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2024-04-29 20:08:04 作者: 小麥

  地濕莎青雨後天,春深意濃花樹間。

  幾盞燈籠從木樨院出來,到了院子裡,兩盞往東廊下去了,還有兩盞停了停,卻出了木樨院的院門,往北面青玉堂緩緩移去。

  青玉堂自從老太爺逝世,便上了鎖,只有兩個婆子上夜,因端午節,她們夜裡領了節里犒賞的酒食,此刻早吃飽喝足熄燈倒頭睡了,哪裡留意到外頭的燈籠和人聲。

  玉簪敲了兩下門,不見回音,回到廊下取下自己的披帛,折了幾折墊在美人靠上頭,請九娘坐了,心裡不是滋味,家裡的規矩如今越發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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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娘靠著闌干,見池塘的水面粼粼碧波微微泛白,才抬起頭望了望夜空,倒呆了片刻,撒天箕斗燦,明明正當是良辰美景,偏偏心底生出無限惆悵感慨。

  木樨院燈火驟然大亮,人聲鼎沸起來,十幾個婆子匆匆設了步障,梅姑領著外院的七八個男子,抬了一口薄棺進來,不多時,燈火引路一群人往東角門而去。不過小半個時辰,木樨院的燈火又暗了下去。

  水底的錦鯉聽見人聲足音,以為有人來餵食,顧不得天光不對,紛紛翻騰著上來,互疊互攘,遊了片刻,卻是白等一場,沉下去許多,只剩幾尾不肯死心,在池面盤旋了好幾圈,金色鱗片在夜裡也閃著亮。

  九娘想起初見到阮姨奶奶的時候,也是春日,見她坐在此地餵魚。阮眉娘和阮玉真,大概年少時和前世自己的娘親、姨母常來孟家,也一起餵過魚摘過花,那樣的幾個女子,走的路,截然不同,卻又似乎是同一條路。

  怎樣的際遇,遇到了怎樣的男子,才令她們各自做出截然不同的決定?才被推向如今的結局?曾經的她們,如今的自己和四娘、六娘七娘,一代一代的女子,又有什麼不同?隨波逐流抑或逆流而上,又能怎麼選?瞻前顧後也好,不顧一切也罷,誰又稱心如意了?

  三年前那個大雨夜,她們四姐妹也曾在一張床上,說著,笑著,哭著,吵著。那樣的嫉妒又何以變成刻骨的恨毒,又是怎樣一樁樁一件件的事,變成了這般境況,九娘已經回憶不出來。此刻獄中不知生死的四娘,宮中不知安危的六姐,木樨院裡固執彆扭的七娘,她們四個,每一條路都是自己選的,也有旁人在推,卻沒法比較另一條路會不會好一些。

  她比她們三個多活了二十五年,走過別的路,可此番走來,依然跌跌撞撞。多走一回,不是應該更省心省力才是?知道得越多,竟越是惶恐,無路可退。

  方才孟建告訴她那許多語無倫次的話,千頭萬緒,似乎有了另一條線,又好像亂成一團。九娘看看漸漸平復的水面,輕輕拭去眼角的淚。她看向翠微堂,一聲嘆息。

  燈籠搖搖晃晃,回了木樨院,穿過迴廊,往聽香閣去了。

  過了端午休務,翌日常朝。四更天,福寧殿燈火通明。按祖制,官家在黎明十刻前盥洗。趙栩抵達福寧殿問安時,趙梣已換好了大衣裳:「娘娘,太皇太后今日視朝嗎?」

  向太后看了一眼趙栩:「娘娘身子還沒康復,受不得勞累。今日不來。」

  趙梣鬆了口氣,對趙栩笑了笑。向太后心稍微定了定,對趙栩點了點頭。

  崇政殿內,眾臣跪拜後,依次由中書、樞密院、開封尹、審刑院和請對官上前奏事。

  到了辰時散朝的時候,塵埃落定,不少官員上前恭賀趙昪。也有人暗中窺察張子厚的神情,見他並無異色。議了好幾日的拜相一事,大多數人都覺得會是張子厚重回二府,都沒想到竟然會是趙昪。

  官家隨太后返福寧殿進食,稍晚到後閣視事。趙栩等殿上沒了人,才慢慢走出崇政殿,在廊下果然見到張子厚,兩人慢慢往後閣走去。兩個小黃門知情識趣遠遠地跟著。

  張子厚看著趙栩挺直的背,突然意識到這位不再僅僅是自己相中的未來君主,而是真正要掌握天下之人,他的心思似乎已不是自己可捉摸的。

  「季甫可失望你未能拜相?」趙栩淡然問道,作為親王和開封府尹,他和定王也支持了趙昪。

  「殿下英明!先前是臣魯莽了。朝中舊黨沒了蘇瞻,若有趙昪在,尚能維持原先的政令不變,內政既穩,相信舊黨一派也能領會到殿下的示好之意。」張子厚毫不猶豫答道,只從向太后對趙昪的突然被舉薦絲毫不覺得驚訝,他就領會到趙昪拜相一事畢定有趙栩在掌控,幾念間就領會到了他的意圖,頓生敬畏之情。

  自從蘇瞻罷相後,幾次集議,他回樞密院重任副使一事,始終未得到二府諸相公的認可,無論是太皇太后一派或是舊黨,都忌諱他重掌兵權支持燕王。今日太后突然提議謝相升任參知政事,一時間竟無人有異議。跟著向太后依然提出自己重回樞密院任副使,而謝相卻出面推薦中書舍人趙昪接任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一職。在張子厚和趙昪之間,幾乎無需討論,二府和各部重臣一邊倒地共同舉薦趙昪拜相。

  趙栩腳下不停,轉身看著張子厚一笑,毫不掩飾對他的信任和欣賞:「季甫心胸,傳言有謬,世人多誤會於你了。」張子厚苦笑起來。

  「這次多虧了謝相。」趙栩返身繼續前行:「若我料得不錯,再拖幾日,前線有軍報回來,不會是好事。蔡佑一黨恐怕將死灰復燃。」

  張子厚一凜:「殿下的意思是?」

  「阮玉郎的連環計,謀劃不下十年,數次因細微破綻未盡全功,他在朝中又怎會沒有後手?」趙栩淡然道:「趙昪拜了相,即便日後趙棣登基,這二府中也不能留有蔡佑的位置。」

  張子厚大驚,急走了兩步:「殿下這是何意?當下內廷外朝,殿下均已占優——」

  趙栩越走越慢,終於在廊下停了下來,他看向遠處堆積的厚重雲山,忽然慢慢問道:「季甫,本王可能夠信任你?」

  張子厚一愣:「殿下?」

  「我欲以性命相托——」趙栩轉過頭,微微一笑:「季甫待如何?」

  張子厚的心突突跳,眼皮也跳了好幾下:「臣粉身碎骨也要護殿下周全!」

  趙栩眼中的寒冰漸漸化作春風,他點了點頭:「好,那就有勞季甫你保住我不死。」

  「殿下!——」張子厚嘶聲低喚了一聲,胸口被燙得灼熱。

  趙栩深吸一口氣,笑得燦然:「我信你。」

  張子厚就要下跪,已被趙栩扶了起來。他眼眶微紅,沉聲道:「殿下欲以身飼虎,季甫肝腦塗地,必維護殿下周全!還望殿下三思!」

  趙栩看著他,點了點頭,一字一字地說道:「我,信,你。」

  端午節過後,木樨院草草辦完小阮氏的喪事,做了一場法事。孟建夫妻也沒提要小郎君小娘子們為庶母服喪的事,翠微堂也無人說起。

  因范氏突然提前破了水,躺了一日卻也沒有腹痛,大夫看了幾次都說母子均平安,不幾日就要生產。闔府上下頓時都手忙腳亂起來,忙著范氏將要生產的事情。呂氏也打起精神,好生整頓。眼看著家有喜事,孟府上下也一掃之前人心渙散的情形,盼著最有福氣的二娘子再生個小郎君,好多拿一個月的月錢。

  九娘暗中觀察,孟建去翠微堂請安比往日更勤快了,時常神情怪異地看著老夫人或孟存發呆,被問起時又匆匆退避。倒是程氏在木樨院盯著他追問了好幾回,孟建只是搖頭喝悶酒。想來無憑無據空口白牙的事,他也說不出來。

  到了初八這日,范家幾個哥哥嫂嫂親自登門催生,送了裝著粟杆的銀盆來,上頭用錦緞覆蓋著,用榴花插了五男二女的圖案。又送了玉臥鹿,另有一百二十枚五顏六色的鴨蛋齊整整裝在食盒裡頭,其他生棗、粟果一樣不少,更有各種繡繃肚兜鞋履彩衣等嬰童服裝,比起孟忠厚出生前只多不少。范娘子親自帶著裝著饅頭的銀盤,送到女兒手裡:「分痛分痛,你這第二胎肯定順順利利的,菩薩保佑你少痛一些。」

  杜氏早備下了各色回禮,又留范家人用飯。長房自從范氏確診有孕,兔肉雀肉早就不在食單子上頭,羊肝鴨子鱉驢肉統統不見,就連姜蒜也沒有。范娘子攜著杜氏的手感慨萬千:「當初你家二郎登門,我就知道他是個好的。如今更是放心了,也是我家女兒運氣好,嫁到孟家,得了這麼體貼她的婆婆!」又說起陳家的事,畢竟都是扯著親的關係,范娘子憂心忡忡地問了幾句,說京中百姓如今為了陳元初一事爭得越發厲害了,就連她家街坊鄰里,也日日有人上門來打聽。杜氏草草應付了幾句,要將話岔開。范娘子認真地道:「不說親戚不親戚,我們范家是沒人信這種事的。你且放寬心。」杜氏便趕緊謝了幾句。

  初九晚上,范氏突然發動起來,幸好穩婆早就住進了府里,有條不紊地安排起來。九娘牽著孟忠厚在翠微堂陪著老夫人等信。

  七娘閒得無聊,捏捏孟忠厚身上的胖肉,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起六娘可有信來。

  呂氏嘆道:「昨日才來信詢問你二嫂生養的事,她當差一切都好。就是不知道宮裡如今怎樣了。」能寫信回來自然也是太皇太后的恩典,但宮中一應事,隻字也提不得,這也是規矩。

  九娘從惜蘭那裡早收到了趙栩傳出來的音信,知道六娘幫了他大忙,他才能在大起居那日逃過一劫還扳回一城,又感激六娘,又心疼擔心她,聽出呂氏的言下之意,便柔聲道:「二嬸莫擔心,官家這幾日開始臨朝聽政了。如今皇城司由太后娘娘掌管著。太皇太后身子才康復,隆佑殿應無大事。」

  呂氏舒出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不知在想什麼的孟存,如今孟存起復的事還沒有音訊,他每日在家中也不去吏部走動,宮中的事只有阿妧還消息靈通一些。

  孟存忽地轉頭問孟在:「大哥,你說謝相升成參知政事後,為何會輪到趙昪拜相?」堂上眾人都靜了下來,孟存從來不在後宅談論朝中政事,此時突然開口,不知道是不是說給老夫人聽的。

  羅漢榻上的老夫人手中數珠一頓,卻未開口。

  堂上端坐著的孟在抬了抬眼皮:「不知。」這幾日趙栩幾乎日日都出宮在外,和張子厚似乎在籌謀著什麼大事,也不和他通氣,恐怕是柔儀殿那夜後,怕連累孟家。他轉眼看了正在羅漢榻上繼續念經的老夫人一眼,垂眸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雙手。

  當年的爹爹,曾經是元禧太子的不二之臣,起事發動宮變時,面臨親弟弟的叛變,是怎樣的一念,才會臨陣倒戈,拿下了阮思宗。是為了全族性命?還是面臨生死關頭貪生怕死了,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爹爹幾十年裡活得不像個男人,甚至不像個人。

  他那夜身不由己,接下撲向自己的老夫人時,眼睜睜看著魏氏被劉繼恩一把搶過去,也有剎那念頭想要起事。可他沒有。孟在忍不住看了黏糊在九娘懷裡的孟忠厚,暗自嘆息了一聲。也只有張子厚那般對自己狠毒到不留子嗣的人,才會毫無牽掛不留餘地吧。

  不到一個時辰,杜氏的女使笑眯眯地來報信,說二娘子又生了一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阿彌陀佛!」梁老夫人雙手合十,舒出一口氣來,不管時局如何,這添丁才是最旺家的。范氏果然是個有福氣的。

  呂氏程氏心中說不出的羨慕,紛紛合十謝過菩薩保佑,扶著梁老夫人,跟著孟在三兄弟去家廟告廟祭祖。回事處十幾位家僕喜氣洋洋地捧著帖子,往翰林巷族長家和京中各家親戚去報喜。又有兩位管事親自準備了帖子,往城西齊國公府來。

  遠遠的,兩位管事就看見火光沖天,走近了大吃一驚,巷子裡的潛火兵推著雲梯正高聲呼喝著,開封府的衙役們三五人扛著大水囊跑得飛快。

  「齊國公府走水了——!」前頭穿來許多人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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