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所謂報應（中）

  「我認，宋爺……」

  吳行雲坐在牆邊，頭歪向一側，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昏過去似的：「不忠不義……我認了。要殺要剮，三刀六洞……你說了算，我接著就是了。」

  「好，認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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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如晦點點頭，「你跟著我這麼長時間，為我辦事，幫我救我，我是記在心裡的。這些事情別人不知道，你我心裡都清楚。一直以來，別人提起你都說你是宋如晦的司機，宋如晦的保鏢，總是差了點意思。因為這個，我一直覺得對你有點虧欠，總想著日後得給你好前程。」

  「這次，你辦了這麼一件事情……」

  搖搖頭，宋如晦嘆了口氣，「這樣一來，你我互不相欠了。念著你之前為我辦的事情，還有你這條廢掉的胳膊，眼下這件事情，我就不再計較了。」

  「如果是往常，這件事不可能就這麼算了。但是今天之後，我就從江城的道上退下來了，也不用在乎別人是不是覺得我年紀大了，心軟了，好欺負了，然後因此有了後來者……既然要退下來了，也就無所謂立威不立威，警示不警示。」

  看看吳行雲，宋如晦繼續說：「你要是想留下來，那就留下來。以後我也就是養花餵鳥，過一過退休的日子。你雖然只有一隻手，但也可以幫我施施花肥，拌拌鳥食，好歹是個幫手。知道這件事情的人不多，也都不會亂嚼舌根，面子上過的去。」

  「你要是不想留下來，那就走。天下這麼大，總有你的容身地，但如果覺得在外面混的不舒坦，那就再回來，照舊給我打下手。」

  宋如晦語氣溫和，「是走是留，你自己說。」

  吳行雲咬著牙，用一隻手撐著自己，生生的翻了個身，由坐變跪。

  「宋爺……仁義。我當年選大哥，沒選錯……可惜，可惜……」

  一手撐著地，吳行雲向坐在病床上的宋如晦磕了個頭，額頭抵在地上，「宋爺仁義，但是我沒臉待在這……我走。」

  說完，吳行雲又「砰砰」的磕了兩個頭，「宋爺，我沒能盡這一場交情……對不住您。」

  說完，吳行雲一手撐著自己，搖搖晃晃的站起了身，一步步往門口挪去。

  宋如晦又嘆了口氣：「即便要走，也不急在一時，在醫院住兩天吧……好歹養好了傷再走。」

  說完，宋如晦看了看曹愚魯，「曹小哥，扶他休息去吧……今晚應該有一個值班的醫生，姓王，聯繫方式在行雲的手機里，你找一找，讓他給瞧一瞧，看一看。」

  「好。」曹愚魯答應了一聲，走到吳行雲身旁，伸手在吳行雲脖子上捏了一把，吳行雲整個人便軟倒下來。

  搭著吳行雲，曹愚魯出了病房，忙活宋如晦交代他的事情。

  看著走出病房的吳行雲，癱坐在輪椅上的宋子孝雙眼亮了起來。

  道上混的，最忌諱的就是背叛。

  更別提吳行雲不單單是背叛了宋如晦，還受命旁人，要來殺宋如晦。

  但是宋如晦卻還是原諒了吳行雲，沒有要他的命。

  吳行雲雖然是宋如晦的心腹愛將，但相對而言，他深山個畢竟流的不是宋家的血，照樣是個外人。

  一個先是背叛，又來行刺，直接威脅到宋如晦的性命的外人，都能得到宋如晦的寬宥，何況做事情沒那麼過分的親生兒子呢？

  宋子孝放鬆了，一顆心安穩了。

  最多——他心裡琢磨著——自己最多也斷掉一隻手，就算是個教訓了。看著吳行雲的例子，自己肯定是沒有性命之憂的。

  「人老了，殺氣就少了，心也就軟了點。」

  宋子孝看看一旁站著的周毅和白亮，笑了笑，「讓你們這兩個小子見笑了。」

  周毅連連擺手：「沒有的事兒，宋爺仁義，我和白哥都是很佩服的。」

  「嘖……」白亮沒說話，只是一直擰著頭往病房外的方向看，一臉不大舒坦的表情。

  「小白啊……」宋子孝看看白亮，「不許那麼想，更不許那麼干。」

  「我想什麼了我就……」白亮嘿嘿笑著，搓著手，「老爺子就是厲害啊，現在都會他心通了……你猜猜，老爺子，我現在腦袋裡在想什麼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這個小子，殺氣太重，煞氣也旺，這樣不好。」

  宋如晦搖搖頭，「我雖然是要退下來了，但說句話，總還是有點份量的吧？既然我容了他，那就是容了他，你不要胡來。」

  「行，行，您說怎麼著就怎麼著……」

  白亮直搖頭，沒再說話。

  他的確是很想收拾了吳行雲，也有偷偷做掉吳行雲的打算。但宋如晦既然都這麼說了，白亮也不好違了宋如晦的意思。

  宋如晦點點頭，又望向宋子孝，語氣異常的溫和：「子孝，你有什麼話要說？」

  「這件事情是我不對，爸，我知道錯了！」

  聽宋如晦的語氣，宋子孝心裡就是一喜，一時間連大腿上的疼都忘了，打起了百倍的精神：「做錯了就認，我沒什麼話說。爸，你剁我一隻手，讓我長個記性。以後看著我自己這隻斷手，我肯定不會再犯這樣的錯。」

  「爸，我……」

  宋子孝還要再說，卻看宋如晦嘆著氣，搖著頭。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感覺有些不安。

  「子孝，我不是讓你說這些，我是讓你交代一下事情。」

  宋如晦閉著眼，語調平緩，話語裡帶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平靜和堅定：「跟你的老婆孩子，有什麼要交代的麼？你告訴我，我回頭替你轉告。」

  宋子孝頓時如墜冰窟，四肢發寒。

  他很清楚這話是什麼意思。

  「爸！我已經知道自己錯了，我改，我改！」

  宋子孝在輪椅上強自掙扎，額頭青筋暴起：「爸！我是你兒子，我是你親生兒子啊！吳行雲……吳行雲那麼一個外人，都要來殺你了，你都能饒了他，我是你親生兒子啊，爸！你給我個機會……你給我個機會啊，爸！」

  說著，宋子孝泣不成聲，「爸……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給我個機會，爸，我是你親生兒子啊……爸……」

  「我能容下吳行雲，就是因為吳行雲是個外人。」

  宋如晦的語調很平靜，「吳行云為我做事也好，背叛我也罷，沒那麼重要。因為他是個外人，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因為什麼原因而背叛了我……這個可以理解。畢竟人各有志，我又不是他老子，反了就是反了，沒什麼可說的。」

  「正因為他不是我的親生兒子，所以我能容下他。」

  「而你，子孝……你是我的兒子，你的名字是我取的。子孝子孝……念一念你自己的名字，你不覺得諷刺麼？」

  「在道上混，講究的是忠義，這個是道義；做父子的，講究的是父慈子孝，這是人倫。」

  「在道上，你是我手下的人，我們講忠義；在家裡，我們是父子，講究個慈孝。我不知道我這個做父親的是不是不夠慈愛，但是你，子孝，你不孝。」

  「你的確是我的親生兒子，但就是你這個親生兒子，卻背著我勾結外敵，圖謀不軌。雖然和吳行雲比起來，你或許沒有要我的命的打算，但你……是我的親生兒子。」

  宋如晦看著宋子孝，一字一頓，「你謀算那些事情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是從背後向你的父親放冷槍？」

  宋子孝張著嘴，涕淚滿面，嘴唇哆嗦著，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

  「你是我的兒子，但是，我不止你一個兒子。」

  一邊說著，宋如晦下了病床，走到周毅和白亮面前，看了看白亮，伸出了手：「借你的傢伙。」

  白亮愣了愣，然後從後腰裡摸出一把槍。他退了彈匣看了看，確認壓滿了子彈，將彈匣入倉，順手「喀拉」一聲拉上膛，這才將手槍遞給宋如晦。

  宋如晦接過槍，掂量了一下，望向已經抖索成一團的宋子孝：「正是因為你是我親生兒子，所以，只能由我殺你，別人都沒有這個資格。」

  「子孝啊……」

  宋如晦將槍口對準了宋子孝，濁淚橫流，語氣溫和，「你的老婆孩子，這輩子都會衣食無憂，你可以放心……我不是一個好父親，如果真的有下輩子的話，我再償還你。」

  「爸……爸……爸……爸！」

  宋子孝緊閉著眼，哭喊的撕心裂肺。

  砰，砰，砰，砰。

  宋如晦連開四槍，槍槍都落在宋子孝的心口上。

  哭喊聲在升騰起的硝煙中戛然而止。宋子孝的身體在子彈的衝擊下不規律的扭動了幾次，然後徹底的癱軟在了輪椅上。

  宋如晦看著輪椅上的宋子孝，舉槍的手頹然落下，已是滿臉淚水。

  宋如晦閉上眼，沉默良久，聲音極低的說：「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我這一生，也行善，也作惡。逃得過班房，卻終究是逃不過報應。」

  「人在世間走，各有各的成就，也各有自己的報應。或者來早，或者來遲，或者應在自己身上，或者應在兒孫身上……到頭來，終究是逃不過的。」

  宋如晦將槍遞還給白亮，看著他：「小白，這就是我做所謂的江城道上龍頭的代價，這就是我的報應。我的例子就擺在你眼前，你……自己掂量吧。」

  白亮小心的接過了槍，又有些不解：「我？宋爺，您這話……是對我說的？」

  說著，白亮指了指一旁的周毅，「他雖然沒跟您遞帖喝茶，但也算是您的門人了吧？您這話應該是得跟他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