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往事追來（上）

  曹愚魯秉性如何，周毅十分清楚：大多數時候，曹愚魯都是癱著一張臉，很難從他臉上看出什麼波瀾，平靜的令人髮指。即便有什麼情緒，也都掩蓋在他那一張面癱似的面孔下了。

  看看曹愚魯的表情，周毅就知道，這大概是發生了什麼大事了。否則，曹愚魯也不會在周毅和別人談事情的時候，貿貿然的闖入，當著外人的面說出「要出一趟遠門」之類的話。

  對於這一天的來臨，周毅心裡一直有所準備。

  曹愚魯突然之間來到江城，其中必然有些緣故。曹愚魯不說，周毅也不問，只問他是不是手裡是不是沾了血，有沒有殺過不該殺的人。問明白了這些，別的事情周毅也就不大在意了，只等曹愚魯覺得什麼時候該跟自己說了再說，不去打聽。

  正如曹愚魯每天都要聽兩個小時的空白電台，其中的理由只要曹愚魯不主動去說，周毅一樣不會去問。

  看曹愚魯今天的表情、言辭，周毅琢磨著，這應該是到了曹愚魯跟自己講明一些事情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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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面這些年，我去過不少地方，幹過不少事情。」

  曹愚魯坐下，不急不緩的說著：「為了生計，有時候我也會接一點活兒，多半是給人做保鏢一類的事情。那個趙亭有些關係，給我提供過不少工作的機會和消息。從他那裡，我接過不少這樣的活兒。」

  「這些活基本上都是乾淨活兒，需要動手的時候都要，更不用說殺人了。這種活兒輕鬆是輕鬆，但是我接的也不多，因為我畢竟不是個僱傭兵，也不想在別人手下做一條用錢就能買動的狗。」

  「因為我的身份不能見光，所以我沒碰過江湖道上的事情，為的就是隱藏行跡，怕別人認出了我的身份。偶爾做的別的事情，也都是些和江湖道上扯不上關係的事情，例如幫人平平事，討還個公道什麼的……都和江湖道扯不上關係。那個時候，就連趙亭都不清楚我的身份，只知道我身手不錯，又有點江湖底子，覺得我家裡有跑江湖的長輩，所以我才知道這些。他也不關心我到底是誰，只關心我的活兒乾的漂不漂亮。」

  舔了舔嘴唇，曹愚魯說，「有一次，趙亭跟我說，有幾個國內的玉石商人，要去緬甸那邊談一個生意。這些玉石商人怕事情不大安穩，就找了很多關係，想找一些本事過硬又見過風浪的保鏢，算是以防萬一。趙婷說，這些玉石商人已經找到了一些人，但還覺得不保險，就又找上了趙婷，讓趙婷給他們推薦一個靠譜的保鏢。」

  「我本來不太想摻和這種事情，但那段時間正好什麼事情都沒有，我也是閒得發慌，就答應了下來。」

  「僱主是四個玉石商人，他們從各個渠道找了九個保鏢，加上我，就是一個十人的安保團隊。那九個人也都不是什麼善茬，其中有好幾個玩槍的好手。」

  「我們一行十四個人，去了緬甸。到了緬甸之後，我才知道他們是要去談一個玉石礦脈的生意。」

  「玉石礦脈……」周毅點點頭，「這可是個大生意，怪不得要帶上這麼多手底下過硬的人。」

  「是。」

  曹愚魯繼續說，「那條玉石礦脈的情況很複雜，有很多人在盯著，有不少人都宣布自己才是真正的擁有這條玉石礦脈的人。那四個玉石商人本來想要去談礦脈的生意，但看著情況複雜，就退而求其次，想要跟能夠一錘定音的人談談大批量的玉石和翡翠原石生意。」

  「本來事情進行的還算是順利，可是中途出了意外，那四個玉石商人露了財。緬甸那個地方，亂糟糟的，出狠人凶人，更出要錢不要命的貨色。就因為那四個玉石商人露了財，結果就被人盯上了，要搶錢殺人。」

  周毅點點頭：「之前就聽老爺子說過，邊境那邊凶人不少，要錢不要命。」

  緬甸國情不穩，狠人一茬一茬的出，還多半是些願意為錢賣命的角色。只要錢給的到位，那是忠心耿耿，能為僱主賣命。

  遠的不說，白亮手下就有一個從緬甸過來的狠人。之前和白亮在火鍋店裡對峙的時候，那個至今都沒在周毅面前露過面的神秘槍手的槍法，可是給周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是真的要錢不要命。」曹愚魯說到這，有點無奈的搖了搖頭，「我們跟那些人狠鬥了好幾場，槍戰數次，殺傷了不少人，但那些要錢不要命的凶人還是不肯罷休，一個個只盯著錢，橫豎都要拼一把。」

  「怎麼解決的呢？」周毅有些好奇的問。

  「沒辦法解決。」曹愚魯搖著頭，「殺了足夠多的人之後，才算是震懾住了其他人。但就算是這樣，那也只是讓那些亡命徒不敢在明面上硬碰，暗地裡的麻煩從來就沒少過。」

  曹愚魯看看周毅，「我們是一個十個人的安保團隊，進緬甸的時候全須全尾，從緬甸離開的時候，就只剩下六個人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是周毅清楚，這話里每個字都在往外滲血。

  「一路打殺，倒也算是有點好處。緬甸方面的人看著這種情況，就覺得那四個玉石商人有點力量，願意和他們坐下來好好談。一番談判之後，他們的生意倒是做的很成功。」

  攤著手，曹愚魯咧嘴笑著，「能想得到麼？正正經經的去做生意，結果沒人當回事兒，各方都不重視；殺了一群要來搶錢的亡命徒，反倒是受人尊重了，得到了別人的重視，能夠正正經經的做生意了……我當時橫豎琢磨不明白這個道理，差點就被這件事情迷花了眼。」

  「你當時的年紀應該也不大吧？」周毅翻著眼睛想了想，「用那句比較洋氣的話說，這叫什麼來著……對，這叫三觀受到了衝擊。這種事情很正常，只要自己的路沒走錯就行。」

  曹愚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又繼續說了下去：「他們的生意做成之後，很高興，決定去泰國放鬆一下。」

  「這事兒我倒是有所了解。」周毅「嘿嘿」一笑，「泰國的皮肉行業還是很發達的……遠近有名啊！」

  周毅久居都市，雖然是土鱉了點兒吧……但也並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隱士。像是這種男人津津樂道的話題，周毅還是有許多了解的。

  曹愚魯嘆著氣：「所以說，色是刮骨鋼刀。如果不是那四個僱主非要去泰國走一趟，也就沒有之後的事情了。」

  沉默了一陣之後，曹愚魯繼續說：「泰國那地方，比緬甸要安全很多，相比之下也算是個花花世界。剛從廝殺場裡走出來，到了這麼一個花花世界裡，人就很容易陷入『我已經安全』的假象中，從而鬆懈下來。我知道這樣不太好，也阻止了那些僱主，但是沒辦法，他們就是非要這麼做。沒辦法，我也只能盡好我的責任，把事情做好。」

  「結果，還是出事了……四個僱主在回酒店的路上遭到了突襲，我們打了一場惡仗。對手的火力很兇猛，又早有準備，猝不及防之下我們不是對手。四個僱主，以及除了我之外的安保團隊，全都死了。我受了傷，殺出了一條血路，好歹是甩掉了追蹤，活了下來。」

  「逃脫之前，我抓到了一個舌頭，問出了一些事情。突襲我們的，是泰國本地的一群毒販，而他們又是受了緬甸方面的委託來做這件事情。後來我才知道，委託毒販們做這件事情的，是我的僱主在玉石礦脈那個生意上的競爭對手。一是為了圖財，二是為了消滅競爭對手的，所以在知道我們前往泰國之後，就委託了泰國方面的關係來做這件事情。」

  「我一路奔逃，逃到了邊境附近。泰國那群毒販沒有繼續追蹤我，緬甸方面的人也不在意我，我就在邊境的密林里待著，靠著運氣和一點本事活了下來，把傷養了個差不多。」

  曹愚魯眯著眼。雖已是時過境遷，但他眼中卻仍是殺氣四溢：「我收了僱主的錢，卻沒把他們安全的帶回國內，這是我的失責。雖然我隨時都能回國，但是我沒這個臉回去，非要把事情給辦妥了，才能過的去我自己這一關。」

  周毅點頭，「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就是這個道理。」

  曹愚魯點了點頭，說：「我養好了傷之後，就想辦法去了緬甸，找到了對我的僱主下手的人。問出了消息之後，我幹掉了他，然後又去了泰國，找到了當時對我們動手的毒販。那群毒販火力很猛，人多勢眾，但還是防備不住我。我找到機會，把那群毒販的老大活活剮了，然後又清理了一下那群沒了首腦的毒販，這才算是把事情辦完，自覺有臉回國了。」

  周毅緩緩的呼出一口氣，微微搖頭：「這事情乾的過於冒失了……你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照樣是肉體凡胎，擋不住子彈。幹這麼些事情，足夠讓你把命給填進去了。你能不殘不廢的活著回來，算你命大。」

  曹愚魯在外這些年，雙手沾血甚至渾身浴血，周毅都早有心理準備。現在聽曹愚魯說起這些往事，周毅也並不會為其中的殺戮、流血而震驚失色。

  如果連這點膽氣都沒有，周毅也不配做墨家下一任的鉅子。

  至於曹愚魯做這些事情所經歷的危險，因此而流的血、受的傷，周毅也不去多問。

  兩個爺們，相交多年，如果再因為這種事情矯情，那反倒是淺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