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無欲
2024-04-29 13:48:42
作者: 楚野狗
在周毅小的時候,李老爺子問過周毅和曹愚魯一個問題:「你們覺得,什麼樣的人可怕?」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曹愚魯正在一位老先生的教育下,鍛鍊身法。
鍛鍊身法的辦法很簡單:老先生手裡拿一粒石子,站在離曹愚魯五丈開外的地方丟曹愚魯,曹愚魯得能躲過去才行。
值得一提的是,這位姓金的老先生年輕的時候號稱「百臂金」,一手打鏢飛石的功夫早就練的爐火純青:二十步開外,用一枚銀圓打兩粒放在一起的黃豆,左右兩邊任選,說要打哪一粒就打哪一粒,不差分毫。
金老先生出手又狠又快,奇准無比,曹愚魯被石子兒打的是渾身青紫,沒幾塊好肉。
在當時的曹愚魯看來,練成這麼一手指哪打哪的功夫的人,是頂可怕的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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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毅呢,當時則在一個人悶著頭打譜。聽李老爺子這麼問,周毅就說,腦子特別特別好用,做事還沒有什麼顧及的人,應該算是可怕。
李老爺子哈哈大笑,說兩人都錯了。武力再強,也終究是肉體凡胎,不是神仙,總有武力無功的時候;腦子特別聰明的人,要是被什麼東西遮了眼,犯了蠢,不僅無法自拔,就連旁人都幫不上他,只能看著他撞死在南牆上。
周毅就問,那什麼人才能稱得上是可怕呢?
李老爺子說,四個字,無欲則剛。沒有欲望的人,是真正的可怕。
周毅當時差點笑噴了。他說,要是按照這個說法,太監就是天下最可怕的人物了,沒欲望嘛!
李老爺子說,太監和沒欲望是兩碼事。雖然太監不能人道,但是心裡還是有各種各樣的慾念,例如權啊、錢啊、被人吹捧啊……而恰恰因為太監不能人道,他只能在其他地方,將這部分不能實現的欲望找補回來,對於其他東西的渴望更加熾熱。所以,太監可不是無欲,太監只是不能人道罷了。
周毅當時就來了興趣,問,那什麼才叫無欲呢?您給講講?
李老爺子說,真正的無欲,就是什麼都不求。不求名,不求利,甚至連「無欲」本身都不求。這種人,因為其本身的立場、出發點都是不向外求的,所以這種人根本無法收買,無法交易,也無法被說服。想要撼動這種人的立場或者是內心,是千難萬難的事情。而如果一個人的內心和立場無法被撼動,那就意味著,基本上沒有什麼人或者什麼事,能攔得住這個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周毅當時就覺得吧,李老爺子扯淡的功夫真是可怕。
都說無欲則剛,無欲則剛,但真要是像李老爺子說的那樣無欲,又談何容易呢?
萬沒想到,在李老爺子的教導下,周毅自己反倒是越來越有幾分「無欲無求」的意思了。想想李老爺子一直以來有意無意的引導、教育,周毅只能感慨,李老爺子在潛移默化中教人的手段,是真的可怕。
坐在警察局裡,坐在高藝淳的對面,周毅準備把高藝淳的自信全部拆解掉。
高藝淳身在警察局內還能輕鬆自如,甚至當面挑釁、威脅周毅,無外乎自信而已。她自信警察沒有任何能夠奈何她的證據,自信沒有留下任何破綻。
甚至,她自信自己能夠從容離開,逃脫法網,更可以在以後向周毅回報這一箭之仇。
這些想法的根本,雖然都源自於各自的事實,但同樣也都因為高藝淳的自信。
想要從高藝淳嘴裡拿到足夠多的消息,第一步,就是要拆解掉她的自信。至少,也要讓她對自己的自信產生懷疑。否則的話,眼下這種狀態的高藝淳是基本上沒有破綻可尋的。
而要拆掉一個人的自信,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從根本上否定她的價值,讓她覺得自己的存在並沒有那麼大的意義。
這正是周毅在做的事情。
「所以,周先生你覺得自己是個俠客?」
高藝淳看著周毅,臉上的笑容已經沒那麼自然了:「您做的事情,就算是行俠仗義了?」
「我得糾正一下你的說法。」周毅豎起了一根手指:「不是覺得自己怎樣怎樣,而是我就是要做這樣一個人,也正在做這樣的人。覺得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和自己真的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是兩碼事兒。我自己雖然不是很想成為這樣的人吧……但是沒辦法,打小兒受到的就是這樣的教育,想改都改不了。」
「至於做的事情麼……單指跟你們有關的那一節兒的話,對我來說不算是行俠仗義。」
周毅笑看著高藝淳:「因為啊,你們這群人於我而言,根本沒有任何的意義。怎麼說呢……這不過是我順手去做的一件事情而已,跟吃過飯之後順手刷碗差不多是一樣的。你說,吃過飯順手刷碗這種事情,難道還有什麼了不得的意義麼?難道你會覺得這樣做,是行俠仗義麼?」
「你,你們那群人,和你們有關的這些事情……」周毅一邊數著,一邊掰著手指頭,「……啊,全部的這些吧,充其量啊,就算是個磨刀的石頭,試刀的木樁。在你們身上試試本事,練練手藝,也就差不多是那麼個意思了。除此之外,對我來說就沒啥意義了。」
「你看,你被我收拾了,又被警察抓到了這裡,我呢,是沒什麼搭理你的想法兒的。怎麼說呢……我打個不太雅致的比方吧。」
周毅看著高藝淳,賊兮兮的笑著:「你呢,就像是個被我貼身收藏的保險套。有朝一日,我用到了,用完了,爽到了,當然就把這個保險套丟到一邊去了,難道我還能繼續貼身收藏著麼?對於我而言,一個保險套,在用完之後,還有什麼意義麼?」
高藝淳不失風度的笑著,只是把手握的緊了一些,指關節稍稍的有些發白。
周毅一點都不懷疑,如果換一個地方,高藝淳即便不當場幹掉自己,也會一拳砸在自己臉上。
「但是對於你呢,我顯然不是這麼的沒有意義。」
周毅攤著手,「不管你喊我過來,是想要跟我聊聊天,還是想探究一下你究竟為何失敗,或者是威脅我、挑釁我、想探討一下我這個非正常人的內心世界……無論是哪個原因,都證明我在你這裡,是有意義的。否則,你就不會在意。而如果你對我毫不在意的話,你就壓根不會跟我玩這麼一出。」
搖著頭,周毅嘆息著:「高老大,你我棋逢對手,爽過了一場,就此不再掛心,相忘於江湖,這不是很好麼,何必苦苦糾纏呢?」
一番話說的周毅口乾,他端起水杯,吹散了茶葉末子,小心的喝著還有些燙的茶水。
「周先生真是……健談。」
高藝淳盯著小心喝茶的周毅--周毅覺得她有可能希望茶水能把自己給燙死--一字一頓,「之前,和周先生交流的少了,不知道周先生的這張嘴,這麼的,厲害。」
「您謬讚了。不過俗話說的好,廢物玩嘴,蛤蟆玩腿。我這麼一個廢物,也就剩下點嘴上的功夫了。」周毅一臉廢物鹹魚樣:「能有資格跟高老大你打對台戲,還全靠了這點嘴皮子的功夫,東忽悠一個西詐唬一個,生拉硬湊了那麼點資格。不然的話,我哪兒有資格跟您交手啊……只不過是茫茫廢物中最不起眼的那個罷了。」
「咱們呢,也差不多算是快聊完了,是吧?」周毅輕輕的搖著水杯:「那我就再跟你說一句,其實你說什麼不說什麼,對我沒有意義,對警察來說也沒有意義。警察讓我來跟你磨牙,不過是想要看看你還能說出點什麼東西。如果你什麼都不說的話,那也不要緊。」
「我聽不懂你的話,周先生。」高藝淳冷笑著看著周毅,似乎在嘲笑周毅的策略:「這種話術,沒什麼意義的。」
「聽不懂,聽不懂,還是聽不懂……」
周毅搖著頭,自言自語似的念叨了幾句,然後望向高藝淳:「那我就跟你說點你聽得懂的?被你們收買的吳行雲,沒把事情辦成,被我的人攔了下來。」
「雖然事敗,但他可沒有身死。」
「他這條命,是老宋要求留下的。」
周毅似笑非笑的看著高藝淳:「吳行雲被派去幹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他幹這麼一件事,老宋都能容下他……你不妨猜猜看,他是拿什麼換的這條命?」
高藝淳看著周毅,微微挑了挑眉毛,盡力掩飾著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來的狐疑之色。
「是,你可能覺得吳行雲手裡沒什麼能威脅的到你的證據……」周毅輕輕的轉動著水杯,眼睛盯在茶水上,「但是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情,讓你心裡有點數兒……」
周毅停下動作,看著高藝淳,「……宋子孝死了。」
高藝淳飛快的皺了皺眉。
「按照宋家的說法,宋子孝是突發急病而死。至於到底是怎麼回事……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宋子孝已經被燒成一罈子骨灰了。」
周毅沖高藝淳眨了眨眼睛:「你看,宋子孝死了,被當場攔住、擒獲的吳行雲卻沒死,依舊好端端的活著……我不是在暗示什麼,但是我覺得吧,按照倆人的面相來看,吳行雲才是更容易得急病的那個人。現在事情竟然反過來了,你琢磨琢磨,吳行雲得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扭轉了他自己的命數啊?」
「高老大,高老大……」
周毅搖著頭,「你不是一城一地裡的混子,你是大商人,做的是大生意,甚至可以說是國際貿易,是吧?像你這種有大格局、大操作的人,看著一城一地裡的混子,有可能會從心眼兒里覺得這些逼一個比一個的格局小,眼界窄,腦子也不夠活泛,怎麼看怎麼覺得他們不夠檔次。」
「如果你這麼想的話,那只能說這是人之常情,沒什麼可臉紅的。但是呢,你也應該明白,再怎麼不夠檔次的混子,都明白『遇事留後手』的道理。江城這種地方的傾軋拼殺雖然趕不上高老大你所經歷過的風浪,但是這種簡單道理,還是很容易就能學明白的。」
「現在來看,吳行雲的這個後手,留的很到位。至於他留下了什麼後手……高老大,你自己琢磨琢磨?」
「周先生……」
高藝淳沉默許久,然後看著用手指沾了水在桌子上寫字兒玩的周毅,「……您可真詼諧。」
「是是是是是是,我詼諧,我詼諧。」周毅把頭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就這樣吧,好吧?不管你聊的怎麼樣,反正我聊的挺盡興的,酒也醒的差不多了,還得去辦點別的事情……就這樣吧,永別吧高老大。」
說完,周毅沖高藝淳點點頭,拿起自己的杯子,起身就要離開。
高藝淳抿了抿嘴唇,沒說話。
周毅更不管她作何反應,步子根本沒有半點猶豫,直奔門口。
「周先生!」
在周毅拉開門的同時,高藝淳終於開口,「既然是永別,不如多聊兩句吧?」
「操……」
周毅輕笑著,轉過頭,「咱們他媽的有什麼可多聊的?啊?我可真是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