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2024-04-29 20:08:08
作者: 小麥
劍柄冰冷,一聲輕響,一泓秋水在暗夜裡亮了起來,映出了九娘秀致的下頷。
似乎有衣袂輕拂過的聲音,九娘側耳傾聽,卻又靜悄悄的無聲息,她疑心是自己幻聽了,可暗室中有人在窺視自己的感覺那麼清晰。她雙腳一有知覺,就立刻下了地。
外頭傳來腳步聲,槅扇輕輕被人推開又關上。玉簪提著燈籠進了東暖閣,點亮了桌上的琉璃燈,低頭吹熄了燈籠紙罩里的燭火,輕輕放到靠牆的架子上,見那北邊的窗不知何時開了小半扇,她舉了琉璃燈,上前輕輕將窗關了,返身推開裡間的門,轉過屏風,一呆,床上被褥凌亂,卻沒了人,放在瓷枕下的短劍,只有劍鞘隨意丟在如意紋腳踏上。
「九娘子?!」玉簪驚呼出聲。她猛然轉頭,見那山水紙帳後隱約有一個黑影。
「玉簪——!」九娘慢慢走了出來,渾身還在發抖。
玉簪嚇了一跳,放下燈去扶她,見她烏亮長發委地,褻衣散亂,燈下面頰赤紅,一雙杏眼汪了兩潭春水,額上密密麻麻的汗,兩鬢也濕了,黏著幾根散亂的髮絲,半露的艷粉牡丹肚兜的頸帶松松垮垮掛在纖細鎖骨上頭,一眼能看到鎖骨窩裡盛著豆大的汗珠,猶如春溪初雨正往下流淌。玉簪不敢再看眼前的巍峨險峰,趕緊將她扶到床邊坐下,垂眸道:「小娘子是魘著了?」卻見她一雙玉足踏在腳踏上,小巧腳趾如瓊珠玉潤,看得她不由自主地心驚肉跳,這幾年小娘子姿容更盛,奪人魂魄。
她伸手去取九娘手中的短劍,九娘搖搖頭:「是做了個夢。」手上還緊握劍柄,心還吊著。
玉簪倒了盞溫熱的蜜水進來,九娘接過來,一仰脖子,咕嚕嚕一口飲盡,喉嚨間不再燒得灼痛,這才慢慢鬆緩了下來,還劍入鞘,放回瓷枕下頭:「什麼時辰了?」
「寅時剛剛過了一刻。」玉簪彎腰整理好被褥,輕聲道:「燕大娘託了值夜的盧嫂子送了信進來,惜蘭喚了奴出去說話,小娘子打鈴沒人應,可嚇到了?」
九娘頭剛剛挨上瓷枕,心猛地一抽,急忙坐了起來:「陳家出什麼事了?!」
玉簪跪在腳踏邊,取過枕邊的喜鵲登梅簪,黯然道:「陳家又走水了,這次是後院——」
九娘咬牙問道:「表嬸可有事?賊人可抓到了?」
玉簪搖頭道:「燕大說,魏娘子應該只是受了驚,有御醫官進去後,不多時就出來了。開封府和禁軍把附近十幾條街巷都搜遍了,沒捉到賊人。」她眼眶紅著:「這些殺千刀的,做些沒天理的事,遲早有報應!」
九娘想起田莊見駕那天魏氏的笑容,那般開心,還帶著一絲甜蜜的羞澀,還有陳太初臨別時溫和的笑意,還有她前世初懷上阿昉時的欣喜,一天天的等候,還有她小產時全身血都流空的感覺,一陣劇痛驟然刺中她心。九娘猛然跳下床,像方才魘著的時候,暴躁急怒如颶風卷過,全身血發燙,幾乎感覺得到沸騰到開始冒出一個個泡泡。
阮玉郎!阮玉郎!九娘咬牙切齒地在方寸之地不停地轉了幾十個圈子。玉簪眼睛跟著她轉,幾次想喊停她給她穿上繡鞋,卻不敢開口,只能慶幸地上鋪著厚毯。她從來沒看見小娘子這個樣子,無論是林氏被七娘弄傷,還是靜華寺蘇娘子之逝,小娘子也沒有這般像被困住的小獸一樣,眼睛在冒火,全身都在冒火。
「喚惜蘭進來!」九娘忽地停下腳。
齊國公府再次走水的消息送到都堂時,正在集議的眾官員舉座皆驚。老定王氣得一手砸了手中的茶盞,跳了起來:「天子腳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開封府少尹看著上首如冰山一樣的燕王趙栩,心中叫苦不迭,這位祖宗看向自己了!他趕緊出列:「臣即刻安排人手前去查探!」昨夜有人放火,今夜再有人放火,他這開封府少尹的位子也要著火了。
御史中丞鄧宛沉聲道:「朝廷尚無定論,不法之徒膽敢連續縱火國公府,當按賊盜律處置!」
朱相嘆了口氣:「開封府已關滿了鬧事之人,秦州和陳元初一事需儘快合議裁決,我等離西北千里之遙,鞭長莫及,再拖延下去,恐怕延誤戰事。」
今日都堂的緊急集議,由御史中丞鄧宛、右司諫范肅、審刑院、大理寺、天章閣侍制共同發起,向太后和官家宣詔,二府批狀送各部。議題並未像往常那樣提前三天發送各部,也無需各部先上疏。二府的宰執們,宗親的親王、中書、門下、宗正寺、大宗正司,翰林學士院四十位官員齊聚,議的只有一件事:陳元初代西夏出戰鳳州,大戰陳太初,該如何定罪,齊國公陳青又該如何處置。
謝相和呂相低聲說了幾句,站了起來:「諸位,陳元初一事,當如實告知天下。大理寺張理少所言有理,他連親兄弟也不認,心智必然遭控,不能以叛國投敵論之,更不能牽連齊國公。梁氏狡詐,佯攻鳳州,實取鳳翔,若沒有陳元初浴血奮戰發現敵情,連夜馳援鳳翔,此時諸公恐怕還要收到鳳翔失守的軍報了。陳家就算陳元初有失守之過,也有陳太初的軍功,功過可相抵。」
右司諫范肅揚聲道:「謝相所言,甚是有理。然而前線將士要拼死對抗這位失去心智的猛將陳元初,而他們自己的父母妻子在鄉間勞苦作業,所繳稅賦還要供給敵將的爹娘食用俸祿,軍心如何齊整?士氣如何激昂?范某以為,當褫奪陳青的國公封號,將之軟禁起來,以定民心和軍心。否則,日後一有將領投敵,都說自己心智迷失,又當如何處置?豈可因陳青乃國戚而法外開恩?」
鄧宛點頭道:「范司諫的話,很中肯。陳太初的軍功,也自當按功論賞。但陳元初失守秦州,代敵出戰也都是事實。還請宗正寺、大宗正司和禮部參議。」
宗正寺卿和兩位少卿走到大宗正司的兩位司丞身邊,湊在一起商量了片刻,又和禮部侍郎們商議起來,才出列對定王道:「臣等合議,當褫奪陳青齊國公封號!」
定王冷哼道:「既然合議了,便同二府說去,跟本王囉嗦什麼!」
張子厚鬆了一口氣,只要陳元初不定為叛國投敵就好。多虧了陳太初能鳳州大捷後連夜率軍去增援鳳翔,拖住了西夏大軍。那些個主張定罪陳元初的官員,確實有不少是新黨官員,和蔡佑有沒有關係他還要再仔細去查。但殿下所言非虛,阮玉郎出手,一招毒過一招,若一直這等被動應付,總會輸得一敗塗地。想到今夜集議的結果也不出他所料,張子厚眼風掠過端坐在上垂眸喝茶的趙栩,有種說不出的安心。
以前的燕王,是一把絕世名劍光芒四射。柔儀殿一夜後,劍飲了血,卻收入了鞘中。
翰林巷孟府門口,晨光熹微中,幾輛牛車緩緩而來。孟氏一族的好幾位娘子喜氣洋洋在二門陪著呂氏迎客,不忘讚美呂氏頭上的玉簪,頭綠根白,正是應景的「蔥簪」,配她一身綠沉綾梅花瓔珞紋長褙子,更顯得膚白貌美,十分年輕。
今日長房的二小郎君「洗三」,外家范家到的最早,舉家出動,翠微堂里多了范家的好幾個孩童,熱鬧得很。孟忠厚啃著手,咿咿呀呀靠著兩個七八歲的表姐,正拼命舉著小胖胳膊去撈她們手中的乳糖。小衣裳的系帶一松,肚兜都掀了起來,露出了胖乎乎白花花的小肚皮,還一鼓一鼓的,一屋子的女眷們笑得不行。九娘看到他的傻樣,也忍不住笑了,上前抱了他坐在自己膝上給他吃了一顆糖。
不多時,呂家、杜家、孟彥卿的岳家,也都紛紛帶著禮登門。翠微堂里又坐了七八位頭戴蔥簪,腰佩銅錢長縷的娘子們。
等贊者高唱吉時到,杜氏抱著小小的孟忠德進了翠微堂,一片賀喜聲中,收生姥姥仔細地給小郎君落臍炙囟。滿堂人喊著「蔥使兒聰!錢使兒富!」孟忠厚被九娘高高舉著看弟弟,喊了兩聲:「聰——聰——!」忽地叫了一聲:「丑——!」
孟忠德早了十多天出來,紅紅小小一團,又因為被艾灸熏著難受,小臉皺成一團,不知道是太難受還是聽見哥哥說的丑字,竟用盡全力在杜氏手中蹦噠了一下,哇地嚎啕大哭起來。
這一哭,眾人又紛紛道喜,說二郎雖早生了幾日,力氣倒不小,少不得將來子承父業。范家的幾個嫂子笑著說孟忠厚:「你才多大?就知道丑了?大郎,你說說誰美?大表姐美還是二表姐美?」
孟忠厚烏溜溜大眼轉了一圈,直接摟住九娘的脖子,吧嗒在她面上親了一口:「九姑姑——美!美!」口水蹭了她一臉,還轉過臉挑釁地看著三個舅母:「姑姑美!」九娘哭笑不得,索性湊過去要將口水反蹭到他小臉上。孟忠厚竟嫌棄地拼命躲著,小胖手捧著九娘的臉喊姑姑姑姑美。
眾人哄堂大笑,梁老夫人笑得直不起腰喊著:「乖孫孫,來,到太婆婆這裡來,莫給你九姑姑得了逞!」
范娘子看著兩個外孫,忽地眼睛就濕了,摸了摸孟忠德的小手:「親家母,快些抱進去罷,別受涼了。」
到了午間,廣知堂設了宴席,孟在三兄弟作陪。蘇家陳家都未有人來,只派了管事送了禮。翠微堂邊的宴息廳席開四桌,杜氏三妯娌陪著親眷們都喝得面色緋紅。九娘和七娘陪著范家呂家的女眷也喝了幾盅。
「你們曉得嗎?我們來的時候,外頭都在說陳元初的事呢。朝廷一早就張貼了皇榜!」呂家小一輩的三娘喝了兩盅果酒,小聲地問七娘。按輩分要叫七娘九娘為表姑,卻也已經十二三歲了,也是元初社的一員。
九娘給她又斟了一盅果酒:「這幾日家裡忙著二郎的事,還不曾出過門,說我家陳表哥什麼事呢?」
呂三娘悄聲道:「說陳元初心智被西夏所迷,替西夏攻打鳳州,被陳太初擊敗了。鳳州大捷!」
九娘手一顫,立刻問:「皇榜可說了我家陳表叔如何?」
呂三娘尚顯著稚氣的臉露出一絲不平來:「說了!明明不是我們元初哥哥的錯!卻要褫奪他爹爹齊國公的封號,這不還是在怪罪他嗎?」
她姐姐二娘年長兩歲,擰了她一下:「娘說了不許妄議軍國大事!」這桌上都是陳家的親戚,她呂家關係最遠,說這些豈不讓主人家和范家的人不痛快?
呂三娘不服氣地哼了一聲,見九娘站起了身微微福了福就走開了。呂二娘看著七娘和范家三位娘子的面色都不好看,趕緊代妹妹請罪。
九娘卻是看到玉簪在窗外朝自己示意才出去的,她聽到只是褫奪了陳青的封官,倒鬆了一口氣。若沒有陳太初及時守住了鳳州,沒有趙栩和張子厚前些時朝堂上的微妙平衡,恐怕今日皇榜上就是陳元初叛國投敵,陳青入獄的消息了。
九娘帶著玉簪往邊上走了幾步。玉簪輕輕說道:「燕大方才送了皇榜的消息進來。」
九娘吸了口氣:「我已經聽說了。」
「還有——」玉簪艱難地說:「西夏使者今日早朝覲見官家遞交國書去了,說陳元初做了西夏興平長公主的駙馬,乞大趙賜西北八州為聘禮,還要迎陳家遷往西夏去——」
九娘閉上眼,她早就知道阮玉郎不會就此罷休。向來西夏契丹有國書到闕,只有兩制兩省御史中丞才能參與機密,就算侍從供奉之官也不知道內容。如今竟然尚未入宮就市井皆知,自然是阮玉郎和西夏特意散播的。
「京中都翻天了。」玉簪低聲道:「燕大回來的時候,許多人將觀音廟凌娘子家的餛飩攤砸了,說他們是西夏走狗。凌大郎、藥婆婆的兒子還有好些人都被打傷了,開封府的衙役們去了,擋不住他們好幾百人,還有不少士子,個個理直氣壯地喊著國將不國,要嚴懲叛國賊呢。」她想到二門口燕大那驚恐的神情,不寒而慄。這些人是不是遲早也會來孟府鬧事的……
九娘咬著唇,低聲吩咐道:「你從我帳上取兩貫錢,讓燕大送給凌娘子,請她這些日子先歇在家裡罷,莫出來了。」
玉簪福了福:「那些人還要去砸鹿家包子鋪,因為鹿家娘子端午給陳家送了好些酒。」
九娘猛然轉頭,盯著玉簪。
玉簪只覺得眼前的小娘子又變成了一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