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2024-04-29 20:08:06 作者: 小麥

  孟府眾人告廟祭祖後,眾人又回到翠微堂。說起後日洗三的事,呂氏笑著請老夫人放心,槐條和艾子都備好了,又說長房早準備好了客房安頓收生姥姥。

  梁老夫人點頭道:「甚好,你早些訂上三條船,等二郎辦了滿月洗兒會,六月十五是個吉日,除了留京的,都隨我南下罷。」

  呂氏趕緊應了,眾人心裡雖也都早就有了準備,聽到出發的日程已定,不免都感慨萬千,一時翠微堂里就靜了下來。

  等眾人依次告退,九娘親了親眼皮都抬不起來的孟忠厚好幾口,才把他放到乳母懷中,要跟著程氏七娘回木樨院。

  孟在卻開口道:「阿妧留一留,大伯有話同你說。」指了指自己身旁,侍女趕緊將繡墩搬了過去。

  九娘一怔,對孟建和程氏行了禮,轉身到繡墩上坐了。

  程氏看了欲言又止的孟建一眼,拖了他就走:「那些個宮裡朝中的事,你不用管!」還有一個月就要走,她手中的產業還有許多要處置,又不想都留給孟建打理,怕再出么蛾子,還有七娘的親事看來要等去了南邊才能再找。團團亂剪不斷理不清,樁樁件件都要商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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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上伺候的眾人被孟在遣了出去,梁老夫人還在摩挲著數珠,口中念著《往生咒》。

  「六郎近日在做什麼?你可知道?」孟在單刀直入地問九娘。

  九娘輕輕搖頭道:「六哥好幾日沒有音信了,我告訴二嬸的都是從這幾日的皇榜推斷的。大伯,出什麼事了?」

  孟在頓了頓,看向上首的老夫人:「明日或後日,我就要調回殿前司任都點檢。」

  梁老夫人手中一停,睜開眼看向孟在。

  九娘蹙眉問道:「殿前司都點檢,似乎沒聽說過有這個職官?」如果是趙栩的安排,說明他懷疑阮玉郎要對趙梣下手甚至嫁禍給他,才要將孟在調回宮中整肅禁衛掌宿衛之事。

  梁老夫人默然了片刻後沉聲道:「殿前司都點檢和副都點檢,均在都指揮使之上,入則侍衛殿陛,出則扈從乘輿,大禮則提點編排——伯易,大趙最後一位殿前司都點檢,是你爹爹。」孟山定當年以殿前司都點檢的身份,安排宮內成宗山陵宿衛。先帝登基後,裁撤了這兩個職官,使得殿前司和侍衛親軍一樣只有都指揮使統領,互相牽制。如今復設,眼看殿前司又要壓在侍衛親軍上面了。

  孟在點了點頭:「母親,那夜柔儀殿,阿妧也在,伯易就不避開她直言了。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母親您一生對娘娘忠心耿耿,又不忘顧念孟家上下,伯易對您不敢有怨言。但無論在私在公,伯易和孟家都只能也只會站在六郎身後,吳王一豎子爾。下個月母親帶著家人去蘇州,就請好好頤養天年,享天倫之樂吧。」他頓了頓:「您放心,六娘是我孟家人,我會護著她的。」

  梁老夫人凝目看著他,這位孟山定和陳氏的兒子,她盡心照顧了好些年的孟家嫡長子,不苟言笑,也不親近她,這些話大概是他這些年和自己說過的最多的話。她突然想起先帝山陵那夜,太皇太后死死拉著她的手,笑得滿臉是淚:「阿梁,你知道嗎?大郎竟然要打發我去西京賞花呢!」

  「那夜——」梁老夫人翕了翕嘴唇,無需解釋,無可解釋:「家裡的大事,你看著辦就好。」她看向門口,嘆息道:「伯易,你記住了,沒什麼比活著更重要的。不只是你,還有家裡著許多兒郎們呢。」

  孟在淡然道:「我和爹爹不同,有些事,我不會做。」他骨子裡的那一半陳家的血會沸。

  九娘起身告退,孟在也站了起來。

  退出翠微堂時,九娘看了一眼婆婆,見她又合起了眼,開始摩挲著手中的數珠。一旁的琉璃燈,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有些扭曲,身邊沒了貞娘的婆婆,看起來這麼孤單。

  院子裡忽然傳來幾聲新蟬初唱,薰風拂處,綠槐搖動。

  「大伯,婆婆她——」九娘看著廊下提著燈籠就要大步而行的孟在,輕嘆了一聲。

  孟在慢了下來,橫過燈籠,看著月華下如水沈煙一般的少女,點了點頭:「阿妧,那夜你做得很好。大伯還沒謝過你。」

  九娘抿唇微笑著搖搖頭。

  孟在看看翠微堂:「你婆婆沒得選,卻還是定了南下。她先是孟梁氏,才再是太皇太后身邊的梁老夫人。她記得這個,我就依然敬重她。」

  九娘點了點頭。

  兩人正要離開,外面急匆匆來了位管事娘子,對孟在和九娘行了一禮:「郎君,去齊國公府報喜的兩位管事回來了,說齊國公府遭賊人放火,走水了!」

  九娘心一沉,孟在鎮靜地吩咐:「將他們傳到外書房——不,傳到廣知堂去。」

  管事娘子看了看翠微堂。孟在道:「不用勞煩老夫人了,你去傳人,再去稟報二夫人。」

  管事娘子福了一福去了。

  孟在轉頭問九娘:「你跟我去廣知堂,聽一聽。」彥弼這一輩里,文有彥卿,武有彥弼,原本不用他多費心。可大局已亂,家裡以後恐怕只有靠阿妧才能應變。想起柔儀殿那夜種種,他提起燈籠:「走,看看阮玉郎又出了什麼花招。」

  兩位管事進了廣知堂,一見是大郎君親自問話,眼風再掃過大郎君身後的水紋三折屏,趕緊恭恭敬敬站定了。

  聽了他們的大致敘述,孟在皺眉問:「你們不曾見到齊國公?」

  「稟郎君,不曾見到。小人們進了國公府,只見了陳家的管家,喜蛋送了,帖子也遞上了,陳管家還給小人們一隻公雞回禮——」

  屏風後似乎有人輕輕舒出一口氣。

  「府里可雜亂?」

  兩個管事對視了一眼,搖頭道:「不亂,府里就西邊外院那排在救火,不算亂。部曲們也都還在巡夜。」

  「都有誰去救火了?」孟在又問。

  一位管事趕緊回稟道:「小人們去的時候,見陳家大門敞開著,半邊天濃煙滾滾,還有很刺鼻的氣味。好幾部雲梯的梯子已架了起來,上頭站著的都是潛火兵。嗯——還有許多潛火兵扛著水囊,還有廂軍也來了一些人,還有開封府的衙役們都在幫忙救火。」

  「你們說的那七八個壯漢,是陳家部曲抓住的?」

  另一位管事點頭道:「那些個賊人還矢口否認一味賴帳呢!小人特特問了,自打費老八鬧事之後,陳家巡夜就比往日嚴,一見外頭扔了燒著的火油罈子進來,就有人跳出去捉賊了——嗨!那些賊人還有幾個是丟東西的姿勢呢!」

  「開封府衙役如何說?」孟在也鬆了口氣。

  「鎖了!全鎖回開封府了!」管事又氣憤又有些驕傲:「差役們倒爽快得很,還說青天在上,不可能冤枉他們,讓進了開封府再去說。」

  「小的聽幾位差役說了,開封府尹燕王殿下,日日去府衙,見了少尹總要交待一聲,齊國公府什麼事也不能出。這些狗東西膽敢作死,少不得一進去先挨上幾棍子。」

  等兩位管事退出去了,九娘從屏風後頭出來:「表叔不曾中計,是好事。」

  孟在點點頭:「京中謠言好不容易稍微平息了一些,阮玉郎是要激他出手傷人?」

  九娘想了想:「六哥看來已有了準備,只是表嬸有孕在身,若是再有這種事,不知道表叔還能不能忍。」

  管事娘子進來稟報,呂氏已經派人給陳家送了不少慰問的物事,杜氏也特意給魏氏寫了信,多備了一份禮。

  孟在又細細說了說宮中禁衛和朝中的事,才讓九娘回木樨院,他在堂上坐著,看一眾人在外頭接了九娘簇擁著她回後院。方才九娘雖然有幾句說得有些含糊,他卻聽得明白。他被調回殿前司,不只為了保護趙梣,不只是能照拂到六娘,六郎這是將陳素交給自己了,為何九娘暗示高似可能會再次闖宮,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既然六郎信他這個表舅,他就會護住她,護住她們。

  第二日,九娘讓玉簪去找燕大,遣了他各處去打聽,確認是開封府出面,陳家沒人動手。這幾日如燕大所說,京中百姓已經很多人不信陳元初投敵一事了,那幾句歌謠滿城傳唱,西夏使者所在的都亭西驛每日都有人往門上丟臭雞蛋甚至牛糞馬糞。

  費老八鬧事,陳家走水。九娘幾乎能看見阮玉郎一臉戲謔的笑意,帶著殘忍和毫不在意。所有的人都似乎是他逮住的老鼠,被他隨心所欲地戲弄著。可懸在空中的利劍何時落下,無人知道。甚至,她有一種微妙的感覺,陳家最近遇到的這兩樁事,是做給她看的,回應那闢謠的歌謠和畫紙。

  到了夜裡,玉簪帶了燕大的口信進來,說好幾十騎從封丘門入城,風塵僕僕,直往皇城去了,有刑部兵部的人,還有大理寺很有名的那幾位胥吏,正是前些時去秦鳳路的一批人。玉簪輕聲說大郎君剛剛出門去宮裡了。九娘心一沉,賞了燕大兩百文錢,讓他再去城西陳家門口徹夜守著,特意叮囑要有什麼動靜,不要等到白天再報,想法子送信進來,越快越好。

  不多時,玉簪從二門回來,手中多了一捧梔子花,屋子裡頓時一股甜香瀰漫開。

  九娘想事情想得昏沉沉的,聞了精神一振,從羅漢榻上下來,仔細看了看她手裡的花:「玉簪姐姐今日還有這份雅致?」

  玉簪笑道:「是燕大娘特意送的。這些年小娘子您給燕大的跑腿費可真不少,聽說燕家在城外置辦了二三十畝水田呢。」時下旱地一畝不過百餘文,水田一畝卻要兩貫錢。

  九娘一怔:「燕家不跟著去蘇州吧?」

  玉簪搖頭道:「她家都不去,燕大要跟著郎君呢。」

  九娘讓她把外間高几上頭的哥窯葵瓣口盤拿進來,倒了淺淺一些清水,將梔子花剪得短短的,取了禿頭無用的兔毫筆,輕輕拂去花瓣上黑色的小蟲,將花擺入盤中。玉簪在旁將那些小蟲按死了,指腹上黏了一個個小黑點,笑著出去洗手。

  九娘看著這一盤花,有些出神。這個哥窯盤是趙栩送的,前些時收拾庫房,一應瓷器她怕跟車會碎,都留著日後跟船走,就取了一些出來用。盤子是六瓣葵花口,小圈足,大平底,青灰色釉面厚潤如脂,開片紋金絲鐵線,襯著那微微捲起的雪白梔子花,實在好看。她記得,這個盤子底下印了元旭兩個小篆字。以前她還納悶,怎麼沒聽說過這家燒哥窯燒得這般好,現在才明白。

  胸口那根紅繩掛著的小牙,明明是她自己的,卻像烙鐵一樣滾燙,時時提醒她想起那夜趙栩的話。

  元旭匹帛行,他的私庫、私兵,都交給了自己。他那樣的人,取了個這麼無趣的名字,還將元字放在旭字的前頭。

  九娘手指從盤沿輕輕滑過,聽見玉簪進門的聲音,手指輕抬,拭去眼角清淚。從案几上取了一本書垂頭看了起來。

  玉簪進來,將琉璃燈湊得離九娘近了一些,輕手輕腳地要去搬那盤子,九娘子不愛濃香,夜裡這梔子花的甜香聞著太濃了一些。

  「放著吧。」九娘頭未抬,輕聲道。

  玉簪一怔,福了一福,去裡間鋪床,聽著九娘子聲音有些悶,雖說入了夏,夜裡還是有些涼,她從柜子里又取了條薄薄絲被。

  到了半夜,九娘半夢半醒,恍恍惚惚間,只覺得日光矅矅。

  「阿玞快跑——!」

  她有些模糊茫然,可她依然捏緊了魚叉,開始在溪水中狂奔,腳底被碎石劃傷,不覺得疼,只有急和怒,一直瘋狂燒到心底眼底。她跑上岸,農田裡的地是硬的,燙的,燙得她的心就要炸開來。

  她被揪住了頭髮,頭皮劇痛,狠狠摔倒在滾燙的田地里,聽見衣裳撕裂的聲音,她毫不猶豫刺出了手中的魚叉。殺——!

  血噴進她眼中。她看見血紅的太陽。

  熱的血,似乎讓她滾燙的心好受了許多。她手中的魚叉被奪走,挨了一巴掌,她也不覺得痛,只有怒,她如果能變成猛獸,定要用獠牙和利爪撕碎這些連畜生都稱不上的人。

  她暈過去了,卻聽得見,眼中還是一片血紅。她想撕碎一切,包括她自己。

  六郎!趙栩——趙栩!你怎麼不來救我!她心底大喊,血沸騰得要爆裂!

  忽然有別人的血灑在她身上,令她的狂躁稍微平靜下來。

  「九娘啊,你做得很對,做得很好!」

  他來了!六郎他來了。

  九娘鬆了一口氣,她睜開眼。

  一片紅色中,一雙桃花眼瀲灩蕩漾著靠近,在她額上輕輕吻了吻:「你和我是一樣的人啊。」

  忽地一雙手扼住了她咽喉,那溫柔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九娘,原來你和他們才是一樣的啊。」

  「阮玉郎!——阮玉郎!」

  九娘驚叫著坐了起來,昏暗裡一身冷汗,大口地喘著氣,喉嚨干疼,腿腳麻得厲害,她想伸手摸一摸,手指也抖得不行。似乎那雙和趙栩極相似的眼睛,還在紙帳外頭看著她。九娘打了個寒顫,摸了摸滿是汗水的脖頸,又摸索到床邊的銀鈴,死命地搖了起來。

  外間上夜的玉簪卻沒有回音。

  九娘心中發寒,立刻摸出枕下的短劍,捏在手裡,警惕地看看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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