埋在蒲團上,一拳一拳,砸向地面。

  砸得手指出了血,也不罷休。

  劉女一把拽住,將她的手小心捂在自個懷中。

  尤氏身心疲憊,宮中那位娘子的假象被劉女戳穿上,她心裡那點僅存的念想,全都破滅了。

  是啊。

  從一開始,她就從來都沒有見過她。

  哪怕真的見面,也都是厚厚的帘子。

  雖說有幾次她能聽出聲,但這能有什麼用呢。

  她是誰,住在哪個宮殿。

  尤氏一概不知。

  她歇靠在那,心裡一直在反問自己,這些年,她到底做錯了什麼,如今竟落到這步田地。

  她到底從何時開始,走錯了路呢。

  戚國府內。

  褚槐跪在戚家正廳,老太太身穿誥命服,坐在戚家祠正中,手扶拐杖。

  張媽媽站在一旁,端著誥命夫人冊。

  褚槐見到這場面,顯然此時已哆嗦發抖得不行了。他哪裡見過誥命服,生平第一次見,竟是要滅了他。

  老太太一言不發,眼神凌厲。

  褚槐見狀,又連連下跪,再磕頭,「岳……」

  「把『母』給我憋回去!」

  老太太厲聲打住褚槐。

  褚槐再不敢多言一句。

  老太太:「你作為一家之主,不查清內宅餘孽,導致我好端端的姑娘紅衣進門,白衣抬出門。事後你更是狼子野心,試圖再來與我戚家扯上關係,屢次踩著我戚家門楣攀附權貴。若沒有我及時斷了你的念想,或許,你都能踩著老身的屍首爬上正三品!」

  褚槐連連叩頭,「岳……老太太您說這話使不得啊。我與柒兒,是我對不起她,是我的錯,一切都怪我。只是這事既已到了如今這份上,咱們報了仇,但也得顧著活著的人,不能斷了根基,這就真的毀了褚家啊。」

  「報仇?如何報仇?」

  褚槐:「自然是交出尤氏那歹人給您,您隨意發落,打死也行,殺了也行,您覺得怎麼能出氣就怎麼來?」

  老太太再問道,「之後呢?」

  褚槐一愣,「這罪是她所犯,孽是她所做,我什麼都認。之後我們可對外說她染了重疾,暴斃而亡。她是褚家正娘子,只要我不計較,這事就不會再惹其他事。」

  老太太冷笑幾聲,「褚大人是打算,讓尤歹人出來認罪伏法,你再高枕無憂地當你的正四品文司官?」

  褚槐一臉尷尬,慚愧道,「柒兒的死,全是這賤人一人所為,她自當嚴懲受罰。自然,我也有錯,縱容她在府中作孽。這些年還連累浮沉在褚府受了罪,都是我管教不嚴,忽視了內宅一事所致。如果老太太您覺得只罰尤氏一人不夠,那我就自請在祠堂為柒兒手抄《妻子經》,為她祈福。」

  老太太聽了這番話,她坐在正上方,竟不由得被惹笑了。

  眼前這男人,果然是涼薄之人啊。

  一旦出了事,把所有的罪責,全都推卸給一人。

  生性涼薄,那顆心,從未暖過別人。

  老太太笑畢,一本正經道,「不不不,褚大人此話差矣。」

  褚槐一愣。

  老太太一笑,「褚大人,現在這情形,尤氏你不交都不行。她害死的,是沉兒母親和她弟弟的兩條命。她的那條賤命,自有沉兒來處置。殺了也好,囚禁折磨也好,我絕不摻和一句。」

  褚槐連連恭維,「是是是,此事浮沉一人就能處置了,她有仇必報,殺伐果斷,勢必不會讓那賤人好過的。」

  老太太點頭,再會意一笑,「褚大人,老身這裡,只處置你。」

  「我……」

  褚槐愣住,「您此話是何意?」

  老太太拄著拐杖,起身,挪步到褚槐跟前,「這府中能有尤氏這號人物危害內宅,擾亂整個褚家不得安寧。別的老生不管,可前有柒柒被害,後有五丫頭被算計,當年險些毀了容貌。這前前後後的諸多事,除了尤氏的帳,老身還得找褚大人好好算!」

  褚槐要插話,老太太再搶來話茬,「柒柒的死,浮沉的苦,她們一一都在承受。可這些苦難,原本也有你一份。如今你見尤氏護不住,又把這些全都甩給她一人,你自個倒落得一個為亡妻抄寫經書的美名。褚大人真是好算計啊!」

  老太太再道,「但這些事,在老身這裡全都得算。尤氏的罪她自己承擔,但褚大人的罪,也得自個承擔。抬頭三尺有神明,褚家祠堂供奉的那些祖宗,可都看著你呢。」

  褚槐眼神呆滯,他的鬢角一陣抽搐,嚇得跌趴在地,「岳母大人,您不能這樣啊。您若是穿著這誥命服進了宮,這事被陛下知道了,那褚家就真的……真的全毀在我手上了啊!」

  褚槐現在左右為難。

  他一直在掙扎,不知如何是好。

  此刻他已不知,到底是要護著褚家,還是要護著褚敖的嫡子身份。

  要是護住了褚家,此事就算告到陛下跟前,最後查出尤氏是外室,他頂多是個欺瞞之罪。

  外室身份,牽連不到整個褚家。

  可她外室身份已暴露,褚敖記在戚柒名下一事也必定會讓老太太知道。這樣一來,褚敖嫡子不保,褚家可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他太貪心,以至於到了這個關頭,都不知該捨棄什麼。

  他冷靜下來又一想,又覺得自個想這麼多是多餘的。

  老太太若是真的敲了鼓,跪在梁帝跟前,到時候外室身份加欺瞞之罪,再加褚敖的名分。

  幾層攻擊,勢必是哪頭都顧不上。

  褚槐咬緊牙關,試圖再勸說老太太。

  而老太太呢,表面很鎮定,內心也慌了。

  她還在等浮沉在褚公府查的消息,要等到浮沉回了准信,她才敢想下一步如何做。

  眼前最要緊的,是拖住褚槐。

  浮沉在立浮軒內,一直反反覆覆地在想尤氏方才急了,說出的那句話。

  她小聲嘀咕:「他(她)不在我名下,不在我名下……」

  浮沉納悶,「這話到底是何意呢?為何尤氏會說出這句話,浮淰不在她名下,這事咱們府上都知道,可為何她要反覆來強調這話呢?」

  曲姨娘把手放在香盞上,細細捋下幾片乾花,再放入香盞中,搗碎。

  她把搗碎的乾花又裝入鏤空的圓錦囊中,「尤娘子自知自個時日不多,眼下最擔心的人,便是西辰公子了。六姑娘遠在勤偣,就算她想惦記,此刻怕是也顧不上了。」

  之青納悶,「可這話,到底是何意呢?姑娘,或許也是我們想多了,或許她就是在說六姑娘呢。」

  浮沉篤定地搖頭,「不會,劉女的表情都不對勁了,她說畢,我再說別的她都不再言語了。一看便知道,準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曲姨娘冷靜分析,「尤娘子生有西辰公子和六姑娘這一子一女,若是她沒說六姑娘,在危急關頭,自然最先想到的就是西辰少爺了。只是她說西辰少爺不在她名下,也不知是何意。」

  這話倒是點到了浮沉,她小聲道,「或許,這其中有什麼別的事,我們還不知。」

  曲姨娘一愣,「此話怎講?」

  「姨娘可知,家中族譜,一般都放在何處?」

  曲姨娘:「我剛進門時,你父親曾在書齋閣中拿出過一次。岱兒生下後,他又拿出過一次,也是在書齋閣。我猜測,老爺定是放到了書齋中。我也只見過兩次,是鑲了黃絲邊的舊黃冊子,他說女子不能翻看族譜,故而我也從不知裡面記載了什麼。五姑娘,你怎會記起問這個?」

  浮沉一笑,「姨娘,我想偷來它看看。」

  曲姨娘一驚,「怎敢啊,萬萬不可。我聽說女子動了族譜,會引來宅事不寧的怪事。你可萬不能動這個啊。再說,你好端端地看它做什麼呢?」

  浮沉也只是心中猜測,「姨娘,我也只是心中多慮。不管它是何物,只要它不吃人,我就敢看它。什麼內宅不寧,這都是嚇唬人的。族譜上還有女子的名,怎沒見女子的名會出禍事呢。」

  浮沉按捺不住心裡的激動,「之青姐姐。」

  之青自然是懂浮沉的意思,「姑娘您就放心好了,我今晚就把它給姑娘呈上。」

  曲姨娘雖不知浮沉此舉是何意,但也沒有阻攔。

  入夜後,之青換了深色衣裳,混進了書齋閣。

  此閣在後院湖島處修剪,當初褚槐說「書」乃是雅物。

  吟詩作畫,寄情山水,乃是雅事。如此雅事,自然是要遠離內宅塵埃,修剪在湖島內,這樣才顯得典雅。

  書齋內因是文雅之地,又並無別的雜事,故而這裡基本沒有家臣。

  之青進出輕鬆,最後在黃花梨桌的屏風後面,懸掛在半空的懸盒中,找到了褚氏族譜。

  之青揣好,溜進了立浮軒。

  曲姨娘沒走,一直等著之青。

  浮沉摸著族譜,不知如何打開它,心裡思緒萬千。

  她也不知,這一旦打開,立馬是何物。

  曲姨娘拍拍她的背讓她舒緩身心。

  浮沉深呼吸一口氣,緩緩打開族譜。打開就愣住了,太多了。

  全都是褚家一脈,浮沉膽怯翻著頁,努力在這密密麻麻的人名中尋褚公府。

  半個時辰後,總算是在快沒頁數的地方,找到了褚公府一脈。

  浮沉輕輕打開那頁,定睛一瞧,坐在蒲團上的這四個人,當場傻掉了。

  浮沉:「這不可能啊,為何褚敖要記在我母親名下?」

  戚娘子的名下,赫然寫著「褚敖、褚浮沉」的名。

  曲姨娘也呆住了,「為何西辰公子的名要記在戚娘子名下呢?」

  浮沉意識到事情的轉機了。

  她再速速翻頁,果然,在褚公府一脈的最後一頁,她都沒尋到尤氏的名字。

  這太奇怪了!

  妾室不能上族譜,可卻有一張夾在族譜中的單頁,分別都有記載誰為誰的妾室。

  很詳細。

  曲姨娘在那張妾室單頁中都找到了她和周姨娘的名字,卻唯獨尋不到尤氏的名字。

  浮沉和曲姨娘四目相對,嗅出了這事的不簡單。

  曲姨娘驚愕道,「為何會沒有尤氏的名字?」

  浮沉合上族譜,「族譜上面沒有,妾室單頁也沒有,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曲姨娘其實也想到了,但她不敢說出口。

  浮沉脫口而出,「她從一開始,就是外室,從未被父親正名過一次。」

  之青捂嘴,一臉的驚訝。

  曲姨娘長嘆一聲。

  浮沉這才想起當年,她為尤氏戴浮雕簪子一事,「姨娘,我現在才想起,當初我六歲,尤氏的浮雕簪子,是我親手給她戴上的。那是西辰弟弟的滿月宴,府中來了很多高門娘子,尤氏就是在那一日,成了正娘子。」

  曲姨娘納悶,「這嫡女戴簪也未嘗不可,當初老爺可在身邊?」

  浮沉搖頭,「父親不在。他一直都在屋外,沒有言語一句。他見我戴了簪子,那些娘子言語之間緩和下來後,這才挽著尤氏的手,與她一同敬酒的。當初我以為父親是膽怯怕生,直到看了這族譜,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壓根就沒有讓尤氏當正娘子。當初戴簪一事,他完全可以說當時府中艱難,這些姑娘們沒有母親,孩子們又喜歡她,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就給她戴了正娘子的浮雕簪子。他也推脫不開,就順著姑娘們的意。」

  天哪。

  浮沉現在一想,只覺得後背都涼。

  論這陰謀,誰人比得過褚槐呢。

  從一開始,這局就鋪好了。就等著尤氏往裡鑽呢。

  此時曲姨娘真真是怕了。

  褚槐這般算計,心這般涼薄,又怎知不會有一日,這算計也會落到她的頭上呢。

  曾幾何時,她還幻想過自個能得到那顆心,將來庇佑她和褚岱。現在再看,她已然再沒了把握。

  浮沉看著這本族譜,盯著褚敖的名字,陷入沉思。

  之青在一旁,忿忿不平道,「為何老爺要把西辰少爺記在戚娘子名下呀,這不是……踩著咱們娘子的命,一步步往嫡子之位爬……我們姑娘原本也是可以有弟弟的,這……」

  之青為浮沉不甘心。

  浮沉低頭,連著苦笑幾聲。

  造化弄人。

  這便是褚槐一開始的謀劃。

  浮沉此時,全都猜透了褚槐所有的算計。

  他知道尤氏的身份難登大雅之堂,借她手,給尤氏戴了浮雕簪子。

  再借著虛有的正娘子位子,將褚敖記為嫡子,還為了拉攏將來戚家的一份,厚顏無恥地記在她母親名下。

  浮沉想著這一層層的算計,都覺得可怕。

  她一把合上那族譜,將它狠狠甩向几案,「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能借著母親的名義,往自個臉上硬貼這些名分。西辰弟弟既是外室所生,為何還要踩我母親的命。我知道,這並非是他的過錯,但父親,一定要把這個名,從母親名下划去。」

  尤氏是外室的身份,在浮沉看來,倒是能解了褚槐眼下的危機。

  她在立浮軒想了一夜,最終還是趁著早起,上了馬車,揣著這本族譜去了戚國府。

  早起巷子內有濃霧未曾散開。

  浮沉進去時,褚槐還坐在正廳,精神渙散。

  見浮沉來,褚槐來了精氣神。

  張媽媽跟在浮沉身後進來,「姑娘這麼早就來了,姑娘在廳外候著,老太太稍後就到。」

  浮沉站在那,給褚槐行了禮。

  褚槐在戚國府正廳跪了一夜,試圖求得老太太的諒解。見浮沉來,他以為浮沉是來救他的,「你可算是來了,我在這跪了一夜。」

  褚槐的膝蓋跪得都動挪不動了。

  浮沉行了禮,倚著椅子坐下,她故意拿出族譜,擺在小几案桌前。

  褚槐先是一愣,再是一驚,「這這這……」

  「族譜。」

  褚槐的膝蓋當即就不疼了,他立馬站起,上來搶,被浮沉死死摁住。

  褚槐再上手來搶時,老太太從門外進來。張媽媽見褚槐動了手,速速讓家臣將他摁住。

  褚槐慌了,他知道此事敗露了。

  浮沉上前,把族譜呈給老太太,「外祖母,這是褚家族譜。尤氏非正娘子,而是褚家外室。父親膽大妄為,把褚敖記在母親名下,保住了他嫡子的身份。」

  老太太本來已平靜的心,被浮沉這話實實在在地嚇到了。

  方才浮沉說這是褚家族譜時,她本來都不打算看的,可一聽這話,立馬扯來,翻開,定睛一瞧。

  褚敖的名字,赫然記在戚娘子名下。

  老太太眼睛微動,將族譜甩在褚槐跟前,厲聲斥責他,「你……你……」

  浮沉見外祖母氣得不輕,速速扶穩她,讓她歇在一旁。

  張媽媽端了茶過來,老太太撫著胸口,「你……這可都是你做的好事!」

  褚槐嚇得跪地求饒,連發虛汗。

  浮沉穩住老太太,「外祖母,您不要再動氣了,這事有孫女來。」

  浮沉速速上前,攙扶起褚槐,「父親,尤氏既然從一開始就不是褚家娘子,只是一個外室,那父親把她丟出去,送到府衙,也算是積德行善了。朝中就算來查,父親也只是一個內宅管理不善的罪名罷了。外室手上的人命,不會牽連到褚家。」

  浮沉再道,「父親,這事女兒之前還在疑惑到底要不要報官,今日女兒想通了,既是外室,那就一定要報官。」

  褚槐:「可……」

  浮沉打斷他的話,「歹人自有官府做主,父親把褚敖記在母親名下一事,自然也是要追究的。」

  褚槐此時,倒也不怕了,「你母親是我褚家明媒正娶的娘子,我把當時膝下唯一的兒子記在她名下,有何不可。這事就算告到府衙,我也是在理的。」

  浮沉眼神篤定,「有何不可?褚敖是外室所生,就算記在府中,也只能是妾室名下,何來僭越之舉?」

  褚槐愕然,又扯著浮沉的衣裳求饒,「此事,就追究尤氏那一人就好了啊。褚敖他是你親弟弟啊。你們雖不是一母所生,可這孩子心性善良,從不在府中惹事。他飽讀詩書,將來是能入宮為官之才。他待你這個姐姐一直都很好的,你為何要對他趕盡殺絕。」

  浮沉笑了。

  原來這就是她父親,這些年,從來沒有維護過她一次。

  哪怕是遇到這些事,他嘴裡口口聲聲都是讓她妥協,明明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可到了她父親嘴裡,倒成了她在逼迫旁人,對旁人趕盡殺絕。

  浮沉無奈笑笑,「這是偷來的,本就不屬於他。若是為他好,就該把偷來的名分還回去,將來他長成棟樑之才後,才會再無非議。父親若是真為他好,就不該在一個孩子身上動心思。這一切,本就不是他的,強貼上去又有何用。」

  一旁的老太太慢慢緩和過來,「這事,怎能就處置尤氏一人,你褚槐目無王法,柒柒死了你都要喝乾淨她的血,你才是褚家最惡毒的人!」

  老太太揮揮手,那些家臣上前,摁住褚槐下去。

  浮沉和老太太四目相對,彼此心中都有了數。

  第二日,這事由老戚國府老太太一紙奏書呈上。

  晌午時,老太太乘坐轎輦進了宮。

  之後,滿梁京城都傳開了。

  褚家外室在褚府作亂,害死戚國府嫡女,殘害多條人命,其罪當誅。

  正四品文司院主褚槐,為褚府家主,放縱褚家內宅不管,導致歹人作亂,殘害多條人命。褚槐為官如此,為夫不忠,為子更為不孝。

  細數這些罪責,梁帝把褚槐的從三品副職抹去,將他貶為從五品,罰俸五年。

  多年以外室之名誆騙梁京官眷,此罪難逃。

  梁帝要他為枉死之人手抄經一百遍。

  還有,褚家嫡子為誰所生,就歸誰位。

  一夜之間,褚槐白了發。

  他眼下唯一慶幸的,是陛下仁慈,因是外室作亂,故而不牽扯褚家。

  褚公府一夜之間,成了梁京城的奇聞。

  白次府和尹次府早早閉門,逃開了這些議論。

  孟遠府那位竇娘子則高開府門迎客,時不時地酸幾句浮漪。

  素日裡愛鬧的浮漪,更是清楚此事沒牽連到她們這些姑娘已是萬幸了。她行事變得小心,再不敢胡言亂語。

  達道在翰林院聽到消息時,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下來了,「她終於,得償所願了。」

  達道問芒山,「陛下可有說,如此處置尤氏?」

  芒山:「陛下說是尤氏欠了戚國府兩條命,她又是外室,全權交給戚老太太做主就好。」

  達道:「如此,那也如五姑娘所願了。」

  他收起捲紙,眼神飄向窗外。

  這一切,要塵埃落定了。

  過了晌午,梁京又迎來一場淅淅瀝瀝的雨。

  浮沉坐在駛向戚國府的馬車內,穿過青瓦牆的巷子。

  之青:「姑娘可想好了,如何處置尤氏?」

  浮沉:「死對她來說太簡單了,我要讓她,好好活著。這世間的苦難有多種,這些年她養尊處優,忘了自個打哪來。現在她閒下來了,也該抽空,嘗嘗這人世間的苦難了。」

  浮沉坐在馬車內,手放下馬車帘子時,想起一個人,「外祖母在梁京郊外三十里地外的鶴壁鎮有一處宅子,將尤氏安頓在那吧。」

  浮沉神色篤定地一笑,「再安排一個人,去好好伺候她,直到她死。」

  之青納悶。

  浮沉一笑,「尤黛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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