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 彩妍坊

  官子離開弈司，熹元棋界大受震動，一時間傳得沸沸揚揚，然而各大道場的風向，都是偏向弈司一邊的。

  四大道場雖明爭暗鬥不斷，但是也有著某種默契。官子的行為等於向熹京棋界規則宣戰，自然得不到輿論上的支持。

  更何況，她在弈司走了一個來回，她所仰仗的雪雍王由始至終都沒出現過。

  於是，很多那天在現場的人即便覺得官子占理，也覺得這事處理得太過激烈——如此不給弈司面子，那麼四大道場哪一家也沒瞧在眼裡吧？

  其餘三家掌門或是繼目都表明了態度，挑戰權威就是不守規矩，哪怕是一等一的天才，我們也不屑於顧。

  有很多人幸災樂禍，讓你能！讓你考五品！讓你進弈司！才二十天，不僅沒道場接收，連棋都沒得下了吧！

  覺得憤怒的，大概只有丁酉生和爛柯院執事們，以及少數心疼天才被埋沒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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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野狐當晚就跑來，林風意也來拜訪，剛好燕禎在，幾人喝茶聊天。

  沐野狐說，沐風閣掌門最是古板，眼裡容不得沙子，沐懷瑜知道沐野狐想讓官子進道場，便說了些官子離經叛道，不敬尊長的話，掌門人拍桌子放話，寧可不要這天才，也不能壞了我沐風閣規矩。

  林風意也說，席家那邊挺樂呵的，反正官子不可能到抱朴館去，現在別家也得不到，他們家覺得心理上可平衡了呢。

  至於玄微坊那邊，掌門人才不管棋壇上的紛爭，准繼目沈驚蟄和步揚塵誰也不會允許官子進入玄微坊。雖然官子年紀小，可繼目的事萬一拖上幾年，官子品階升上來，羽翼豐滿，那時候誰做繼目還真不好說呢。

  沐野狐感慨：「小官子你圖啥？好好的沐風閣你不去，偏跑去弈司找虐。你當初要是進了我們家，任他沐懷瑜再怎樣，有我在，還能讓你吃了虧？」

  燕禎淡淡回答：「本王的人本王寵著，她惹了麻煩，本王善後。」

  氣得沐野狐直翻白眼，一擺架子就本王本王的，好像本公子覬覦小官子似的。

  燕禎問林風意：「這些日子沒見世子，安平王妃給他找的世子妃他可滿意？」

  林風意道：「樊老將軍家的千金……挺厲害的，世子爺這幾日都不敢出門。但凡出門，那姑娘就在路上攔著要跟世子爺比武，說世子爺贏了才能娶她。」

  沐野狐道：「悄悄說句不中聽的，這恐怕是個悍妻啊。」

  官子道：「那不是挺好的，世子爺就需要個人管。那姑娘只要人品正，世子爺以後有福氣了呢。」

  林風意嘆了口：「我以後還是選個知書達理的，會下棋的姑娘最好。」

  沐野狐冷笑：「林公子，我們家阿琪還小。」言下之意，別想讓我做你大舅子。

  林風意沒吭聲。官子暗笑，林公子對沐琪姑娘的心思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人家沒半點兒回應，偏偏他還痴情得很，一直也不肯娶妻，就這樣暗戳戳等著美人青睞。

  幾人又聊了一會兒，燕禎安排林風意八月十五來接官子，林風意應了，和沐野狐相攜離去。

  ————

  彩妍坊是熹京城裡最大的繡坊，內有繡娘上百人，繡工精湛堪比宮中。因此熹京城裡的達官顯貴日常著裝，都以彩妍坊出品為貴。

  繡娘中最有名的一位是譚大家，原本是宮中一等一的繡女。因上了年紀，眼睛長流淚，出了宮之後便在彩妍坊養老，往往三個月也繡不得一件衣裳。她是熹元刺繡第一人，就連宮裡的娘娘們，也會時常懷念譚大家的繡品。她出活慢，但技藝絕不含糊，因此即便要等很久，來排隊請她繡衣的人也絡繹不絕。

  眾人皆嘆，等譚大家的一件衣服往往要等上幾年，卻不知她還能繡幾年。

  後來，彩妍坊用了折中的辦法，衣飾上最顯眼的部分刺繡由譚大家完成，其餘部分活計分派給其他繡娘。即便如此，任性的譚大家依然能把一朵花繡上一兩個月去，但是熹京城的貴族們就以此為榮啊，誰的衣服上有片葉子是譚大家繡的，那都要逢人顯擺一番呢。

  也不是沒有貴胄用權力施壓，想讓譚大家專門為自己家閨女繡嫁衣。但是沒用啊，譚大家乾脆針都不拿了，說眼疾犯了人都看不清，你能怎麼著吧？你家閨女還不嫁了？找別人繡去吧！

  譚大家一向如此，後來熹京城的顯貴們都覺得，能否拿到她的刺繡全看緣分吧，嗯，佛系等刺繡。

  不過，譚大家的貼身丫鬟知道，近兩年大家給某一位姑娘可不止繡了一件衣裳。那姑娘來過幾次，生得那叫好看，比那些縣主、郡主、公主都好看呢！

  那姑娘幾個前拿了幅字來，譚大家痴痴看了一晚，從此再不碰別的活計，只給這姑娘一人繡衣裳。那一身花樣如此繁複，大家熬著夜花了幾個月，硬是沒讓別的繡娘碰一針。

  今天衣服繡好了，那小姑娘來試衣裳，比天上仙子還要漂亮。小丫鬟嘆氣，人間怎會有如此絕色，又是個書棋雙絕的，任哪個男子見了都要動心的吧？

  譚大家快五十了，此時正在欣賞自己的作品，她幫著整理裙擺，仔細看刺繡是否妥帖。邊查看邊說：「官子姑娘，這裙擺上最好再添些東西，容我再繡兩天，繡完就給姑娘送去。放心，耽誤不了您正事兒。」

  官子笑道：「能成為大家巨匠的，無一不是完美主義，我等著就是。」

  她將衣裳換下來，看著掛在堂上那幅字，笑著問：「大家，這一幅可還中意？」

  那幅字用了王逸少字體，寫了首《領邊繡》：

  縴手制新奇，剌作可憐儀。縈絲飛鳳子，結縷坐花兒。不聲如動吹，無風自褭枝。麗色儻未歇，聊承雲鬢垂。

  譚大家道：「姑娘筆墨一字千金，又是寫繡工的詩，豈能不中意？」

  官子笑問：「大家，如今眼睛可還好？」

  「姑娘上次教我的眼操還挺管用，又教我轉眼睛，確實好多了。王爺這次回來又叫人送了明目的藥，多謝王爺和姑娘，我啊，還能再繡上幾年。」

  官子笑道：「甭謝我們，還不是為了在您這兒加塞兒？」

  譚大家道：「我只挑有眼緣的人給繡，反正別人都知道我眼睛不好，願意等就等著。姑娘的這一件，王爺還沒回來就派人來定了，姑娘生得美，我腦子裡總想著這衣服穿在姑娘身上什麼樣，做起活來格外有勁兒。」

  官子道：「讓您受累了，別人排隊都要排到幾年之後，我這邊不知道給您添了多少麻煩。」

  譚大家笑道：「哪裡有什麼麻煩？這幾年受王爺照拂，我家小兒子在王爺跟前當值，這回又跟著出征立了功回來。別人誰都能不管，姑娘的衣裳豈能怠慢？」

  官子笑著又聊了一會兒便告辭，她帶著小丫鬟剛從譚大家屋裡出來，就見前方迎面走過來個姑娘，穿了一身鵝黃的衣裳，鬢間垂著珠翠，行走搖曳生姿。

  余芳芳！

  都迎面碰上了，總不能當做沒看見，官子只得上前行禮。含芬縣主余芳芳瞧了一眼官子過來的方向，又看了看官子的小丫鬟，笑道：「官子姑娘這是從譚大家那兒過來？這年頭想請大家刺繡可不容易，人家看著順眼的才給繡呢。」

  官子點點頭：「是啊，有的人想求譚大家繡個荷包都求不到呢。」

  余芳芳瞥了一眼官子腰間的荷包，嫌棄道：「這個還不換？就想求譚大家的？那得等到地老天荒了！大後天有宮宴，我那團扇上只求她繡一隻蝴蝶，到現在還沒繡上呢。你既然求不上譚大家的，請別的繡娘也是好的，總要把身上這丑東西換了再說。」

  官子笑了笑，沒再搭話。余芳芳眨了眨眼睛，說道：「我突然想起件事兒，聽說官子姑娘從弈司出來了，想必這些天清閒的很。中秋節宮中有晚宴，姑娘不妨跟我們同去。不過宮裡規矩大，你這身份也進不得宮去，可以扮作我身邊的侍女，我帶你進去玩。」

  官子道：「多謝含芬縣主，我這些天確實閒的要命，也聽說了宮中晚宴的事。不過林風意林公子說好了帶我進宮，就不勞煩縣主了。」

  余芳芳笑道：「官子姑娘跟林公子走的很近哦。」

  「還行吧，」官子說，「這麼多天也見不到王爺，宮中宴會估計也只能遠遠瞧他一眼。」

  「真是可憐！從你上次大考結束，又快一個月沒見著王爺了吧？王爺公務繁忙，哪裡有那麼多閒暇？」

  官子心想：我說的「這麼多天」，是指上次跟燕禎一起喝魚羹之後的五六天，跟縣主您的天數不是一個概念好嗎？

  余芳芳又道：「不過，這次宮宴你一定要去哦，會有驚喜呢。」

  官子笑笑，心裡明白：縣主哪有那麼好心，她所謂的驚喜，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余芳芳揮了揮手中的帕子：「說定了啊，咱們宮宴上見。你快去找個繡娘，把你這丑荷包換了吧，我這邊也去找譚大家，請她幫我把團扇上的蝴蝶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