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仁與狠（上）

  周毅一陣頭痛，「哪兒聽來的消息？」

  「道聽途說……」白亮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據說，據說啊……據說這個消息，是宋華景讓人撒出來的。你說這小子也挺有意思吧？讓人往外撒消息，還沒把事情給弄周全，讓別人知道了是他故意往外撒的消息。」

  頓了頓，白亮問周毅，「周軍師，你說說，他讓別人知道，是他故意往外撒的這個消息這件事情，是不是也是他故意的？」

  「你把他想深了。」周毅揉著額頭，「他真的有這個腦子的話，就不會選在這個時候辦這件事情。」

  「我覺得也是。」白亮笑嘻嘻的說著：「我現在幹掉他的話，你沒意見吧？」

  「……」

  周毅深呼吸了一下，忍住了自己贊同白亮的衝動，「他不能死，也不能傷……就像我之前說的一樣，你已經不能用狠了，得用點別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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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的……」

  白亮有點發愁，「我還以為你能同意呢……算了，既然你不同意，那我就看看有沒有什麼稍微緩和點的辦法，能把這件事情弄明白。」

  說著，白亮又笑了起來，「我等會兒會去客來歡洗浴城，你要是有興趣領略一下實惠又養生的大保健的話，就過來一起，報我的名字就行。」

  周毅額頭上的青筋開始「突突」的跳了：「操……」

  在周毅開始罵人之前，白亮「哈哈」笑著，掛斷了電話。

  周毅收起手機，點著一支煙，狠狠的抽著。

  他現在很想把宋華景拽到面前，一邊讓曹愚魯爆錘他，一邊問問宋華景，問問他腦袋裡到底進了什麼水。

  「扛旗」是個混子之間的說法，指的是某個人要單開一門，自己做主。在混子之間，「扛旗」這件事情還有許多的規矩、流程，是要慎重籌謀的事情。

  宋華景在宋子孝的頭七還沒過完的時候撒出這個消息，顯然是衝著白亮來的。

  周毅理解宋華景為父復仇的心情，但就眼下這件事情而言，周毅只能說宋華景實在是蠢的令人髮指。

  白亮還沒正式接過宋如晦的「龍頭」位置，江城道上對此又有很多的猜測和質疑。日後就算是白亮坐上了這個位置，這位置坐的也不太穩當。

  在這個時候，白亮正需要一個拿來殺雞儆猴的「雞」，用來震懾其他人，宋華景就火急火燎的送上了門。

  或許宋華景覺得眼下是個好機會，能趁著局勢未定，拉著一群對白亮心懷不滿的江城混混，一起圍攻白亮。

  周毅能猜的到，白亮對這種情況感到極為滿意：宋華景真的成功拉起一票人的話，那正好讓這些人全都跳出來，一勺燴了，免得日後成為隱藏的不安定因素；如果宋華景沒能成功拉起人來圍攻白亮，那也正好把宋華景給收拾了，殺雞儆猴，用來震懾其他人。

  不管怎麼看，這件事情都對白亮大有好處。

  如果宋華景是自己蠢的要去找死的話，那也就罷了。事情壞就壞在，宋華景此舉極有可能把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江城道上，再度扯向混亂之中。

  周毅耗費了那麼多力氣讓江城道上平靜下來，還費盡了心思，讓這場風波里少點流血的事情。現如今宋華景卻有可能毀了這一切，毀了周毅的心血，饒是周毅靜心制怒的本事很不錯，他現在也有點壓不住自己心裡的燥氣。

  正努力壓制著自己心裡的煩躁，手機又響了。

  又是白亮。

  周毅接通電話，「我他媽不去大保健，操！」

  「喲喲喲喲喲喲喲，你看看你這個破脾氣我操……」

  白亮有點不滿的嘟囔著，然後說：「我有正事兒問你，正事兒！」

  「說。」周毅使勁的撓了幾下頭，「快說。」

  「你為啥不怕我呢？」

  白亮的聲音里充滿了疑惑，「就不說怕吧……你他媽對我連個基本的尊重都沒有啊，天天心情不好就罵來罵去的，我他媽在江城道上也算是個人物，是吧？被你這麼罵來罵去的，我他媽好不習慣啊……這是為啥啊？」

  周毅想了想，「因為我不怕你，所以我不怕你。」

  白亮沉默了幾秒鐘，「你這說的是個什麼逼話……講點我能聽懂的。」

  「很簡單的一個道理。」周毅說，「你狠，你凶，你在江城道上有名聲，對吧？但是這些東西對我沒意義，我不怕這些玩意兒。就算是咱倆徹底鬧掰了，我也不怕一個只會玩兒狠的混子。」

  「這個道理好像不錯。有那個曹小哥兒跟著你，你倒是的確不用怕這些事兒。」白亮若有所思的念叨著：「看起來只會狠確實是有點行不通啊……但是你為啥對文刀兒那麼尊重呢？我也沒發現那個逼人比我強在哪兒啊。」

  周毅沒什麼好氣：「因為他不會在談正事的時候跟我聊大保健。」

  白亮咂吧著嘴，對這事兒做出了評價：「兩個無趣的人吶。」

  在白亮開始扯淡之前，周毅掛斷了電話。

  收起手機，抽著煙，眯著眼看了看有些刺目的日頭，周毅忽然「哈哈」的笑了起來。一邊笑著，周毅一邊搖頭，滿臉寫著的都是無奈。

  跟宋華景是肯定談不攏的。在宋華景心裡那張「我他媽的該幹掉誰」的名單上，周毅應該緊跟在白亮之後，排在第二位上。就算是周毅拿出了誠意跟宋華景談，宋華景也只會覺得周毅是包藏禍心，想要坑害自己。

  但就是這種局面，周毅還是得盡力說服白亮，保住宋華景不死不傷。

  這他媽叫什麼事兒啊！

  周毅愁悶的揉了揉腦袋，看看時間，決定再去花鳥市場走一趟，跟那位老闆砍砍價——白亮這邊，周毅已經盡力了，可謂是已經盡完了人事。至於這件事情接下來如何發展，就只能看天意如何了。

  所以，周毅決定不再為這件事情耗費精神。

  晚上的時候，有人「噹噹當」的敲門。正在聽電台的曹愚魯走出房間，開了門。

  來的是宋唐。

  曹愚魯跟宋唐點了點頭就算是打了招呼，然後默不作聲的走進房間，繼續去聽電台里傳出的無內容噪音。

  宋唐進門的時候，周毅正坐在桌邊，桌子上放了一個海碗大小的魚缸。周毅拿著一個饅頭，一點點的吧饅頭撕碎了，把饅頭粒丟進魚缸里。

  「養魚了？」

  宋唐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又發現不對：「這……這啥啊？」

  「泥鰍。」

  周毅把饅頭粒丟進了魚缸里，魚缸里有兩條食指長短的小泥鰍，爭搶著周毅丟下的饅頭粒。

  「見過養魚的，沒見過養泥鰍的……」宋唐嘖嘖稱奇，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哪兒來的？河裡撈來的？」

  「花鳥市場的老闆送我的，說我天天跟他砍價，也算是有個交情在了。魚雖然不能賣給我，但能送我兩條泥鰍。這玩意兒不嬌貴，好養活，隨便餵點啥都行。」

  周毅放下饅頭，看看宋唐，「你怎麼跑過來了？今天是你二叔的頭七，你這個宋家的長子長孫能得閒？」

  「跟我沒有太大關係。」

  宋唐說：「我跟江城道上的人不來往，那些迎來送往的事情，都被宋華景包圓兒了。他幹的挺不賴，正好讓我清閒了。」

  「能預想的到。」周毅嘆了口氣，「宋華景啊宋華景……哈。」

  如果宋子孝的頭七是在別處辦，宋華景身為人子，操持迎來送往之類的事情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但是，宋子孝的喪事是在宋家大宅辦的。這就意味著，這不僅僅是宋子孝一家的事情，而是整個宋家的事情。

  在這種時候，就該宋唐這個宋家的長子長孫走到台前，應付各種事情。

  正巧，宋唐已經走上了另一條路，不願意跟江城道上的人多打交道。而一心想要走到台前的宋華景，就可以沒有阻力的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眼下這種局面，宋唐沒意見，宋華景也開心，倒能算是雙贏。

  「今天你沒去，少看了個大熱鬧。」

  宋唐搖著頭，「我爺爺在葬禮上露面了。」

  「哦！」

  周毅心裡一動，「你爺爺說什麼了？」

  「還能說什麼……」

  宋唐嘆了口氣，從桌子上拿起饅頭，一點點撕著，丟進魚缸里餵泥鰍。

  碎饅頭落入魚缸，兩隻指頭大的泥鰍一陣爭搶。宋唐看著兩條泥鰍爭搶碎饅頭，一時間似乎有些出神。

  餵著泥鰍，宋唐慢慢的說著：「我爺爺說，他已經老了，精力本就不足，之前只是勉強支撐而已。而老年失子，是人生最苦的事情，實在是一個沉重的打擊，讓他也沒了心力再去打理事務。以後，所有的事情就都交給白亮處理，他不再過問任何事情。」

  「我爺爺說他之前就把白亮收了做門人後輩，只是一直沒有正式的走一走規矩，也沒有請江城道上的人做見證。明天，他會把這該走的規矩走一走，也請江城道上的人來做個見證，算是補上。」

  捏著一塊碎饅頭端詳著，宋唐搖著頭，頗有感慨，「江城龍頭，江城龍頭……」

  把碎饅頭丟進魚缸，看著兩條泥鰍爭搶，宋唐抬頭看看周毅，指著魚缸里的泥鰍，問周毅：「周哥，在你眼裡，江城道上的人琢磨江城龍頭這個位置，是不是就像是這兩條泥鰍搶碎饅頭？」

  「感慨歸感慨，泥鰍就別再餵了。」

  周毅把宋唐手裡的饅頭拿走，又不大放心的看了看魚缸里的泥鰍，「你要是一直喂，這倆泥鰍就一直吃著不肯停，很有可能就撐死了……這是我好不容易占來的便宜，可不能因為你一通感慨就被感慨沒了。」

  宋唐「哈」的輕笑了一聲，低聲說：「明天，我爺爺從江城道上退下來，白亮走上去……周哥，這事就算是完了吧？」

  周毅看看宋唐，點上了一支煙，又遞給宋唐一支。

  抽著煙，周毅看著門外。

  門外夜色深重，漆黑一片。

  「如果這些事情在明天就塵埃落定的話……」

  周毅呼出一口淡青色的煙霧，「……那今晚，就肯定不會太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