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斯人已逝

  顧淮南跟在信陽身後，走進了永壽宮的正殿。

  方才在太極殿裡，哭得幾欲昏死過去的信陽，踏入這間正殿時，下意識的挺直了脊背，從背影看過去，她依舊堅強、挺拔、氣勢磅礴，即便踏入當朝太后的寢宮，也絲毫不顯怯弱。

  見了傅太后，信陽輕盈的曲了娶膝蓋，行了個萬福禮。

  這個禮，她行得並不流暢，反而有些生疏。畢竟，自從先太后去世，她已經很久不曾向人彎過膝蓋了。

  

  先帝寵她，也從不與她講究這些虛禮。

  「我這把老骨頭是不中用了，還得勞你過來處理宮中之事……」

  傅太后話說得客氣，語氣卻有幾分僵硬。

  在皇帝下旨，令信陽進宮之前，她並沒有想過要讓信陽插手此事。

  她的身體其實已經好轉了許多，雖說不能過於勞累，卻也沒到無法理事的地步。

  關於移宮，她不是不能處理，只不過是不願罷了。

  先皇新去，留下的這些妃嬪，已成了昨日黃花。可是，這並不代表，她們就會任人欺凌了。皇帝死了，兒女卻還在這世上。身處宮外的親王、公主、郡王們，豈會對自己的生身之母不聞不問？

  要移宮，難免有些牙齒碰到舌頭的麻煩事兒，更要得罪人。

  而這些人，多與朝中勛貴聯姻，自身也守望相助，組成了一個龐大的利益團體。

  傅太后並不願意直接與這些人對上，故而才推出了一個愣頭青一般的顧淮南。

  等到顧淮南將人都得罪完了，她再出面，輕描淡寫的說上一句：到底年輕，不經事，大家莫怪罪……既能得了美名，還無需受累，豈不妙哉？

  若是傅晚愛此時在京中，或許她還要猶豫幾分，畢竟她還是挺喜歡傅晚愛的。但是對於顧淮南，自從當年她不肯嫁給傅雲之後，她對這個仿佛天生反骨的孫女，就帶著些惡感，故而也就下得了手，並不心疼。

  可是，顧淮南到底有幾分手腕，她將信陽長公主拉攏了過來。

  信陽在宗室之中，一向極有威望，這次主持移宮事宜，既能調和皇帝與宗室的關係，又能讓自己在宗室之中更有話語權，可謂雙贏。

  「陛下新近登基，能出綿薄之力，我責無旁貸。」信陽的話說得鏗鏘有力，至於心中到底做了什麼打算，那就不得而知了。

  顧淮南站在她身後，不知為何，忽然就想起來幾年前的事情。

  那是在她還不曾出嫁時，安王妃帶她來永壽宮，給當時還是貴妃的傅太后請按。

  傅太后因她與傅雲婚事未成，而向她發難，她喏喏不敢言，信陽長公主卻挺身而出，站在了她身前，三言兩語讓傅太后無話可說。

  也就是那時，信陽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顆權利的種子。

  三四年過去了，她從郡主成為了公主，且是當朝獨一無二的嫡公主，她面對傅太后時，首先想到的，仍舊是求助於已經『過氣』的信陽來，這不得不讓她心生警惕。

  或許，僅僅有皇帝的寵愛與扶持，並不夠。

  她要在朝堂之中，在宗室之內，有自己的話語權。這樣，才不會任人欺凌。

  從傅太后處告退，信陽到了淮南此刻住著的偏殿。

  顧淮南令人茶，忽而聽信陽問：「皇后何時回京？」

  顧淮南笑了笑：「父皇已經發信至黃州，想來母后不日將啟程。」

  信陽唇角勾著笑：「既然如此，咱們先將昭陽宮收拾出來，才是正理。」

  顧淮南仿佛明白了什麼，看了她一眼，聽信陽不緊不慢道：「太后娘娘身體不佳，咱們在此處，人來人往，也多有打擾。先將昭陽宮收拾出來，咱們在那兒處理事務，待皇后回宮，便能直接移交宮務，豈不是更好？」

  昭陽殿素來是皇后寢殿，先後去世多年，昭陽殿便一直空置，好在先帝念著這是皇后曾經居住過的地方，讓人時時打掃修飾，想來要塞收拾起來，並不困難。

  且昭陽殿中，原本就有給皇后及宮中女官處理事務的配殿，兩人來往亦方便。

  更主要的是，到時候皇后回宮，兩人便可直接將掌宮之權順理成章的移交給皇后，無需再與傅太后多一層糾葛。

  顧淮南一時間覺得這個主意實在是妙極，又見信陽公主頗有深意的看著她，當即沖她輕輕一福身：「多謝師母提點我。」

  信陽笑道：「我哪有提點你什麼？不過是就事論事罷了。」

  「師母說得是。」

  既然私下商議的解決方案，那接下來自然就是執行方案。

  信陽道：「其實，昭陽殿無需大動干戈，開庫房，略換些皇后喜歡的擺設，再植些花樹即可。」

  顧淮南遲疑片刻，強笑道：「昭陽殿雖然屋宇精美，然多年無人居住，門框、窗戶、家具，恐怕都已經陳舊，也要換一下才好……」

  信陽看了她一眼，嘆了一口氣，對她道：「你入宮後，可有去過昭陽殿？」

  顧淮南搖頭。

  「你跟我去昭陽殿看看，便知道了。」

  約莫一刻鐘後，兩人坐著肩鑾到了昭陽殿。

  昭陽殿中，雖然少了些人氣，卻能看出精心維護的痕跡。一桌一椅，不染片塵，就連奪寶閣上擺放的素色瓷器，都是前朝風格的，精美至極。

  「先後去世之後，先皇下令：昭陽殿的份例不減，供奉如生。」

  顧淮南看了眼桌上擺著的半幅繡屏，似乎能想像到，多少年前，有一個衣著清雅的女子，在此處一針一線的繡著擺件，打發時間，等待著臨朝理政的夫君歸來。

  「這是先後去世之前，繡的半副山河世紀圖，是想要在皇兄壽辰時，送他的賀禮……可惜……」

  信陽長公主沒有再說下去，淮南卻能猜到之後的結局。

  想來，先後去世之後，先皇必然看著這幅繡屏，觸景生情，卻也不忍將之毀去。

  忽而，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地面，果不其然的感覺到了一陣暖意，霎那間心頭震動，這才理解，什麼叫供奉如生。

  先後去世三十餘年，昭陽殿裡的地龍，竟然還是燒著的。

  即便是在暮春四月，已經並不寒冷的現在，昭陽殿裡，溫暖依舊。

  可惜，斯人已逝，如今，連她生存的些許痕跡，也不會再有人為她留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