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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合謀

2024-04-29 07:34:28 作者: 蘇清黎

  隆慶殿中百官齊聚,歌舞昇平,正是牆外冷風朔朔,殿內春光暖融。

  席間只有相近的人偶爾交談兩句,大家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環繞著殿中的三位親王——榮王、永王、齊王。

  

  寧芳笙的視線也隨大流在三人身上逡巡一圈,只是在掠過夏其瑄時格外停留片刻。

  對不住了。

  但他們立場如此,早晚也是會面臨敵對。

  「陛下駕到——」

  李渝長長的唱喏刺破了夜色的靜謐,在看似平靜的氛圍里撕開了一道口子。

  眾臣嘩啦啦起身再拜下,方才的面龐皆化為了烏漆漆的頭頂。宣帝站在高處看著,一眼望不到人群的盡頭。

  帝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深深的笑。

  「眾臣平身——」

  「謝陛下!」

  隨後宣帝說了一番君臣同樂的軟話便率先飲盡這宴上第一杯酒,階下也如水溫起來一般,歡聲笑語起。

  寧芳笙飲了自己第一杯酒後,餘光隱秘而謹慎地落在高階之上,只見宣帝目光平和溫淡,並不像知道了什麼的樣子。

  寧芳笙垂了垂眼,卻並不敢松下這口氣。只能等,等青茗回來給她一個確切的准信。

  等候的時間裡,她同胡明成喝了一杯,同蕭鄂走場面也飲了一杯。就在她準備放下酒杯的時候,不遠處走過來一個人,一個意料之外的人——齊王。

  夏其瑄走到她面前,將酒杯放得很低,笑著道:「上次邀約太傅不成,這次請太傅大人飲一杯酒呢?」

  話說到這份上,寧芳笙自然不可能拒絕。

  只是她覺得奇怪,好似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同這位齊王殿下的接觸猛然增多,還都是由對方挑起的。

  是因為察覺了什麼還是……

  一飲而盡,寧芳笙抿唇笑了一聲,好似漫不經心地打趣:「齊王殿下好像突然變得熱絡了?」

  夏其瑄聽了這話,嘴角的笑更深,「是。」

  寧芳笙正抬起頭要打量他的神情,對方不期然低下頭,同時聲音也被壓低,具有了幾分如酒的醇厚。

  「因為現在才有機會同太傅大人說話不是嗎?」

  這話原意就像一句自嘲,說他自己現在才能因為進了宣帝的眼而逐漸擁有權勢,進而同他們這些「天子近臣」親近。

  但他的口氣卻讓這句話變了味。

  寧芳笙扯了一下嘴角權當笑了,眼神中藏著冷鋒,「是我愚鈍,怎麼有些聽不懂殿下的意思?」

  夏其瑄觀察著她的表情,而後緩緩退了一步,嘴角的笑衍生出了尖銳。

  「若是我說這是我對太傅的拉攏,太傅是不是就明白我的話了?」

  寧芳笙愣了一瞬。

  她不得不凝眸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不同尋常的齊王。

  在她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夏其瑄眼角一勾,迅速恢復成他該有的謙遜溫和模樣。而後揚了揚酒杯,離開了。

  這個人,原來也是有野心的。

  寧芳笙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

  那麼謙和的齊王,只是一層假皮嗎?

  寧芳笙陷入沉思中。

  直到兩道極有存在感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拉回她的神思。

  其中一道,來自最上首的宣帝,其中還有含著慍色的不解。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寧芳笙跟夏其瑄竟也能對酒「寒暄」了?他將夏其瑄的真實身份告知於寧芳笙,寧芳笙不該是避之不及嗎?

  兩個人的視線交匯。

  宣帝的神態讓寧芳笙明白:宣帝剛才沒有看見夏其瑄變化的神情,他更不知道夏其瑄對他掩藏的另一面。

  呵。

  細想來,寧芳笙甚至覺得有趣。

  宣帝欲將夏其瑄捧殺,卻不知這位並不是砧板上任人宰殺的魚。若是任由局勢發展,最後誰落在誰手上還真的說不好,更別說還有一個蕭鄂。屆時,鷸蚌相爭……自己未嘗不可做個漁翁!

  只是……還有一個人必然不得不捲入其中,無論他是否願意。

  蕭瑾時。

  寧芳笙眸子凝了凝,隨即無聲向宣帝隱晦地搖了搖頭。

  這是在說,她同夏其瑄沒有關係。

  宣帝信不信尚且不可知,但他將目光轉向了別處。

  寧芳笙便得空去尋方才第二道視線出自何人。

  目光流轉之處,不可自控地轉到了下首蕭瑾時的身上。

  他好似沒有察覺她的目光,不錯眼地看著殿中的歌舞伎,嘴角掛著懶散又饒有興致的笑,手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桌上打著拍子。

  這樣的沒心沒肺,這樣的漫不經心。

  這就是旁人眼中的蕭瑾時,也是寧芳笙現在眼中的蕭瑾時。

  寧芳笙心裡驟生凹凸感,說不清究竟是怎麼不舒服,但這種不適感明洶湧得險些露在臉上。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一個穿著露臂水藍色襦裙的美艷女子,步步生蓮地跳著寧芳笙說不出名字的舞。

  一股憤怒油然而生。

  不知道是憤怒這樣浪蕩的人怎麼說出那樣動情執著的承諾,還是憤怒他只是說了卻不見任何實質的行動。

  毫無理由的憤怒卻灼心。

  蕭瑾時一開始假裝玩手裡的杯子,後來拿不住頻頻手抖才改為敲桌子的動作。

  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來越重,越來越專注。蕭瑾時感受著,嘴角不著痕跡地快速勾了一下。

  終於,在對方的目光快隔空把他燒了的時候,蕭瑾時扭過頭,「不經意」和對方的視線撞上。

  那雙眼,本如琉璃:有了情緒,便是注入了靈光,熠熠生輝。

  蕭瑾時原本以為自己會想笑,事實上他此刻腦中只剩下兩個字——思念。

  思念短暫在一起的夜,思念她的柔軟和清冷的溫度。

  蕭瑾時另一隻垂在身下的手握緊,對她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而後很快扭過臉。

  有些衝動,臨到頭才知難抑。

  而他的側臉落在寧芳笙眼中,便成了「翻臉不認人」的挑釁。

  寧芳笙一握拳,忍下了掀桌的怒火。

  指尖陷入掌心,她遲遲才驚醒——

  合該是這樣的,她盼的也是這樣的。

  那突如其來、蠻不講理的怒火卻算什麼?

  寧芳笙覺得自己昏了頭。

  所幸留給她困於此的時間不多,因為青茗回來了。

  青茗靜悄悄走到她身後,彎腰低語:「定國公確是見了陛下,卻沒有談多久便出來了。李公公和許多宮人都沒有退避,故而說的應當是與您無關的小事。」

  寧芳笙點頭,回想著蕭鄂最後的表情。

  所以,蕭鄂究竟是打算做什麼?

  這個問題一直到歌舞快結束前都沒有任何解答。

  眼看時機在此,卻不知該不該動手。

  青茗不自覺將視線投向了寧芳笙,後者看著最後一個鼓點落下,目光沉定。

  「啪嗒」一聲響起,寧芳笙失手打翻了一個杯子。

  就在此時,驚變突生!

  一個舞姬臨退場時突然腳下一躍,往前席衝去。

  有人眼尖看見了她手中寒光閃閃的匕首,慌亂中大喊:「刺客!快抓刺客!」

  這一聲如裂帛,穿透殿內外。

  李渝驚起將宣帝護在身後。

  那女子方向立時一轉,眾人才發現那刺客竟是奔向齊王去了!

  夏其瑄也是萬萬沒想到。

  那女子撲到他跟前,二話不說便把匕首刺向他胸口。

  夏其瑄躲過,那女子一個躍起又追上。

  兩人糾纏間桌翻人驚,儘是些瑟瑟發抖、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

  孫將軍虎目一瞪,當即上前救人。

  那女子刺傷了夏其瑄的手臂之後被孫將軍捉住,反手又去刺孫將軍。

  孫將軍冷哼一聲,「花拳繡腿!」

  而後便幾個回合,便將這女子制服。

  只是還未將其押至殿中,那女子表情一變,露出譏誚。

  不知誰呼喊了一聲:「小心她口中含毒!」

  話還沒落地,女子下頜一動,下一刻口中便湧出鮮紅的血色,沒了氣息。

  空氣靜滯。

  孫將軍擰眉,捏著女子雙頰迫使她張開嘴。

  看過後,抬頭向宣帝稟報:「此女已自盡。」

  這時候,禁軍入殿,看著滿地狼藉,將其他的歌舞伎團團圍住。

  宣帝沉默著。

  階下,大半的桌席亂了,夏其瑄捂著受傷的手,面色晦暗。剩下的人一半驚懼一半如宣帝沉默。

  「將這些人扣押、一一盤查,齊王自去後殿處理傷口。」

  說罷,宣帝帶走了夏其瑄,卻沒說剩下的宴該如何安排。

  但,誰都不能走了。

  殿外的宮人魚貫而入,無聲又快速地收拾著。

  寧芳笙還維持著站起的姿勢,瞥見夏其瑄那張小几上濺落的血,眸子深了深。

  就在眾人都在收拾心神的時候,寧芳笙已經跟著出了崇慶殿。

  蕭鄂看見了,他直覺哪裡奇怪,卻說不出。如此情況之下,他也跟著出去了。

  後殿。

  寧芳笙到時,夏其瑄在內室,御醫正在為他包紮。

  宣帝在外室,一看見寧芳笙,眼中迸裂出詭異的亮光。他屏退了李渝,然後讓她走近。

  寧芳笙手裡拿著一個酒杯,裡面裝著的卻不是酒,而是有夏其瑄一滴血的水;另一手拿了一根銀針。

  宣帝接過銀針,嘴角輕揚。

  他扎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後一滴血「啪嗒」落入杯中。

  這滴血溶化,最後卻又同原本那滴分離,並未融合一體。

  內室的夏其瑄什麼沒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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