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張家故事（一）

  回到公寓，張玄羽隨手指了指桌子，「你稍坐，我去泡杯茶……我記得你跟李老爺子一個習慣，都喜歡喝高碎？」

  周毅頗為驚奇：「你這裡有。」

  「給你備下了。」張玄羽微笑著說：「稍等一下吧。」

  「多謝……麻煩了。」

  張玄羽去泡茶，周毅則在客廳里坐下，看著一旁的書架上擺著幾本書。

  周毅隨手抽出一本，看了一眼，不禁失笑：這是一本《左傳》。

  李老爺子曾經說，讀史可以明智，細細捋起來的話，這世界上還真是沒多少新事，多讀讀史書，可以從中學到很多東西。

  因為這個緣故，李老爺子抓著不怎麼樂意的周毅，讓周毅讀了許多史書。其中《左傳》更是被李老爺子圈了重點，要周毅細讀多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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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來這個，周毅還有點相當慘痛的記憶。

  被李老爺子強逼著讀史書的時候，周毅頗有微詞，說這些玩意兒自己眼下也理解不了，你這個老傢伙非讓我讀這些東西是幹嘛呢……這不是浪費精力麼？

  當時，周毅正好在讀《左傳》。

  李老爺子當時想了想，說，嗯，你小子說的對，死記硬背的確不能保證有什麼效果……這樣吧，你把這本《左傳》從頭到尾抄一遍吧。

  周毅也是有幾分剛查鐵骨的人物，當時就梗著脖子說，別說抄一遍，就算是抄十遍都行，但是你得先告訴我這有什麼意義。

  李老爺子說，對你眼下而言，的確是沒什麼意義。但你日後看事情看的多了，對照著這些史書里寫的事情，你自然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這件事情日後必然會有個驗證，如果沒有，到時候我再把你現在耗費的功夫都賠給你。

  然後周毅就把那本《左傳》抄了十遍。

  之後一個人混在世上，周毅對李老爺子當年所說的話也多少有了點體會。

  翻著《左傳》，張玄羽端來了兩杯茶。

  「用茶杯喝高碎……」周毅看著面前的玻璃茶杯，笑了笑，「……不容易啊。」

  高碎這東西得用大碗盛了才行，喝的時候能吹開浮在表面上的一層茶末。用茶杯喝高碎，浮在表面上的碎末可就吹不開了，一口茶喝下去得有半口茶末。

  「還沒來得及買碗。」張玄羽說：「剛搬過來，很多東西都沒空採買，先用茶杯將就著吧。」

  「沒問題。」周毅哈哈一笑，小心的端起一杯茶，「最多是小口小口喝而已，沒關係。」

  「嗯。」張玄羽也端起一杯茶，放在面前。

  周毅看著張玄羽，有點意外，「你也喝啊？」

  「怎麼？」

  「倒也沒什麼……」周毅笑著，「我曾聽老爺子說過，說有些有規矩的人家裡，吃飯喝茶之類的細節問題上都有講究，飯後不喝茶就算是一個例子，因為怕傷了腸胃。這種細節上的功夫，一般人家是不講究的，因為沒那麼功夫把規矩做的這麼細緻，講究的沒這麼周到。老爺子當時還用張家舉例，說張家雖然看起來沒那麼豪奢，但卻是真真正正的有底蘊的人家兒，每件事情上的規矩都十分明白。」

  拿起茶杯，周毅淺淺的嘗了一口，茶水滾燙，還喝進嘴裡不少茶末。

  「我不是個特別守規矩的人。」張玄羽端起茶杯。

  「哈……」周毅輕笑了一聲，沒說話。

  「你還看《左傳》？」張玄羽注意到了周毅手裡的書，「這本書你應該已經翻過很多遍了吧。」

  「常看常新，拿來打發一下時間嘛。」周毅笑著反問張玄羽，「我倒是很好奇，為什麼你會把《左傳》放在書架上？這本書你早年間肯定也通讀過，現如今還把這本書放在書架上……用看起來很古奧的書來裝點門面這種小毛病，你應該是沒有的吧？」

  「不是我買的。」張玄羽微微搖頭，「買下這套公寓之後，我聯繫了一個家裝公司，讓那個家裝公司把這裡做了一個簡單的翻修，重新布置了陳設。現在這間公寓裡的大多數東西，都不是按照我的意思買的，而是家裝公司按照他們固定的流程做的。」

  「家裝公司……」周毅挑了挑眉毛，用探詢的目光看著張玄羽。

  如果張家的人真是要盡力針對張玄羽的話，買通張玄羽所選擇的家裝公司，讓他們在翻修這裡的時候裝上幾個竊聽器、攝像頭之類的玩意兒，那可不算是難事。

  張玄羽一笑，「放心，很穩妥。家裝公司是通過一些關係找來的，可以放心。在翻修這裡的時候，張家的人還沒到這裡，摸不到這種具體的細節的。」

  「那就好。」周毅點點頭，頓時放心不少。

  「《左傳》這本書很有趣，典故不少。」張玄羽的視線落在書上，不去看周毅，「例如『鄭伯克段於鄢』這個典故，令人印象深刻。後世中有很多讀透了這一章的人，把『不教而殺』這個手段用成了種種模樣。」

  張玄羽這話里自有一番意味。

  「你這是責怪我。」周毅望著張玄羽，「你這是說我想對那些張家人『不教而殺』了。」

  和鏡哥那些張家人碰面之後，張玄羽雖然和周毅說了不少，但還是有很多沒說的話。

  現在只剩下兩人，無論要說什麼都方便，可以把之前沒說完的、不方便的話說了。

  「按照我的計劃走下去，那些張家人就算是心有不甘，也只能被逼著上了我這條船。」

  張玄羽自顧自的說著：「既然用這種方式能解決問題，又何必把事情做的那麼狠決呢？現在你破壞了我的計劃，這些張家人無論做出什麼反應，恐怕都沒辦法再走到我為他們預設的道路上了。你這雖然算不上是『不教而殺』，但也掐絕了他們的一個選擇。」

  「別這麼說呀……」周毅笑著，「他們是有選擇的。從現在開始，收起所有不該有的心思，放棄針對你的一切行動，為你讓開大路，讓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如果他們能做出這個選擇的話，那肯定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根本不會出現任何難看的場面。」

  張玄羽搖頭苦笑，「你覺得這種情況現實麼？」

  「難說。」周毅眨巴著眼，說的很認真，「這世上的事兒，從來都是難以預料的。他們萬一想通了這些事情，決定棄絕爭鬥，和你和睦相處，那也是有可能的呀。」

  張玄羽看著周毅，側了側頭的，臉上又浮現出了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嘿嘿。」周毅乾笑了兩聲，低頭喝茶，沒做聲。

  張玄羽也不做聲，只是一直盯著周毅，視線根本就不旁落。

  周毅被她一直盯著，也實在是有點發毛。

  他本來琢磨著把這事兒含糊過去也就是了，不想多說。但看張玄羽這個架勢，自己什麼都不說就想含糊過去，恐怕是沒什麼可能的。

  「你是非要跟我要個說法啊……」

  嘆著氣，周毅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看著張玄羽，「我想先問你一句『為什麼』。為什麼，這些人要把你逼到絕路、死路上去，你還要處處留手？這事兒我想不明白啊……因為那些人都是你的親屬？把事情做到這一步的親屬，也算不上是什麼親人了吧？再者來說，你針對我的時候可是處處兇狠，全然沒有半點顧及，那可是把我往徹底死涼了的方向收拾，倒是沒發現你有什麼留手。對於這些跟你全無親情可言的張家人，你倒是樂意處處留手了？」

  「你因為那件事情怪我？」張玄羽問。

  「這倒是沒有。」周毅搖頭，「只不過是這兩件事情里多少有些差別，我有點看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

  「……」

  張玄羽沉默了一陣，望向周毅，「我和你說過我的事情麼？」

  「大概是沒有吧……」周毅認真的想了想，「……認真說起來的話，咱們倆碰面的時候還真不怎麼多。就算是碰面了，當時年紀也都小，有限的時間全用來掐架下棋了，不是會坐下來談談心的年紀。」

  「我……」

  張玄羽捧著茶杯，微微嘆了口氣，「……我五歲的時候，我的父母就過世了。我父親是張家的長子，只留下了我這麼一個女兒。」

  頓了頓，張玄羽又說：「我母親過世的時候正懷著一個孩子，當時已經有七八月了吧……據說是個男孩。」

  周毅還從來沒聽說過這些事情。

  從張玄羽這三言兩語中稍作推測，周毅心裡一驚：「令尊和令堂是因為……」

  「意外車禍。」張玄羽說。

  周毅挑了挑眉毛，沒說話。

  張家長子，在自己的妻子懷孕七八個月的時候，因為意外車禍，和妻子以及妻子腹中尚未出世的兒子，死在了意外車禍里……

  這件事情不管怎麼看，都有幾分豪門內恩怨爭鬥、搶班奪權的味道。

  「這件事情看起來的確很有問題，我爺爺當年就徹查過這件事情，動用了很多資源，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查出來的結果，只能證明這件事情的確是一個意外，和張家的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之後數年，時不時的會出現一些看起來有用的新的線索，新的切入點，這件事情也就被反覆提起了數次。但是查來查去，結果還是沒有變化，無論再怎麼覺得這個車禍是某些人的蓄意陰謀，所能找到的所有證據，都只能證明這只是一個意外。」

  張玄羽看著周毅，「那件事情已經被查的沒有任何可以再查的餘地了，每一個細節，任何可能存在問題的環節，都被查的清清楚楚。想要再查，甚至都已經沒有值得一查的地方了。」

  「嗯……」周毅點點頭，「做這件事情的人，還真是做的手腳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