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所謂報應（下）

  「小周所求極大，志不在此。」

  宋如晦走到窗前，背對著周毅和白亮，「你我這樣的混混，小周是看不上眼的。他倒不是看不起你，也不是看不起我，只是看不起我們這種檔次。摻和到這件事情里，是為了還我的人情，保我的命。別的事情，小周是沒興趣的。」

  頓了頓，宋如晦又說：「如果小周對這些事情有興趣的話，我就不用提這些話了，把位置直接交給他就好。他是個明白人，看事情看的深遠，這裡面的道理他應該是清楚的，不用我多說。」

  周毅點點頭，沒說話。

  宋如晦剛剛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內心作何感受，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在這種時候，周毅也收起了平素的玩笑態度。

  宋如晦做事，也的確是狠辣決絕，非常人所能及。周毅本來琢磨著，宋子孝基本上不會有個什麼好下場，但即便宋如晦真的要懲處他，手段也不至於太酷烈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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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這是他的親生兒子麼。

  但是連周毅都沒想到，宋如晦會把事情做的這麼徹底。這種決定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夠做的來的，更何況是親自動手。

  這件事情會在宋如晦的餘生中一直纏著他，扎在他的心底。午夜夢醒，也不知道宋如晦是否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這種悲涼和苦痛，稍稍想想都令人覺得催心斷腸。

  一時間，周毅百感交集。饒是他平時頗有機變，言辭便給，這時候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還真的沒有這個念頭……」

  聽宋如晦說完，又看看周毅的反應，白亮緊皺著眉頭，不大明白：「……那你做這些是幹啥？圖啥呢？」

  周毅看了白亮一眼，給了他一個「自己琢磨」的眼神，沒說話。

  「我在問你，小白。」

  宋如晦的語氣加重了一些，「我的例子就在你面前，你做好這種準備了麼？一旦落在這個位置上，各種你從前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就都衝著你過來了……你準備好了麼？」

  「這……」

  白亮撓著頭想了想，「宋爺，您說報應，那我就跟您說說。從開始在道上混一直到現在，我有過不少女人，其中還真有幾個讓我特別動心的。但是直到現在，我都沒琢磨過找個女人結婚生兒子的事情。」

  「為啥？因為我覺得我真要是有個老婆孩子的話，我琢磨的事情就多了，膽子就小了。不像我現在，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屁股後面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跟著我。萬一出了點什麼事情，我一個人的命，填了就填了，沒什麼所謂。要是還有老婆孩子……到時候就未必有把命都填上去都要辦成什麼事情的膽子，落下的結果可能比死了都難受。」

  「所以，我這輩子都不再打算結婚生子的事情了。」

  「您說報應，那我琢磨著，這可能就是我的報應吧？」

  白亮呼出一口長氣：「該琢磨的事情我琢磨清楚了，該做好的準備我做好了，再沒別的了。」

  宋如晦沉默了一陣，點點頭，低聲說：「……你想好了，就好。」

  「小周啊……」宋如晦的聲音里透著疲憊：「這些事情該有個說法，你說說，什麼說法比較合適？」

  「合適的說法麼……」周毅想了想，「這事情也好說。我說說，您聽聽？」

  「好。」

  周毅一邊整理著思緒，一邊慢慢的說著：「有一群毒販，從江城外來，想要把生意打進江城，打進宋爺你罩著的其他地方。宋爺您拒絕了這群毒販的提議，之後就遭到了這群毒販的行刺報復，重傷入院。」

  「在宋爺你不能主事的時候，宋家二少爺，宋子孝，扛起了責任，頂起了大梁，處置著宋家內外的一切事情。那群毒販在刺傷你之後，找上了宋二少，以你的性命為籌碼，逼迫宋二少合作、妥協。」

  「宋二少無奈之下，只能假意答應和他們合作，同時暗地裡聯繫白亮，和白亮結盟，要一起對付這群毒販。為此，宋二少和白亮還讓手下的人不斷爭鬥，互相爭搶場子，搞的江城道上盡人皆知。所為的，就是演戲給城外的那群毒販看，讓他們覺得宋二少已經徹底的和白亮勢不兩立。」

  「在最後，宋二少設局，把一直藏頭露尾的毒販子們引到了江城，聯合白亮，要把這群人一網打盡。同時，那群毒販子也準備殺掉宋爺，好方便他們操縱宋二少。」

  「宋二少得知這件事情之後，明知道有人要去醫院行刺，卻依舊孤身犯險，要保護自己的父親。同時，宋爺的膀臂吳行雲也帶人趕來，保護宋爺。」

  「亂戰之中，宋二少不幸遇難，吳行雲也受了重傷。所幸，他們終究保住了宋爺。」

  「因為宋二少和吳行雲在醫院裡拖住了毒販派來的人馬，讓他們無法及時回援，白亮才得以在和毒販子碰面的時候，將那群毒販的首腦、中堅一舉除掉。宋二少雖然身死，卻總算是將這件事情做成了，同時也徹徹底底的貫徹了宋爺的理念。」

  「經過了這件事情，宋爺心灰意冷，無心理事，於是就認了白亮這個門人，同時將宋二少名下的所有產業都轉交給了白亮，希望他能好好的經營他這個性命相托的盟友的產業。」

  說到這，周毅一拍手，「這樣一來，所有的事情就都有了個說法。宋二少的身故、宋家的臉面、毒販引起的風波、白亮的順勢接任……這些事情，都算是有了個穩妥的說法。」

  「顛倒黑白啊……」白亮有些震驚的看著周毅，不住的上下打量著：「你這些話，可真是能把死的說活，活的說死……聽起來倒還真像是那麼回事。」

  「哈……」宋如晦的笑聲里有些苦澀的味道：「這樣說，子孝倒成了忠孝不二的豪傑了。」

  「該辦的事情要辦，卻未必要這麼說。」

  周毅面色平靜，「宋二少的臉面，和宋爺，乃至整個宋家都息息相關。外人去看，肯定會把宋二少和宋爺、宋家都看成一個整體。宋二少的身後名敗了，就等於是宋爺和宋家的名聲被敗了。宋爺多年經營才得來的體面，也會因此而被抹黑。」

  「這樣的解釋，大致上可以說是合乎道理的。就算是有心人覺得這個說法里有什麼紕漏，也可以歸咎於這消息傳來傳去，傳的變了模樣，但這其中的事情大體上都是真的。這樣一來，這個說法就立於不敗之地了，基本上沒有被人從頭到尾徹底翻過來的可能。」

  「哎呦……」白亮看著周毅的腦袋，直搓手，「你這個腦瓜子是怎麼長的你說說，我是真想把你的腦袋打開，看看裡面是什麼構造，怎麼連這種徹頭徹尾的瞎話兒都能編出來……吳行雲的事兒該怎麼說？他可是要離開江城了，以後也不會露面，這總得有個說法吧？」

  周毅的眼皮都沒眨一下：「吳行雲覺得是自己護衛的不夠周全，連累了宋二少，無顏再見宋爺。宋爺雖然百般挽留，但他去意已定，終究還是離開了江城……這個說法怎麼樣？」

  「無懈可擊。」白亮點點頭，「這麼一來，能堵住的話頭基本上全都堵住了。只要知道這些事情的局內人不亂嚼舌頭，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周毅叼上了一支煙：「白哥是老江湖了，比我更熟悉江城道上的事情。這件事情該怎麼操作，怎麼一點點的把這些消息拋出去，白哥心裡應該很明白。」

  「好，好……」宋如晦嘆了口氣，「這個說法……也好。就這麼辦吧。小白，遞帖喝茶這種事情，咱倆就算了，過幾天，我讓人把消息撒出去就是了。」

  「聽您的，宋爺。」白亮回答的畢恭畢敬。

  從這一刻起，白亮就已經是得到了宋如晦的認可的，江城道上的新一任龍頭了。

  所謂「龍頭」不過是虛名，江城道上的其他混子也都是各行其是，跟所謂的「龍頭」不存在什麼直接的上下級關係。但正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如果沒能從宋如晦手裡接過這個虛名，江城道上提起白亮來，永遠會說他是「一人之下」，即便白亮的實力再怎麼雄厚，江城道上的混子都不會將他當作江城道上的第一人看待。

  「你們去吧，我在這裡……」宋如晦仍舊背對著周毅和白亮，沒有轉過身，「……我在這裡，和子孝待一會。」

  周毅和白亮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轉身走出了病房。

  宋如晦的痛苦，不是言語可以緩解的，寬慰的言語在手刃親子的苦痛面前註定蒼白而無力。身為江城道上的龍頭，在這個時候，也沒有人有資格同情他。

  兩人走出病房，就見曹愚魯守在門外。

  「你在這裡再守一會兒，留神聽著動靜。等事情差不多走上正軌了，你再回去。」周毅對曹愚魯說：「老宋這兒，我不太放心。」

  曹愚魯看了一旁的白亮一眼，這才對周毅點點頭，「好。」

  周毅不再多說，和白亮往樓梯走去。白亮有些不大放心的回頭看看，見曹愚魯沒往這邊看，這才低聲對周毅說：「這曹小哥兒看我的眼神可真是夠有意思的……我琢磨著，我剛才要是表情神態什麼的有點稍微不對，他能立馬把我弄死在這。」

  周毅打著哈哈：「哪兒有？是你多心了吧白哥。」

  「肯定沒錯……」白亮伸了個懶腰，「我是準備回家睡覺去了，這一晚上折騰的，太不養生了……你去哪兒？我給你找個浴場，讓人給你搓搓澡，按摩一下，放鬆放鬆？」

  「沒這個心思。」

  周毅揉了揉太陽穴，看看白亮，「你也別回家睡覺了，找個地方，陪我喝頓酒吧。」

  白亮大為不滿：「我他媽這麼注意養生的人，熬了這一夜也就算了，還喝這種不養生的酒？你小子可是稍微的有那麼一點點的過分啊。」

  「能睡著的話，我肯定就睡了。但是現在一閉眼，眼前就全是腦漿子和一地的血，太鬧心了。就算是回家睡覺，估摸著也睡不安穩。」

  周毅遞給白亮一支煙，「找個地方，喝喝酒，聊聊天吧。」

  「行吧……」白亮皺著眉，「我今兒就捨命陪君子了，喝就喝吧……我琢磨琢磨去哪兒。」

  皺著眉想了一通，白亮摸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餵？我，白亮……你沒睡呢吧？……在酒吧呢？正好，正好，我現在就跟周兄弟過去，找你喝酒去。」

  掛了電話，白亮看看周毅：「走吧，文刀在他的酒吧里呢，咱找他喝酒去。」

  「文刀？」

  周毅心裡想想，倒也不意外：今晚的事情，對於文刀有很大的衝擊力。他睡不好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是眼下這個時候，白亮提議去找文刀喝酒……周毅總覺得這裡面另有一層意圖。

  「是啊，就找他去。」白亮拍了拍口袋，「我口袋裡有手機，有打火機，有煙，有槍，就是沒他媽的帶錢包……這會兒酒吧都打烊了，路邊攤也收攤了，我總不能去二十四小時超市里去刷臉吧？關鍵人家正經生意人也不認識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