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皇帝的無奈

  「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當皇帝，也不是能夠為所欲為的。你要學會用人，要學會平衡朝堂關係，要想朝臣所想。你只有看懂他們，看清他們之間的關係，齷齪，加以引導，才能讓朝堂平衡。朝堂平衡，你才能端坐皇位。」

  「雖然這天下，名義上是咱們顧家的天下，可是，想管這天下的人，可多了去了。朝臣想管，後宮想管，宗室想管，甚至就連宮中的太監、宮女，都想要管！你要學會適當的放權，讓這些人里有本事的一些人站出來，替你管這天下。可是，你給予了他們責任，也就給予了他們權利，你想要將權利從他們手裡奪走，只能慢慢來。」

  皇帝拍了拍皇太子還顯得有些稚嫩的肩膀：「等你真正坐到這個位置上，你就會明白，這皇帝跟朝臣，有時候就像是商人做買賣，相互討價還價。你若是一口氣將這價格還死了，讓人家完全沒了活路，那這生意可就做不成了。讓一個人，兩個人做不成生意，這沒有什麼，可是你若讓很多人都做不成生意，你日後想要買東西，該去哪裡呢？」

  皇帝說了一通，感覺腦子一陣陣的發昏，只得沖太子揮揮手：「今日說了這般多，你也先退下罷。」

  想了想，又叮囑道：「回去之後，讓人示恩於寧國公府，范繆是朕為你看中的賢才，你莫要疏遠。」

  皇太子躬身應諾，退出三步之後，方離開。

  待到顧廷明走後，皇帝這才扶著御座，慢慢的彎下了一直挺拔的脊背。

  這一剎那，他竟然顯得有些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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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振春此時上前來伺候，為皇帝端上一碗羊乳盞。皇帝喝了羊乳盞，扶著大太監的手起身，往寢殿走去。

  振春輕手輕腳的給他脫了鞋襪，又除了厚重威嚴的外裳，換了一身舒適的衣裳，皇帝倒在床上：「朕睡半個時辰，若有人覲見，便讓他暫時候著，待朕醒來再見。」

  振春躬身應喏，見皇帝闔眼，便坐在了床腳，守著皇帝。

  皇帝在年輕些的時候，是不喜歡有人守在身邊的。只是如今，皇帝年紀大了，再一個人躺著，就讓人不放心了。

  過了約莫一刻鐘，皇帝睡得迷迷瞪瞪，翻了個身。振春站起來，動作間一點兒聲音也不曾有，他站到床前，迅速為皇帝將打掉的被子蓋上，隱約間，仿佛聽到了皇帝的夢話：婉娘……

  婉娘……

  那似乎是皇后的閨名，振春嘆了口氣，皇帝夢見皇后的頻率，實在是越來越頻繁了。

  頻繁的夢到一個故去過年的死人，這實在不算是什麼好消息。

  然而，看著這個在睡夢之中呼喚妻子的皇帝，又讓人覺得有些心酸。

  范繆帶著滿頭的思緒回府，顧淮南此時正在看帳本，另一旁擱置著今年過年收到的年禮單子，她看得極快，偶爾在白紙上寫畫幾筆，竟也不用算籌，便能飛快得出結果。

  范繆湊過去看了一眼，卻看不懂她在紙上寫了何物，只覺得像是鬼畫符一般。

  顧淮南將筆放下：「回來了？可還順利？」

  自從兩人敞開心扉之後，范繆向來是把老婆當半個謀士在用。兩人都是政治腦，又從小混跡於大盛朝權利中心，朝堂之事拿出來相互談論，感覺像是兒時完成季光布置的課後作業，有一種你來我往的暢通之感。

  「今日御前奏答，太子與周王亦在場。」

  「哦？」顧淮南有些新鮮，放下筆：「太子殿下年輕，想來政見成熟度，比三皇伯差之遠矣。」

  范繆道：「你猜得分毫不差。」又嘆氣：「這可不是好事。」

  看皇帝的意思，必然是想將他作為未來的太子黨來培養。未來要跟的少東家，在老東家快要死的時候，還不能自己立起來，這對於即將上任的跟班馬仔來說，真不是件好事啊。

  顧淮南聽到這裡，其實還並不是多麼擔心。大盛朝的官製成熟，只要皇帝不胡亂折騰，安安穩穩的坐在帝位上，讓勛貴、世家、寒門三足鼎立，宗室、後戚、內宮從旁協助，朝堂平衡，就出不了大亂子。

  范繆道：「你可知道，今日太子殿下在御前說了什麼？」

  顧淮南擺出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范繆便將先前之事原原本本的給她敘述了一遍。

  顧淮南聽完，沉默半響方道：「太子殿下可真是……銳氣滿滿啊！」

  當一個英明神武的皇帝，在天下太平的時候充滿銳氣，這是一件好事，這往往代表一個國家將有大的變革，要走上坡路了。

  然而，若是一個無甚才幹的皇帝充滿銳氣，抱著滿腔的熱血想要改變一個國家，這往往是災難的開始。

  范繆就從皇太子身上看到了這樣的兆頭。

  顧淮南沉浸於范繆先前所說的這番話本身，卻忽略了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自從與她成婚之後，范繆對於皇權的敬畏，變得越來越小。到了如今，竟然能夠在夫妻間光明正大的討論，下一任皇帝是否合格的問題了。

  說到此處，楚冬在屋外輕聲喚：「郎君，娘子，宮中又有人來頒旨了。」

  約莫是見得多了，似楚冬這般的丫鬟，聽聞宮中來人，竟然也不顯得很緊張，一副宛若尋常的模樣。

  范繆聞言一笑，與顧淮南一同去外間接旨。

  這一回皇帝倒不是召見他，而是令人給他頒賞。

  賞賜頗為豐厚，且賞的並非范繆一人，而是他與淮南兩人。顧淮南心中既慶幸又惋惜，慶幸的是范繆在皇帝眼裡，算是真真正正從安王的女婿這個身份中脫離了出來。惋惜的是，她的父親這輩子恐怕就只能做一個安樂王爺了。

  哪怕，顧廷純遠比如今這太子寶座上的十二皇子，要出眾得多。

  多令人惋惜？

  然而，顧廷禮，顧廷庸，甚至顧廷寧，誰又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