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戲肉

  「朕聽聞你在玉門軍中，效仿漢時先例，舉行三軍大比？成效如何？可能增強軍隊戰力？」

  皇帝一開口，范繆便心頭一緊，心知戲肉來了。

  范繆思索一番，才答道：「回陛下，不敢說成效顯著，卻也能激勵將士尚武之風。邊關艱苦，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邊關的士卒，性情比京中禁軍要更加蠻橫，軍中亦有鬥毆之事。士卒不和睦，上戰場亦受到影響，故而邊軍之中一直嚴懲私鬥。然而，重壓之下，私鬥仍舊難以杜絕，軍中大比是給了他們一個更加光明正大的發泄途徑，以武稱雄，擔任軍中的基本官職，也能更使士卒心悅誠服。」

  范繆做的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其實要落實到基層，並不容易。

  首先他得得到上層的支持，大盛立國一百餘年，很多規章制度都已經形成了，換言之，幾乎所有的蛋糕都已經被分配完了。要改變原來的制度，勢必會觸動一撥人的利益。就比如在范繆舉行軍中大比，以優勝者任命低階武官之前，低階武官往往都由當地的高級將領推選，這其中會產生多少人情夾帶、利益關係，自然不必多言。

  范繆能短時間內在玉門做出成績，是因為他有京城的根基，有安西都督府的支持，他也有足夠的金錢與精力，數管齊下，他本人的才幹反而成了這諸多環節之中最不起眼的一條。

  「此計可能推廣？」太子問。

  范繆笑了笑，並不直言，只道：「回殿下，微臣行此舉之前，亦是摸著石頭過河，諸多無奈。好在眾人協助，又得安西都督鼎力相助，這才勉強成形。若是要推廣，成為定例，還需擬定諸多細則，工程浩大。比如，若以武舉才，那察舉制還推行否？軍中蔭官該如何？大盛軍隊八十萬，又分京軍與邊軍，若全都舉行三軍大比，那每軍獲勝者獎勵的金銀，都是一筆不小的數目，錢糧從何處取用？」

  本書首發𝖇𝖆𝖓𝖝𝖎𝖆𝖇𝖆.𝖈𝖔𝖒,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皇帝聽了，心中暗自點頭。

  范繆這回在玉門的動靜，鬧得頗大，京城之中以英國公為首的軍中派系已經是蠢蠢欲動，想要將此例推廣，加強大盛軍隊戰鬥力。范繆此番回京，他便立馬將人傳了過來，也是為了更加細緻的了解其中真意。

  打了一輩子敗仗的皇帝，對於大盛的軍事已經不是那麼的有信心了。

  如今他已年老，又到了垂暮之年，更不願意發生什麼大的變動。

  如今聽范繆這番言辭，言下之意乃此事推廣需徐徐圖之，他心中放心不少，面色也和藹了許多。

  皇帝是壯志未酬，雄心已逝，皇太子卻還年輕，正是看見沙盤都忍不住想要擺弄一番的年紀，聽范繆這般暮氣的回答，不由得皺眉：「那，聽卿所言，此舉竟是不可推廣？」

  范繆咧嘴，還未曾答，周王便聽不下去了：「范叔鸞的意思是，若要推廣，需徐徐圖之，不可過急！他以國公之爵，任五品之官職，要應對玉門當地將領，自然是輕而易舉？然而，咱們大盛有國公幾何？你還將他們全部任命成守城將軍，去推行軍中大比制度嗎？」

  「皇兄所言荒謬，若是制度可行，推廣至全國，何人不從，罷免便是！何須顧忌？」

  聽著顧廷明的話，范繆都險些笑出來。好在他常年在皇帝身邊當壁花，其他不論，表情管理是絕對過關的，做肅立狀，站在一旁。

  皇太子將這話以說出口，看著周王似笑非笑的神色，也終於意識到自己出了丑！

  他怎麼沒就把自己心中所想給說出來了呢？

  若是皇帝的權威真能達到這般程度，皇帝還何必受朝臣掣肘，當初皇帝想立他為太子，又怎麼會被政事堂行封駁權，給退回來呢？

  甚至，就算皇帝要將此政策強推到底，受到一地官員反彈，可以直接罷免？然多處並起又該如何？

  將人全都罷免了，要去哪裡找那般多的官員替換上來？

  范繆傾一族之力，才算是堪堪成功了一次軍中大比，豎立的權威。

  整個大盛朝，到了如今還留下多少如同范氏般的開國將門？又有幾家還能出這般驚才絕艷，智計無雙的少年？

  范繆先前的弱勢，在於他的年輕，在於他一直在這個偌大帝國的權利最中心摸爬打滾！然而，一旦離開京城，去了何方，他都是碾壓別人的份兒！

  皇帝輕描淡寫的揭過這一章，又問了范繆一些當地士卒的狀況，范繆權衡著，不痛不癢的答了一部分。

  這個所謂的不痛不癢，便是只說些浮於表面的問題，然而不觸及太多人的痛點，比如士卒的糧餉被貪污一半這樣的事情，他是絕對不敢在此時宣之於口的。

  述職之後，皇帝勉勵他一番，又頒下賞賜，將范繆給打發出了宮。

  范繆走後，皇帝露出淡淡的疲態，沖周王揮了揮手：「朕今日乏了，你也先回去吧，有事明日再議。」

  周王斜著眼看了皇太子一眼，躬身告退，心頭的邪火卻越燃越旺！

  早知道掰倒了老大，上來的會是這麼個玩意兒，當初還不如不費這力氣呢！

  周王走後，皇帝看著顧廷明，面色嚴肅：「你可知錯？」

  顧廷明額頭上的冷汗忽的就冒了出來，跪地認錯：「兒臣知錯。」

  「錯在何處？」

  顧廷明思慮一番，小心應答道：「兒臣錯在將事情想得太簡單，且不該在未曾細想之前，在臣子之前，妄自開口……」

  皇帝心中有些失望，又問：「僅此而已？」

  顧廷明冥思苦想，半響道：「請父皇賜下？」

  若是皇帝年輕個二十年，面對這樣的太子，恐怕還會有著一腔慈父心腸，覺得太子尚且稚嫩，離不開他。

  然而現在，皇帝只恨不能將自己畢生的治國經驗，一股腦塞進顧廷明腦子裡，只覺他學得太慢，心中更覺得急切。

  可是，太子已經立了，是他自己挑的人選，只得細細教導：「治大國如烹小鮮，你錯不在想法簡單，而在於太過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