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信與不信
2024-04-29 13:48:14
作者: 楚野狗
或許是因為回想起了那斬斷自己胳膊的一刀,斷臂處的疼痛潮水般用來,直襲吳行雲的大腦,讓他清楚的感受到了斷臂的疼痛。
瞬間,吳行雲滿頭大汗,黃豆大的汗珠不斷的從皮膚下蹦出。
吳行雲緊咬著牙,臉上的肌肉因為疼痛而不住的痙攣、扭曲。
這是能把人生生疼昏過去的痛感,吳行雲卻咬牙忍住了,半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是條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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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愚魯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涼意,比抵在吳行雲脖子下面的刀鋒更涼幾分。
「哈……哈……是,是個高手。」
吳行雲此刻只能發出氣聲了,「我從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快刀……厲害,厲害……問你一句,你砍斷我腰肌、腿筋、腳筋那幾下,到底算是幾刀?」
「一刀。」
曹愚魯伸出手,在吳行雲眼前比劃了一下,「折字刀,一刀三折,不算什麼獨門刀法,只是對刀入刀出的角度要求更高一些,得多練練才能練成。」
「練……多少,多少次?」吳行雲問。
「數不清了。」曹愚魯說,「這種東西,沒必要去計數,練成了就是練成了,沒練成就是沒練成,多少次沒有意義。」
「斷,斷我手的那一刀……」吳行雲稍稍喘了口氣,「……好快。」
「是你慢了。」曹愚魯說。
「哈,哈……」吳行雲喘著氣,「你那把刀……好刀,什麼來路?」
「算是家傳的。」
「一般人家裡,可出不了你和他這樣的人物……你們到底是什麼來路。」
「你不用知道的來路。」
吳行雲慘笑,「我這麼一個將死的人,嘴最嚴實,難道還怕我泄密?」
「不是這個。」曹愚魯說的很懇切,「我沒有羞辱你的意思,但是你是真的沒這個資格……我們兩個的出身,你想像不到,也不用去想。」
說著,曹愚魯一手罩在吳行雲頭頂,摁牢了他的腦袋,另一隻握著墨雲鋒的手緊了幾分。
曹愚魯的語調很平淡:「你雖然是個我不欣賞的叛徒,但我敬你是個少見的高手。有什麼未了的心愿,或者有什麼要交代的事情,要交給別人的東西的話……說出來,我儘量幫你辦了。」
「一個……問題。」
因為失血,吳行雲的嘴唇已經發白,眼前一陣陣的發黑。但是有一個疑問仍舊縈繞他在心頭,不得出個答案的話,吳行雲覺得自己就算是死都閉不上眼。
吳行雲有些艱難的說著:「你……你們,什麼時候盯上我的?我……我好像……沒露出破綻。」
曹愚魯沉默了片刻:「從很久之前。」
「哦……很久……之前?」吳行雲問,「詳細的呢?到底是……多久之前?」
「很久之前,毅子跟你要過一份資料,你在上面列出了很多江城的道上人物。毅子看過那份資料,又見過其中的一些人之後,就覺得你不大可信了。」
「毅子說,你給出的那份資料看似詳盡,但是卻漏掉了一些重要的細節。毅子反覆揣摩之後,終於確定了這一點。他當時就說,即便你沒有惡意,也絕不可信。」
曹愚魯不緊不慢的說著:「後來跟你接觸的多了,在江城道上經歷的多了,毅子對你的了解也就更多。倒不是對你這個人的了解,而是對你的處境、前路的了解。」
「你是宋老爺子的副手、心腹,在某些時候你說的話甚至能夠代表宋老爺子的態度和意見,就算是江城道上數得著的黑道頭目,對你都有幾分忌憚。在宋老爺子這一系裡,你地位超然,宋子孝和宋子義兩兄弟有時候都得揣摩你的態度。」
「你是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是同樣的,你空有名聲,卻沒有地盤。空有實力,卻沒有手下。你雖然地位超然、聲名顯赫,卻終究不是下棋的人,而是依附在宋老爺子手裡的一顆棋子。」
「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源自於宋老爺子。如果沒有宋老爺子,那你所擁有的這一切東西都會瞬間倒塌,不復存在。」
「以你這樣的身份,在這種狀況下待的久了,這些不踏實的根基所帶來的不安感就會愈演愈烈,最終讓你想要掌握一些踏實的、能真正由自己掌握的東西。」
「換言之,就是真正的權力,地盤,真正的地位。」
「毅子說,如果你對宋老爺子忠心耿耿,這種不安感也不會成為什麼太大的問題,你的忠誠是能夠壓制住你的躁動和不安的。」
「但是問題在於,宋老爺子要退下來了,要把這個位置交給其他人來坐,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會隨著這個而瞬間消失。即便繼任者一樣倚重你,卻絕不會像宋老爺子一樣信任你,也給不了宋老爺子能給你的超然地位。而你,也無法向宋老爺子的繼任者,給出你給宋老爺子的忠誠。」
「你正要失去你所有的東西,以後你雖然還有機會拿回來,但拿回來的最多也不過是眼下所擁有的而已。而最大的可能,是你因為宋老爺子的繼任者的猜忌而徹底失去一切,並且永遠沒辦法再拿回來。」
「在得知宋老爺子要退位之後,這些事情你應該就會在心裡打算了不止一遍。在這個時候,如果出現了一個機會,出現了一個能給你更多的人,那你是完全有動機、有動力做些事情的。」
曹愚魯頓了頓,繼續說:「這,是毅子對你的處境和前景做出的判斷。之後另有一些事情,稍微驗證了一下他對你的判斷……要把細節說清楚,還要多費點功夫,大體上就是這樣了。你知道這些,應該也就夠了。」
「……厲害。」吳行雲輕笑著,「厲害,厲害……」
「你想問的,我已經告訴你了。」
曹愚魯用眼角餘光掃了掃牆壁上的掛鍾,算了算時間,「還有什麼要說的麼?」
「……有。」
吳行雲勉強的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滿是冷汗。他望著躺在病床上的宋如晦,斷斷續續的說:「宋爺,我……不是為了錢,也不……也不全是為了地位。」
「時代……時代已經變了,宋爺,時代已經變了……白面兒那東西,是早晚要進江城的……擋不住的,宋爺,擋不住的……」
「你擋了這麼多年,別人呢?你……你能讓白面兒進不了江城,接你的位置的那個呢?他能堅持你的規矩,能管得住……管得住別人麼?」
「整個江城,從前到現在,能……能讓所有人……所有人都不敢亂動的,只有你,宋爺……只有你……你不管江城裡的事,江城的道上……就一定,一定會有人,把白面兒帶進來……」
宋如晦慢慢坐起身,半躺著,俯視著跪倒在床尾旁的吳行雲,靜靜的聽著。
「白面兒……遲早會進江城,肯定,肯定會進江城。」
「到那個時候,帶白面兒生意進江城的人,要錢有錢,要人有人,要槍有槍……江城道上,沒人製得住這麼一伙人。」
抬頭看著宋如晦,吳行雲慘笑著:「大勢所趨啊,宋爺……你明白麼?」
「行雲,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有些事情,你沒想清楚。」
病床上,宋如晦有些疲累的揉了揉眼角,然後望向吳行雲,「單說你的能力,江城道上有名有姓的那些人里,有很多都不如你。能在能力這方面壓你一頭的,大概只有白亮,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最多和你平手。」
「這種事情,你心裡應該有數,對吧?」
「但是你想過麼,行雲?為什麼那些能力不如你的人,都能在江城裡有一份自己的地盤,有自己的一份基業?為什麼能力只壓了你一頭的白亮,在江城道上的勢力只比我低一頭?」
看著吳行雲,宋如晦嘆著氣,「因為,你什麼都不信。」
「白亮麼,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夠取代我,成為江城道上的這個所謂的龍頭,甚至能比我乾的更好。很多年之前我就知道他是個人才,不在道上混就可惜了的人才,所以我想把他收到手下。但就因為他相信自己能夠取代我,拼倒我,所以他拒絕了。」
「我呢,從前信自己能壓住其他人,做江城黑道上最大的那個混子。後來真的做到了,我相信自己能給江城黑道定下一套規矩,讓白面兒這一類東西進不了江城。」
「要在道上走的遠,走的穩,要獨當一面,就一定要信點什麼東西。人信點什麼東西的話,心裡就有了底,做事也就有了規矩,就算是什麼時候遇到了困境、絕境,也不會因為心裡沒有個主心骨而亂了陣腳。」
「至於你,行雲,你什麼都不信。你不信道義,不信規矩,心裡根本就沒點堅持的東西。跟在我身邊辦事,你是一等一的好手,但真要你去獨當一面自己做事的話,就真不好講了。」
「你說白面兒進江城是大勢所趨……我不信這是大勢。即便這真是大勢,難道就一定要被這個大勢裹挾著往前走,一點都不掙扎了麼?」
「你什麼都不信,行雲,所以你看到了你以為的大勢之後,會去順應這個所謂的大勢。我不信這東西會是大勢,即便這真是未來的大勢,我也相信自己能夠攔住它,讓它進不了江城。因為我一直相信的這點東西,無論如何,我都得跟這個你眼裡的大勢掰掰腕子。」
「後來者呢,宋爺?後來者呢?」吳行雲喘著粗氣,說話都流利了很多:「你能這樣,接掌你的位置的人呢?早晚的事情而已,擋不住的!」
宋如晦沒有回答吳行雲的問題:「行雲,我在江城裡如何,你應該是看的清楚的。道上的朋友尊重我,我也尊重道上的朋友;我尊重官面上的人物,官面上的人物也給我幾分薄面。」
「你說,為什麼官面上的人物會給我幾分面子?在人情關係,金錢利益這些原因之外,還因為官面上的人知道我不會讓道上隨便流血,即便流了血,這血也不會流到檯面上。他們還知道,我不干白面兒這種生意,也不讓這種生意進江城,看在他們眼裡,這也算是我為江城做了點事情,所以就願意給我幾分面子,給我一點尊重。」
看著吳行雲,宋如晦嘆著氣:「如果我真的做了販毒的生意,官面上的那些人還願意給我面子麼?那個時候,我只不過是一個為了賺錢而不擇手段的毒販子罷了,生怕不能一下收拾掉我,怎麼會跟我扯上關係?」
「我尚且如此,後來者又如何?沾了毒,那就是四面楚歌,死路一條,沒人會保的。」
「我們這些道上的混子,和毒販子終究不是一路人,是不一樣的。時代或許是變了,但人不能變,我們這些混子不能變,終究還是得信著點什麼東西。」
「混子和毒販之間,有一條線,這條線是不能跨過去的。」
「如果什麼都不信,看著眼前似乎是有什麼滾滾的大勢,人心一動,就立刻被這所謂的大勢裹挾著往前走了。那個時候,許多不能跨過去的線也就稀里糊塗的跨過去了。」
「那時候,就是回頭無岸,死路一條。」
宋如晦看著吳行雲,吳行雲默然無語。
他已經無話可說。
「愚魯啊……」
過了好一陣子,宋如晦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終於不再去看吳行雲。
「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