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洞悉
2024-04-29 07:34:59
作者: 蘇清黎
朝會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頭都恨不得埋進胸里。
宣帝冷笑一聲,不高的音量卻將怒氣傳達得清楚:「太尉,你倒是出來給朕解釋一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太尉眼睛一閉,天都塌了。
他咬著後槽牙站出來,同稟告案情的蕭瑾時站在一處。
「微臣管教無方,忙於朝中事物竟全然被蒙在鼓中!孽子不死不以抵其罪,請陛下賜死那孽子!」
「呵。」宣帝不作聲,卻已是氣極。
太尉此人是宣帝一手栽培,他也向來看重,卻膽敢在恩科中做出此等事,豈不是一巴掌打到宣帝的臉上?
蕭瑾時離得最近,這些話也聽得最清楚。
他扯了下唇,只覺得太尉真是「決絕果斷」,兩句話把自己摘得乾淨,親兒子就這麼被捨棄了。
沒有得到回應,太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俯首叩地,「老臣教子無方,致使孽子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亦是無顏面對陛下,請陛下降罪!」
話中誠意不知幾何,聲量倒是響得殿中有了回音。
他已經捨棄了兒子,又主動認罪,宣帝再罰過多也不好看。
寧芳笙自然不會聽不出來其中深意,這也正是她的目的。太尉降職,權柄他移,禮部的人員也會變動;她要將這些人都換成她想的,而不是宣帝要的。
她淺淺抬眼,瞥見宣帝的面色泛紅、嘴微張,眼看著降職換人的話就要說出來了。
看來,擔心蕭瑾時查到什麼真是多慮了。
這想法方方從腦中略過,蕭瑾時的聲音乍然響起。
「陛下!臣有話想說。」
呼吸一滯,寧芳笙忍不住將視線投向身後的蕭瑾時。
其他人皆是如此,包括宣帝在內。
宣帝屏住氣,表情卻控制不住有些遷怒:「怎麼,有什麼話非要在此時說?」
蕭瑾時面色不改,回道:「事關此案,臣有些疑慮。」
宣帝眉頭一皺,「說!」
「此前的考試早就過去,按理說便是被舉發也該早些,卻不知是因為什麼竟然到這時候才鬧出來。臣私以為有些蹊蹺。」
這話扔出來,宣帝便抬起頭,目露凶光。
太尉卻恨,恨蕭瑾時不早些說這話!他請罪的話一出,便是此時能藉機逃脫責任也不可再說了!
沒幾個人看他,偏偏其中有一道目光最是複雜,似惱又怨,帶著尖利。蕭瑾時下意識順著去看,只見寧芳笙收回視線的冷眼。
她在那個位置站著,乍一看不動聲色,細看之下手卻攏進袖中。
為何?
因為心中有氣。
氣什麼?
自然是氣他的。
驚訝之色漸斂,墨色的眸子中卷出一點星光,藏著繾綣。
隨即揚聲道:「請陛下再略等些時候發落,臣已拿住鬧事書生中最跳脫的幾個,正在嚴刑審問,相信不日便能給陛下一個完整的交代。」
宣帝應了,仍是發了好一通脾氣,讓太尉停職回府自省,聽候發落。
散朝的時候,寧芳笙跟胡明成走在眾臣之後,微垂著頭,眼神有些陰鷙。
她不確定蕭瑾時會不會查到她頭上;還有,青羽現下還在牢中,不知情況如何。
胡明成沒有發現,嘴裡不滿地嘀咕:
「這是中了什麼邪,都要到年前了,怎就沒有一刻安生?寧大人你說是不是?」
他遠處這些事之外,卻也覺得事情太多鬧心得厲害。
聽言,寧芳笙點點頭,正欲說兩句,兩人身後卻響起另一道的聲音。
「是了,我同胡丞相想的一般。卻不知這壞事頻出,是否預兆了什麼呢。」
胡明成跟寧芳笙俱是一愣,寧芳笙聽出是誰,臉色當即冷下;胡明成回頭,見是蕭瑾時,打了聲招呼。
「蕭大人,是你啊,我還以為你走在前面呢。」
胡明成對蕭瑾時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既然對方現在官職和權勢上來了,他也就從善如流不再稱呼他為蕭世子了。
留意到這個稱呼,寧芳笙看了一眼胡明成,心中有些複雜情緒生起。
若不是這個稱呼的變化,她還真的沒發現,不知不覺中蕭瑾時已經同之前身份不一樣了。只略一回想,除了那些個頭銜不停升,他在朝會上出現的頻率如今也很高了,宣帝正重用他。
蕭瑾時笑了一下,「小輩還當不得丞相如此稱呼。」
「當得的,」胡明成不同他在這話題上多說,直接問他,「你方才說預兆?什麼預兆?」
「壞事頻出,自然是不好的預兆,卻不知是不是有什麼冤孽禍根在裡面呢?」
他語氣拖著,好似是認真思量。
出宮的宮道高牆四立,狹而窄,長而靜,這句音量不高不低的話如游蛇一般從前傳到後。
胡明成被他的語氣唬住,即便不大信鬼神之事也忍不住去想;走在前面的眾人多數更是如此。
禍根是什麼?是人?若真有這個禍根,能找出來嗎?
這麼說來,今年一年確實是很不好,壞事頻出,官員們不管職位高低一個接著一個倒霉。
還會有人接著倒霉嗎?會不會下一個就是自己?
幾乎每個人都很快想到這些問題,於是,莫名而壓抑的驚心和猜疑控制不住地瀰漫開。
胡明成和其他人出於顧忌或者憂慮的心理,匆匆離去。
寧芳笙看著一個個默不作聲加快了腳步,看著一個個背影縮小,眼神飄過複雜。
她身後,蕭瑾時走了上來。視線將眼前這個人描繪了好幾遍,方才落定在她的側臉上。彎下腰,拉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想讓我繼續查嗎?」
這一句話幾乎是炸在耳邊,寧芳笙驚了一下便要抬腳往前躲開。
蕭瑾時的手及時落在了她的肩上,不讓她得逞。
寧芳笙轉過臉:「聽不懂蕭大人問什麼。」
蕭瑾時笑她跟自己裝糊塗,壓低聲音直接挑破了:「考生鬧事不就是你弄出來的?我若是繼續查,自然能查出來的。但是,你若不想我查我便不查。」
寧芳笙楞了一下,不知道該懊惱自己蠢還是該怪他太精明,「你怎麼就知道是我?」
有幾點雪不知好歹地落到她臉上,綴在盈盈羽睫之間,倒把她兇狠的眼神襯得有了水一樣的柔意。
蕭瑾時心念一動,鬆開她的肩膀,轉而去觸她的眼睛。
他清晰地看見了那雙眼眨動之間流露的慌張和躲閃。
習慣了,倒覺出了幾分不該有的嬌俏。
溫熱的指腹碰上冰涼的眼瞼,寧芳笙一恍惚,聽見了自己「撲通撲通」毫無章法的心跳,又聽見熟悉的低沉醇厚嗓音:
「猜的。不是因為機智超群,只是太了解你。」
寧芳笙合上了眼。
她覺得自己幾乎快被這人迷惑了。
但——
到底沒有。
她冷笑了一聲,重新睜開的眼清凌凌,「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知道。」蕭瑾時滿不在意地道,手劃到她的臉頰上,若有似無地摩挲,動作半點不收斂。
有點可惜。眼前這個人太難哄太難迷惑。
額前的一聲,青筋跳了跳,寧芳笙挑眉看他,「那你怎麼敢如此放肆?」
在宮中,什麼話什麼事不會被傳到宣帝耳中?
「好像是呢?」
男人念叨一聲,手收回,像是寧芳笙的警告有用了。
寧芳笙扯了扯嘴角,正要轉身。
動作才做了一半,身子猛地被人拽了回去。
一抬眼,那張眉飛眼揚的俊顏充斥了她的視線,寧芳笙才發現自己落在了蕭瑾時的懷裡。
對上她含驚的眼,蕭瑾時眼眸彎彎,唇角一提,臉便壓下去。
一吻罷。
蕭瑾時悠悠道:「我敢做,自然是不怕他發現;這些話這些事,也傳不到他耳中。」
這話的深意可大了去了。
寧芳笙都顧不得生氣,「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就是宮中的禁衛都成了他的人,他不想讓宣帝知道的,宣帝就不會知道。
他不說話,只是含笑看著寧芳笙。
寧芳笙瞳孔慢慢縮緊,顯然明白蕭瑾時話里的意思。
她當真是驚了。
「呵呵……」蕭瑾時低低笑了。
笑著笑著,眼中墨色暈染,摻雜著極易辨認的不屑。
「所以,你何不棄了那兩個膿包選我呢?你看,我什麼都不用你操心,什麼都可以自己做好。」
甚至你想要的不想要的,我都能捧到你眼前。
說到最後,耍嘴皮的話里還透著真心。
「……」寧芳笙沒說話。
望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往前走。
蕭瑾時跟著往前走,嘴角垂了下來,跟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你托不住那兩個膿包,你也救不了夏其瑄。」
寧芳笙仍是不語。
「你若是堅持這樣選擇,那便怪不了我不客氣了。」
蕭瑾時還是沒有得到回應。
這個女人可真是鐵了心。
兩人一前一後就這麼在出宮路上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朱雀門就在眼前,蕭瑾時定睛也能看見等候在外的馬車。
他腳下停住,最後問一遍寧芳笙:
「你當真不怕我查到你頭上?」
寧芳笙腳下略頓,身影不動。
蕭瑾時眼中微亮,以為她猶豫了。
片刻後,寧芳笙轉過臉,唇輕動一下,不知是嗟嘆還是譏諷。
蕭瑾時微怔,聽她輕飄飄說:
「有什麼怕不怕的?至今我已走了許多步,難不成還會停在這最後幾步麼?」
話音落,她踏出門外。
只一句,她的固執、驕傲和桀驁全都體現出來。
蕭瑾時垂下頭,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氣。不過,她執意如此,他二人較量較量亦不失為趣。旋即揚聲,用她能聽見的音量回:
「那你——」
「便要小心了。」
寧芳笙不曾回頭,身影逐漸消失在蕭瑾時的視線中。
過了會,馬車駛離了皇宮所屬之地。車內,寧芳笙抬手,緩緩向唇而去,眼神有些彷徨迷離。
碰了碰,手轉而上移至眼瞼處。
這次還沒碰到,寧芳笙便停住了動作。
閉上眼,吁出一口氣。
蕭瑾時是很了解她,但他不知道,這份了解和他過人的心智、手段是比愚蠢更讓她覺得禁忌的東西。
更有情之一字,一誤便是深淵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