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尤氏失敗
2024-04-29 20:55:06
作者: 涼子姑娘
昏暗的燭光下,尤黛娥那張嘴臉,又一次出現在了尤娘子眼中。
只是,這個上不得台面,多年都在暗光中的孿生姐姐,出現在眾人眼前時,尤娘子此時就像是被剝了皮的鵪羔,沒了遮羞布。
本書首發𝔟𝔞𝔫𝔵𝔦𝔞𝔟𝔞.𝔠𝔬𝔪,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尤娘子看見身後跪著的另一個婦人。
她仔細端詳,在她那枯瘦發黃的臉上,總算是瞧出了昔日的一些影子。
這是周奴。
想起這個人,再看看這裡里外外圍起來的,尤娘子猛然會悟了。原來,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
而這個局,早在浮沉從豐鄉回梁京時就開始了。
天哪。
尤娘子汗流浹背,一臉的不可思議。
原來浮沉回梁京,所做的一切,全都在逼迫她先出手。
這些能要了她命的人,全都攥在她手中。
尤娘子覺得自個此時就像一個跳樑小丑,身陷囹圄,還渾然不知。
今晚本就事多,此刻,褚槐看到這張臉時,心裡詫異驚恐萬分。
這張臉,太過相像了。
只是,一個貴氣,一個貧賤。
曾幾何時,尤娘子臉上也有著貧賤之氣,再回首,當年的貧賤已養成了貴氣。
褚槐像是看到當年尤娘子那張面孔,他後退幾步,顫著音,「她是誰?」
褚槐一臉錯愕地盯著尤娘子。
尤娘子已全無招架之力,說不出所以然。
達道見狀,板起臉:「這本是褚大人家中事,可大人也知道,我和陳內監今日是奉命前來調查此事。這事,涉及到戚家娘子,接連兩條命案,當初草草了之,陛下聽聞五姑娘談及家事,覺得甚是對不起褚大人,讓府中兩條命案沒有涉查。當初辦差官員,不知收了誰的賄賂,也只作應付,不曾認真。陛下為之惶恐,特命我和陳內監前來查證。」
達道素來寡言,今日開口,褚槐倒是覺得他與往日完全不同。
「褚大人,接下來,您得好好聽,好好瞧,看這個事,如何定奪。」
達道說畢,他攙扶褚槐坐在側方,又命芒山摁著尤娘子。
陳內監退下。
府中內宅事,他不便再插手。
達道起身,他挪步到珠簾下,看浮沉再無事。
他伸手,溫柔撫著浮沉的發。
之後,他挪步出來,「褚大人,府上內宅私事,我不便插手。褚大人儘可能把涉及兩條命案之事查問清楚,我就在廊下候著。什麼時候問清楚了,什麼時候再來回稟。」
達道說畢,抬腳離去。
方元廳內,只剩下這一家子了。
褚槐知道,今日躲不過去,前頭有人盯著,後頭有尤氏作惡的各種證物。
今晚,誰都逃不掉。
尤娘子體力不支,挨著矮凳,腿一軟,滑到了地板上。
尤黛娥從進門,就試圖與尤娘子搭話。
她也不想把一切都說開了,可一想到征兒,她連自個的命都可以不顧,又如何去顧得上維護尤娘子的命呢。
褚槐擺擺手,喚尤黛娥上前,「這位故人想必你也認得。」
尤娘子一言不發。
下方跪著的尤黛娥,艱難地扯扯嘴角,憋了許久,總算是憋出了話:「回大人的話,奴家本名尤黛娥,與褚家娘子乃是一母所生,孿生姐妹。」
褚槐此時也顧不得規矩了,他幾步上前。
一把拽住尤黛娥的肩,扯起她,原地撥轉了好幾圈,「像,太像了!」
尤黛娥眼神恍惚,抬眼盯著尤娘子。
她內心掙扎多次,本是想抵賴,可周奴也在此處。
她雖是鄉野婦人,但也知道這些事一旦撕開,尤娘子連害人命,勢必不會留全屍。
尤黛娥左右為難,「大人,奴家……奴家不知從何說起……」
跪在前方的浮瀅行禮,開口:「這位娘子不知從何說起,不如女兒來提醒一下。」
浮瀅跪著,從衣袖口掏出一軸捲紙,呈上。
廳門外的芒山接過,拿出去遞給達道。
達道攤開,細細看完。他的眉頭皺起,閱畢,再遞迴屋子。
褚槐接過,端詳著微弱的燭燈,細細一看。
隨即,他眼神驚愕,沒站穩,趴在矮凳上。褚槐眼神無力,咬牙閱完這捲紙,淚腺泛紅,嘴角連連苦笑。
尤娘子不知這捲紙中是何物,但她已猜出,這位三姑娘拿出的此物,絕非什麼好物件。
浮瀅跪著,她瞪著尤娘子看了良久:「女兒的阿娘是這褚家的妾,是父親的青梅竹馬。這些年,女兒一直暗中調查當年阿娘雨夜難產而死一事,可惜事已隔太久,當年女兒只幾歲,阿娘難產時,晚輩尚不在蔚聽閣,不知這其中細事。晚輩大些,便一直都在暗中調查,多年重賞,早在五年前,尋來這份口供。可惜,錄供詞之人已早逝。」
「口供?」
尤娘子一愣,「什麼口供?」
她不信有口供。
周姨娘難產一事,人從裡到外都是她細細打點的,怎會落下口供。
當時周姨娘一死,涉及之人,全都被她想法子弄到離梁京甚遠的鄉下,怎還會落下口供。
她試圖去搶那份捲紙,被褚槐攔住。
芒山幾步推開門,把征兒一把拽進來。
征兒跪到尤黛娥跟前。
尤黛娥剛要開口問征兒時,芒山再速速把征兒拽回門外。
尤黛娥顯然是急了,「大人,奴家交代,奴家把什麼都交代了。」
尤娘子神色慌張,方才那孩子是誰,她從未見過,也不知為何尤黛娥一見那孩子也變慌張了。
尤黛娥歪著嘴角,討好地尷尬笑笑。
她憋足一口氣,端跪著緩緩抬起下顎,「奴家與尤娘子,本是孿生姐妹……」
尤氏姐妹生在嗣州蘆河尤家。
尤家三代賤籍,尤二姐妹一出生,就被劃在賤民籍中。
尤黛娥:「母親生下我們姐妹,六歲時鬧饑荒餓死了,父親為躲饑荒,逃難上了蘆河黑船。奴家與妹妹相依為命,在蘆河燕府做三等小女使,燕家並不富裕,沒過兩年,就因生意不景氣,劃裁了不少人。奴家與妹妹二人,在蘆河別府上也幹過苦差……」
褚槐一臉不耐煩:「揀重要的說。」
尤黛娥又縮成一團,細細琢磨,抬頭盯著尤娘子,「我們二人在蘆河長到十七歲,你在一個府上做二等女使,有一日你尋到奴家,說你做事的府中搬遷到了梁京,要帶你走。你備好路上用的,便跟著去了。奴家在蘆河,嫁了屠夫,因身子病恙,不能有孕,只得被休。那時候,奴家想到遠在梁京還有你這個妹妹在,便想法子坐了黑船,也去了梁京。也是這時候,你拉攏到奴家,讓奴家與你聯手,助你搶來在褚家為妾的機會。」
尤娘子一臉頹然。
這些塵封多年的事再被說出時,她只想掐死尤黛娥。
她不顧阻攔,伸手掐住尤黛娥的脖子。
一旁的褚槐一字一句全聽進去了,他忍著哆嗦,一腳踢開還在掙扎的尤娘子,「滾!滾!」
尤娘子雙眼無神,一副可憐求饒的樣抱緊褚槐的大腿,「老爺,你我夫妻多年,你不能聽信讒言,不能負了我啊!我一心一意為褚家,為老爺你啊!」
褚槐嚎叫,悽慘地冷笑,「娘子啊娘子,她進來的那刻,我便知道,我與你的情分,全都餵了狗,全都是假的。」
尤娘子愕然,慢慢鬆手,眼神呆滯。
尤黛娥見狀,挪著膝蓋,跪的離尤娘子遠了些,「奴家不知梁京,更不知褚家。奴家勸誡妹妹多次,莫要動手害人,莫要為了私利去害人命。妹妹當初答應好的,讓奴家幫襯你,不害人,只搶個妾來做。奴家當時窮困潦倒,妹妹連著幾日勸奴家,說一旦成了公府的妾,錦衣玉食,你我再不用為奴為婢伺候人,更不用再回蘆河了。」
「奴家信了你的話,你與奴家為孿生,為怕事情敗露,你將奴家關在梁京戲齋園內。一關就是數月,從不看奴家,也從不給一口吃的。奴家遮了臉,在戲齋園做差事,混口飯吃。」
尤黛娥憶起往事,心裡多少有些愧疚,「後來,在一個雨夜,你敲開奴家的門,說讓奴家先識字,再學點茶插花。說完你就走了,再過了幾日,你讓奴家換了一身你的衣裳,你說那晚有事要做,讓奴家替你,去褚家伺候老爺。」
褚槐聽到這,一臉疑問地盯著尤娘子。
尤娘子此刻,連求生的欲望都沒了。
說到伺候褚槐,尤黛娥還一臉嬌羞,泛紅了臉,「老爺可還記得,您與妹妹的那晚,其實是奴家……」
褚槐的心徹底亂了,他又懊又悔,胃裡翻滾得難受。
他盯著尤黛娥瞧,又盯著尤娘子,對尤娘子的那份不舍和依賴,在尤黛娥的這話中,徹底亂了方寸。
褚槐欲言又止,急得咳出了血,「你……你可真是好算計啊,我與你在這府中,你伺候敏兒(周姨娘的閨名)辛苦,常與我訴苦。我見你那時可憐,又是外鄉來的,對你施了幾分恩賜,本有意許你做個通房。是你說為怕敏兒心裡不舒坦,傷著胎兒,這才暗中與你來往。敏兒生產那晚,我本無意與你糾纏,是你一改往日作風,穿一件薄衫前來與我相好……那晚我與你都犯了錯,敏兒難產在即,宮中又河堤決口告急,我連夜趕進宮,再回來,已是你留在床前的一張落紅白帕,和一屍兩命的敏兒……」
褚槐欲哭無淚,「你……你拿我當猴耍,你用姐姐之身換了一夜自由身,任誰問起,都知你在伺候我,又有誰敢懷疑是身邊的人動了手腳。」
浮瀅跪在身後,聽畢這些話,她的手撐著地面,一滴滴淚落在手背,「那晚是不是雨夜……」
尤黛娥:「是。奴家伺候完,醒來時,老爺已被傳喚進了宮。」
浮瀅愕然。
原來,周姨娘難產那晚,褚槐就已經和尤娘子二人互生情愫,且在這晚二人竟不顧周姨娘難產一事,竟在房中苟且。
浮瀅此刻的心,早已碎成了渣,「原來尤娘子和父親,早在這個時候就互生情愫?而尤娘子當時還是阿娘身邊伺候的婢女啊,父親,您瞞著阿娘,究竟做了什麼事!」
浮瀅眼神發惡,她扯過尤黛娥的肩質問,「我阿娘難產那晚,尤娘子究竟去了何處,為何要你頂替!」
尤娘子嚇得眼神呆滯,一言都不敢發。
尤黛娥:「她讓奴家伺候老爺這晚,定是去了周姨娘的蔚聽閣,周姨娘難產,接生的產婆中,就有我這位妹妹。她早在周姨娘有孕時,就一直四處打聽鄉下的接生婆子,問如何讓胎兒橫著出生。」
尤黛娥發起狠來,尤娘子也瑟瑟發抖,「老爺,奴家的妹妹在周姨娘生產時,曾囤了大量的酸杏肉在戲齋園,她要時,奴家便給她一飯屜。」
是啊。
浮瀅一直都知道,她阿娘當年,就是因為貪吃過多酸杏肉,才讓胎兒橫肚,導致的難產。
尤黛娥:「老爺從宮中趕回來時,奴家已離了府,妹妹又換了衣裳,趕在醫官來府前進了蔚聽閣。這些,全都是妹妹算計的。奴家也不知,那晚妹妹與我交換身份,到底是去做了何事。」
尤娘子不說,浮瀅也知道,「她定是冒充臉上被燒傷的接生婆子,趁著雨夜,混進了阿娘的產房。」
此話一出,尤娘子也一臉吃驚,這位二姑娘,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可褚槐都知道。
方才那口供,就是本該為周姨娘接生婆子的畫押口供。
褚槐把口供丟給尤娘子。
尤娘子趴在地上,撿起來,定睛一瞧,徹底傻眼了。
可笑。
她越發覺得自個被這兩位姑娘算計得好慘,所有的證物她們都有,一直沉默不作聲,原來就是在等一個恰當的時候。
浮瀅:「這份口供,是賈婆子所述,女兒多年苦苦追尋當年之事,可惜物是人非,當年阿娘難產一事,知道的人遍地無處尋到。女兒只得棄梁京,在周邊外鄉打聽,花重,從別處要來進出籍典,託了人,這才查到那晚為阿娘接生的婆子。」
「那晚接生的有三個婆子,賈、章、李三姓。賈婆子,嗣州人,接生主手。早年家中失火,面部被燒傷過。女兒尋到她時,她已還了奴籍,在嗣州鄉下。」
尤娘子錯愕一問,「她竟還活著?」
浮瀅懟回去,「是,她還活著。她說當年尤娘子好高的手段,下藥害她,可惜藥量不夠,只導致她昏迷了。她在梁京有認識的船夫,出手救她上了船,因要活命,也沒管籍典一事回到嗣州。因無身份,也無籍典,一直被人當黑戶,最後流落到一處野鄉苟活。」
浮瀅再道:「父親,賈婆子口供在此,她並未參與為阿娘接生一事。而那大雨之夜,燒傷臉的賈婆子又是為阿娘接生的主手,顯然,這就是尤氏假扮的。她借了自己孿生妹妹掩耳盜鈴,親手害死了產房中孤獨無助的阿娘。」
這點,浮瀅現在總算是想通了。
起初她根本想不明白。如果賈婆子真的沒接生,那那晚的賈婆子是誰。
她問過府中老人,都說當晚尤氏在望月軒內出現過,隨後褚槐進宮,她又一直在產房門口守著。
怎麼看,也非她暗中下手。
此刻,這些事,全都對上了。
褚槐茫然無助,嘴唇顫抖。
他已不敢,也沒勇氣再敢去查證之後的事了。
他盯著眼前的尤黛娥,想起他與尤娘子第一次雲雨時的美好,再看看尤黛娥。
曾經記憶中的那份溫柔,被捶死了。
他每每黯然神傷時,都會憶起當年時,那晚的尤娘子,輕車熟路,一直在引導他。
她似火,又似風。
他陷進去了。
看到那落紅的白帕子時,他更為心動。
此時,所有美好都被打破。雲雨的美好是假,落紅白帕更是假。
這些年的夫妻之情,全成了欺騙。
褚槐的心,再也提不起任何熱情了,他有些頹廢,「我褚槐為官多年,卻不知枕邊人竟是如此歹毒,算計我的妻兒妾室,算計得我褚公府險些永敗。你為一己私利,害人害己,你怎敢……怎敢行如此惡事……」
尤黛娥長嘆:「周姨娘死後,奴家一直都在梁京,時而趁黑去褚公府幾次,也一直與老爺……有所……」
尤黛娥嬌羞紅了臉。
褚槐聽不下去,連連捂著耳朵讓她莫要再提那些事。
尤黛娥回神,盯著尤娘子,「還有被白家遺棄的,外室所生的庶女。」
褚槐想起那個死在紅轎內的白芹姑娘。
褚槐嘆息,「她也是,慘遭毒手。」
浮沉在珠簾下,閉眼,一直聽著這些話。每一句每一字,全都扎在她心上。
見這些人理論,卻隻字不提戚娘子。
浮沉知道,褚槐有意避開。
下方的那位尤黛娥也有意避開,都以為浮沉挨了打昏厥,無人提起這事。
浮沉輕哼幾聲,拽著之青的手,緩緩起身。
香爐燃起一縷香菸,鏤窗外的天已漸亮。透過窗,能隱隱聽到院外落雨的聲音。
今年梁京的雨格外多,青瓦牆的瓦片下,立浮軒的房檐下,滴滴答答,落下這淅淅瀝瀝的雨。
人間芳菲四月天,不負春光不負己。
這些人間美好,她的母親,從未瞧過一眼。
浮沉每每想起這些,心如撕裂。
她強撐著身子,挪動著膝蓋,她稍稍彎了膝蓋,把腳放在榻屜前。
之青攙扶著浮沉,她稍稍挪著步子,每走一步,全身疼痛。
浮沉咬牙,挪到了竹簾外,倚著矮凳靠在那。
褚槐和尤娘子全都傻眼了。
都以為浮沉昏厥了,可誰知她好端端地在這撐著呢。
褚槐見浮沉被他打成了這般模樣,心裡生出一絲憐憫之情,「你躺回去吧,這裡為父來審就是。何況這門外,還有……」
浮沉冷笑幾聲,「父親大人,是打算把我母親一事,避開嗎?」
褚槐一臉緊張。
他已領教過浮沉的招數,此時他全然不知該如何應對。
浮沉扶著之青,一臉冷漠喊來尤黛娥,「我關你數月,為你尋庇佑之地,將你的孩兒託付他人,教他讀書識字。此刻該說什麼,該問什麼,你比誰都清楚。」
尤黛娥怕怕的。
浮沉被打成這樣,可她的眼神卻無一絲慌亂。
這一臉堅定又篤定的眼神,驚到了尤黛娥:「戚娘子的事,不全是奴家妹妹一人所為。」
這話一出,浮沉的神色有些緊張。
褚槐更是不可信地打量尤娘子:「你!」
尤黛娥求生欲望極強,「周姨娘死後,戚娘子嫁進褚公府,自那時起,奴家的妹妹多少就有些不再用奴家了。有段時間,她與宮外一位娘子聯繫甚是頻繁,每每她出去,奴家都會來褚家替她幾次。那時候奴家這個妹妹已如她所願成為老爺的秘密通房女了,她識字又有柔情,奴家這個鄉野村婦,若是出現次數太多,反而會露馬腳。」
果然,浮沉之前隱約猜出一些了。
尤娘子真的與宮中哪位娘娘有交情。
尤黛娥知道,浮沉但凡敢揪她出來,那勢必早已查清了一切,只不過她需要一個人,把這些事說出口而已。
為了征兒的後路,尤黛娥一五一十,再不敢有所保留,「那時候起,奴家妹妹頻繁與宮中人來往,到後來,戚娘子有孕後,她就用不到奴家了。後來奴家又為妹妹利用,再來過公府,那時奴家的妹妹已在戚娘子跟前伺候了。奴家替妹妹時,見過戚娘子,她為人和善,性子直爽,從不苛刻下人,待奴家這個妹妹也好。奴家當時以為,這位可是國府嫁過來的正娘子,奴家妹妹定不會害了她的。可誰知,她手段如此歹毒,最後戚娘子也難產而死了。戚娘子一死,妹妹給了奴家一筆錢,送奴家回了蘆河。」
如此精心的謀劃,聽懵了褚槐。
她的枕邊人,險些算計得他家破人亡。
妾死,孩子死。
嫡妻慘死,未出生的嫡子也慘死了。
這一切,他卻渾然不知。還糊塗地把她視為救自個出苦海的女人。
真是荒唐。
與其說他渾然不知,不如說他一直都在逃避。這些年,他雖懷疑過,也暗中調查過,可每每到了接近真相時,他又膽怯退縮了。
他想做個糊塗人。
可浮沉,偏偏不讓他糊塗。
之後的事,尤黛娥就不知了。
浮沉被這些話,擊得心揉在一起。她忍著哭腔,努力在尤氏跟前維持著體面。這份體面,是她為母親,強撐著的。
她要親眼看著,這些惡事被剝開。
她要親手,把這事,塞進褚槐的胃裡。
尤黛娥退場後,第二個出場的是周奴。
周奴怯生生上前,把五年前她在豐鄉說給浮沉的舊事,一五一十,全都說出來了。
前後夾擊,如此謹慎地籌劃,尤娘子全無還手之力。
死嬰。
強拽出來。
踩死黑鼠。
這些事,又一一在浮沉腦海閃現,那一幕幕悽慘的經歷,像是她也在場。
她的心生疼,像是經歷了母親的痛。
當周奴再說到死嬰時,浮沉閉眼,一滴淚從眼角划過。
她的母親,那時候該是有多絕望,多痛啊。盼著盼著,終是盼著孩子要生出來了,可卻被歹毒之人,活生生拽出來,害死了。
浮沉的額頭青筋暴起,她隱忍著痛,低頭垂淚。
這些所有,如今,全都對上號了。
褚槐聽著周奴說的這些,顯然神色比方才周姨娘之事更加驚愕。說到備了死嬰時,褚槐眼角含淚,一巴掌砸在尤娘子臉上。
尤娘子嘴角流血,褚槐又連著打了十幾巴掌。
那可是他從勤偣就認識的戚娘子,溫婉大方。這樣美好的女子,竟命喪他的手。這些年他一直惦記著這事,從不敢忘卻。
而他的枕邊人,算計得他妻離子散。
褚槐哭成了淚人,「她生的可是嫡子,可是嫡子!這個嫡子,連著戚家的血脈,還連著褚家的血脈!」
褚槐像是瘋了一樣,一掌一掌地砸向尤娘子。
浮沉神色淡然地盯著褚槐,譏諷。
到了如今,他的父親卻還惦記著那是連著血脈的嫡子。
可笑。
尤娘子此刻已全然再無機會辯駁了,她還妄想著,待四下無人時,再來給褚槐吹耳邊風。
她一句也不辯解,「老爺,您只要知道,她們合夥污衊我,我已無從辯解。老爺,我與你夫妻多年,這些年的情分不會有假啊。」
褚槐揚天長笑幾聲,悲哀苦笑道,「你與我還有情分?你與我的情分,是踩在褚家三位娘子的屍骨之上!午夜夢回時,你就不怕她們的冤魂來找你索命!」
尤娘子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人活著為什麼要怕惡鬼,我什麼都不怕,我只為了咱們的西辰和浮淰。老爺,您有嫡子,您也有嫡女啊,您什麼都不缺,這都是我為您生下來的血脈啊!」
褚槐又一掌甩過去,「來人!」
門外的家臣上前。
褚槐一腳踢在尤娘子的肚子上,「把這個毒婦給我拖去祠堂,不打殘不准停手!」
尤娘子的臉燒紅,「老爺,您為何要打我!」
褚槐一把扯過她的衣領,「你能耐,不打廢了,不行!」
家臣上前,拖下尤娘子去了祠堂。
浮沉慢慢起身,朝門外喊。
合上的門打開時,屋內的人都能聽到院內淅淅瀝瀝落雨的聲音。
走進來的是夏至。
她手持一份捲紙,遞上。
褚槐攤開一瞧,原來方才他們所有的話,芒種按照浮沉的安排,全都記在了捲紙上。
褚槐有些尷尬,「記這個是?」
浮沉:「父親記性不好,這些事全都能對上,人證也在,待官衙有人了,再把這供狀遞上,去府衙備案,陛下派的人也好查。」
褚槐急了,他知道達道在門外,小聲道,「父親知道你有本事了,能耐了。父親也知道,你被擄走也好,私會外男也好,都是障眼法。父親更是知道,你與達國府有了姻親。可尤氏也算咱們褚家娘子,咱們私下處置這事可好?一旦鬧大,褚家名譽受損,咱們整個褚家,都不得安生啊。」
浮沉故作痴傻,「父親難道忘了?」
她從衣袖掏出那捲紙。
褚槐這才想起,他寫了這個出嗣書!
天哪。
他悔得腸子都青了,「使不得使不得,你是我褚家嫡女,如此尊貴,怎能讓你出嗣去豐鄉。父親也是糊塗了啊,聽信了那婦人讒言,錯怪了你。這齣嗣書現也沒開宗祠,不如燒了它?」
浮沉此時已撐不住了,她的腿滲出了血。
她疲憊一笑,再把這捲紙塞進衣袖,「父親一言九鼎要女兒出嗣豐鄉,女兒自當不會辜負父親所期。女兒既已出嗣外出,褚家娘子和褚公府聲譽,又礙著我什麼事?」
浮沉的眼神,殺到了褚槐。
浮沉再道,「尤氏詭計多端,害我母親難產而死,父親可曾想過那個晚上,她閉眼時的絕望……」
說到此處,浮沉哽咽,褚槐沉默。
廊下的達道,聽著落雨聲,眼睛一直盯著鏤窗。
見浮沉忍著淚腺時,他一陣難過。
見浮沉強撐著身子時,他與她一起撐著。
尤娘子被拖出來後,達道拉緊衣衫,帶著芒山進了方元廳。
褚槐趕忙下跪行禮。
達道:「褚大人,府中一事,我自會如實稟明陛下。褚大人辦事最好莫要徇私,此事陛下會派人再去徹查。該罰的罰,該抵命的抵命。」
褚槐點頭哈腰,不敢再頂嘴一句。
達道抬眼,與浮沉四目相對。
見浮沉疲憊,嘴唇發白,達道的心都揪在一起了。
他忍著難過:「五姑娘可好?」
浮沉一笑,「達公子放心,一切都好,有勞達公子多操勞府中事了。」
達道:「五姑娘快些回屋歇息。」
此事乃褚家內宅事,達道知道他與浮沉雖有那賜婚詔書,但內宅事確實不該再插手過多。
他此刻多想好好照顧浮沉。
但為了她,他還是忍著難過,甩手出了府。
回去的路上,達道徑直拐去府衙。
他並不是要去聲張此事,而是去問府衙,處理此事的步驟。
浮沉回了立浮軒,一直惦記著尤黛娥說的那位宮中娘子。
浮沉知道,她母親的死,絕不簡單。
之青:「姑娘可想好了,當真是要報官?」
浮沉神色篤定,「一報官尤氏只有死路一條,她如此作孽,我為何要她死?我得讓她好好活著,好吃好喝地伺候著,讓她絕不能有放棄自我的一日。我要讓她好好看著我,看著外祖母。」
褚公府祠堂內。
尤娘子趴在血泊中,暈厥過去。
褚槐輕推開門進去時,尤娘子已沒了知覺。一旁以同樣姿勢趴著的,還有劉女。
家臣端來一盆雨水,潑在尤娘子身上。
尤娘子眼神稍稍動了,她的腿已沒了知覺,血肉模糊。膝蓋處的骨節都露出來了。
她動動嘴,剛要開口,口中溢出一口血。
本就到處都是血肉,這一盆水,讓尤娘子此刻又冷又痛。她的膝蓋像是打斷了,就連撐著往前爬的勁,都沒了。
一縷煙飄起,冷意襲來,尤秋柔一臉的血,她緩緩抬頭,盯著褚槐。
像是懺悔。
又像是怨恨。
褚槐跪在蒲團上,給佛龕上添了香油。
隨即對著牌位叩頭。
膝蓋處的火盆內燃著黃翦紙,祠堂內的燭燈閃爍。褚槐緩緩回頭,盯著尤娘子,長嘆一聲。
尤娘子動幾下下巴,微微伸手。
手在地板上劃拉,劃出幾條血線。
褚槐見狀,一腳踢開。
尤娘子幾次想開口,可每每一動,就有血從嘴角溢出。
褚槐對著牌位,長嘆,「我護你多年,疼你多年,與你相扶多年。如今,你憑一己之力,要陷害我褚家於不義。陷害我寫下出嗣書。你歹毒如蛇蠍,害我妻兒,害我妾室。詭計多端,害我與你孿生姐姐糾纏,害我背負罵名。」
褚槐閉眼。
尤娘子趴在地上,膝蓋磨在地板上,連著搖頭,輕哼反抗。
褚槐此刻,什麼都不怕了。
他從衣袖口掏出一本小冊子,轉身,老淚縱橫地蹲下,「這麼多年,我覺得唯一虧欠你的事,就是這個。事到如今,我才大悟,我這份虧欠,放在你這裡,我才是那個被你摁在地上摩擦的蠢物!」
他怒氣打開這小冊子。
這是歷來府中正娘子的典籍造冊。
尤娘子的瞳孔放大,她看到那幾個字時,當場口噴鮮血,再也沒撐住這身子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