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仁與狠（中）

  「這天……有點涼了呀。」

  白亮坐在副駕駛位上，身上套著一件黑色風衣。他把洞開的車窗關上了一半，然後縮了縮脖子，「一陣小風兒吹過來，都讓人起雞皮疙瘩了……一件風衣不擋用啊……要不回去穿件厚衣服再出門兒？因為這麼一個事，再被凍感冒了，那就有點不划算吧？」

  這是一輛黑色商務車，在黑夜裡顯得很不起眼。車裡擠滿了人，一個個手裡都抄著傢伙。

  白亮坐在副駕駛上念叨著，車裡的眾人一言不發，沒人接話。

  這種有點神經質的自言自語，是白亮在思考某些事情的時候的習慣。他念叨著的話，和他腦袋裡在想著的事情毫無關係，但是這種自言自語又能幫助他思考和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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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白亮在思考和準備做出決定的時候，不容其他人打擾。

  在商務車五百米之外，有一間價格很親民的飯店，此刻燈火通明，食客極多。

  在飯店的街對面，有一家廉價而不起眼的賓館。在賓館的二樓，有幾個人，正在通過窗戶密切的注視著街對面飯店門口的動靜。

  他們就是白亮的眼睛。

  坐在車裡，看著遠處的飯店，白亮自言自語：「誒，你說，以後開個飯店怎麼樣？這飯店燈火通明的，一天能賺不少錢呢吧……還不用打打殺殺，拼死拼活，是正經的營生，多好哇……可惜，可惜！可惜，這一時半會的也找不到合適的大廚，不然盤個店面，立馬就能把生意給做起來了。」

  早些時候，白亮接到消息，說宋華景要在這裡跟幾個江城道上的混混吃飯聊事。宋華景的賓客名單白亮手裡就有一份，位列其中的混子，都跟白亮或多或少的有些不怎麼愉快的過往——足夠讓他們想幹掉白亮的、不愉快的過往。

  知道了這個消息之後，白亮謹慎的思考了大概五秒鐘，就隱秘而低調的喊來了幾個手狠的手下，找來了一輛他從沒坐過的黑色商務車，來到了這裡。

  每當宋華景宴請名單上的人來到了飯店，白亮布置在飯店對面的賓館裡的「眼睛」就會打電話過來通知白亮。

  現在，賓客名單上的人已經來齊了，包括宋華景本人。

  「嘖嘖嘖嘖嘖……」

  嘖嘖連聲中，白亮從後腰裡摸出了一把手槍，拎在手裡把玩著。

  一手把玩著手槍，白亮騰出一隻手，從儲物箱裡翻出一瓶酒來。

  這瓶酒是白亮在來的半路上買的，只要十五塊，算是價格很親民的酒了，味道也還說的過去。

  一手拎著酒，一手拎著槍，白亮左看看，右看看，再看看遠處的飯店，有些無奈的搖著頭，「媽的，到底帶哪個好呢？跟人吃飯，帶瓶酒比較合適，但是不帶槍好像也有點他媽的說不過去吧……媽的，麻煩。」

  用冰涼的槍口頂著太陽穴撓了撓，白亮翻著眼，「要不就都帶上？好像也行……那就都帶上！」

  用手槍撓了撓頭，白亮把手槍重新掖回後腰，點了點頭，「開車。」

  黑色商務車一路緩行，到了飯店門前。

  一行人開門下車，走進飯店，在大堂里諸多食客的注視下，直奔飯店二樓。

  二樓的走廊上站著幾個年輕人，看見為首的白亮，臉色頓時就是一變，卻遲疑著不敢上前。

  白亮視若無睹。他一邊走著，一邊把酒瓶放在耳邊晃蕩著，認真的側耳傾聽酒液撞擊瓶壁的聲音。

  「206……六六大順啊。」

  走到一個包間門口，白亮抬頭看了看房門號，笑著點了點頭。

  身旁的青年人走上前去，一腳踹在房門上。

  「砰」的一聲，房門洞開。

  房間裡的眾人，一齊望向門口，正好看見在眾人簇擁之下的，笑眯眯的，手裡提著一瓶酒的白亮。

  白亮站在門口，笑眯眯的看著房間裡的眾人，最後將視線落在位居主位、正對著門口的宋華景身上，「景少爺，你好啊……請客吃飯，怎麼也不叫上我。」

  說著，白亮走進房間，站在桌前。他的手下從其他房間搬來了椅子，放在白亮身後。

  這是個很微妙的位置，比其他人離桌子更遠一些，但又沒有遠太多。

  白亮在椅子上坐下，笑眯眯的看著宋華景：「我不請自到，這桌子上恐怕是沒給我留下位置。這也正好，這張桌子旁邊坐了這麼多傻逼、慫貨，狗屎一樣的玩意兒，我也不想跟你們同桌。」

  餐桌旁的眾人面色各異，有人在打量白亮，有人則在打量宋華景。

  一時間，沒人說話，房間裡陷入了一種古怪的沉默。

  「你們看，我就說了，白亮一定會來。」

  宋華景背靠著椅子，手指在桌子上輕輕的敲著，似笑非笑的看著白亮，「白亮，你還真來了。」

  白亮抬眼看看宋華景，「想到了？」

  「怎麼會想不到呢？」

  宋華景微笑著，「我們在這裡吃飯的消息，是我故意撒出來，讓你的人報給你的。你要是不來，我就真的失望了。」

  「哦……」

  白亮撓著頭，「這算什麼？引蛇出洞啊，還是請君入甕啊？」

  「隨便你怎麼想。」宋華景指了指白亮，「你既然走了進來，那就不好出去了。」

  「嗯……」

  白亮翻著眼，盯著宋華景指向自己的手指頭，「噗嗤」一聲就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白亮搖著頭，不住的拍著大腿，眼淚都被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咳咳咳！」

  笑到最後，白亮上氣不接下氣，咳嗽連聲。看那樣子，他幾乎都要把肺管子給咳出來了。

  「對不住，咳……對不住，啊，各位狗屎，實在是不好意思。」

  白亮拍著前胸，捋順了氣息，總算是把咳嗽給壓住了，然後便一臉歉意的給眾人道歉：「本來你們人五人六的挺嚴肅認真的這麼一個場合，被我這麼一笑，氣氛就有點不大對勁了……怪我怪我，抱歉抱歉，希望各位垃圾多多原諒。」

  看著宋華景，白亮笑的吭吭哧哧的，「景少爺，我笑呢，你也不能怪我，實在是你剛才說的這個話，拿捏的這些個腔調啊，讓我想起了我剛在江城道上混的時候。那時候能接觸到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混混，但是一個個腔調拿捏的還都挺牛逼的。可惜，實力配不上腔調，那個姿態看起來就實在是有點滑稽。」

  說到這，白亮又連忙擺手，「我可沒有說你的樣子滑稽的意思，景少爺，你可不要誤會。只是看著你，我又想起了剛在江城道上混的時候，一時間還真讓我……哎呀，怎麼說呢……有點追憶當年了。」

  「白亮，你想笑就笑吧，笑的大聲一點。」

  宋華景盯著白亮，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態：「明白告訴你，這就是我對你的設下的一個圈套，賭的就是你肯定要過來攪場。一樓大堂里吃飯的人，你都看到了？」

  宋華景咧嘴一笑，「那都是我的人。」

  「啊……」白亮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都是你的人啊……」

  「對。」宋華景點點頭，「我讓他們分批、分次的來到這裡，吃飯喝酒，看起來和普通顧客沒什麼區別……等的就是你。」

  樓梯上響起了紛亂的腳步聲。

  一樓的食客，一個個走上二樓，擠滿了走廊，將白亮帶來的人盡數包圍。

  「白亮，白亮……」

  宋華景點上一支煙，看著白亮，「你完了。」

  「所以，這就是你的全部計劃，是吧？」

  白亮看著宋華景，收起了笑容，「這就是所有計劃了？」

  「不是什麼特別好用的計劃，但是已經夠用了。」

  宋華景愜意的抽著煙，「你還笑得出來麼？」

  「有一件事情，我覺得你沒說實話，或者說是你想錯了。」

  白亮往身後走廊的方向指了指，「我剛才路過大堂的時候掃了一眼，人不少。你說人全都是你的，但是我覺得這話不對，因為你手下找不出這麼多可用的人手。」

  看著圍坐在餐桌旁的眾人，白亮說，「如果我沒想錯的話，走廊上的那些人，應該是在座的這些狗……咳，朋友們的手下。只不過是眼下你們暫時結盟，又以你為主，所以這些人暫時也都歸你調派。但是歸根結底，他們不是你的人，不是你一手帶出來的、跟你混了很長一段日子的手下。」

  宋華景嗤笑相對，「有什麼影響？眼下聽我的，就夠了。」

  「影響很大，小朋友，影響大到你想像不到……」

  白亮拿起自己的那瓶酒晃了晃，不再去看宋華景，而是環視著餐桌旁的眾人，「我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在腰裡塞了一把槍。在半路上，我又買了一瓶酒。」

  「照我平時的脾氣，我不會帶這瓶酒，只會多帶一把槍。但是現在和以前不同了，我也願意改一改我的脾氣。」

  慢慢的開啟著酒瓶，白亮說著：「在仁厚和殘暴爭奪王業的時候，總是那和顏悅色的仁厚最先把它贏到手……莎士比亞。」

  抬頭看看眾人，白亮有些無奈的拍了拍腦袋，「這是莎翁的名句，你們未必聽過……想我白亮，也是個文化人，今時今日卻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這真是從何說起啊。」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個事兒吧。」

  白亮站起身，把酒瓶放在桌子上，環視眾人，「我願意收起我的脾氣，用仁厚來解決這件事情。在座的各位因為不太喜歡我，而進了今天這個飯局，我可以理解。」

  拿過一個酒杯，白亮低頭斟酒，「如果有誰覺得可以放下爭端，以後大家和平相處的話，就跟我喝杯酒。喝完這杯酒之後，今天的事情，我只當從來沒發生過，以後也絕不追究。」

  「如果覺得這樣子不行的話，那就不用喝這杯酒。等出了這個飯店之後……」

  白亮環視眾人，「……誰活的長，誰活的短，就隨緣吧。」

  說完，白亮退後一步，坐回了椅子上，在餐桌上留下酒瓶和斟滿了酒的酒杯。

  有人去看那隻酒杯，卻沒人去端起那杯酒。

  白亮一點也不著急，靜靜的等著。他甚至還有些多餘的閒情逸緻，讓他哼著小曲掏著耳朵。

  「白亮，你瘋了吧？」

  宋華景丟掉手裡的菸頭，看著坐在對面的白亮，「還琢磨著出了飯店之後的事情……你覺得你出得了這個飯店？還絕不追究……白亮，說實在的，我從沒見過這麼求饒的。」

  一拍桌子，宋華景的聲音猛地高了好幾分：「你，現在在我們手裡！你是死還是活，是我們說了算！你有什麼資格，覺得現在是由你掌握著局面的？！」

  白亮揉了揉耳朵，看著咬牙望向自己的宋華景，點了點頭。

  「我當然有這個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