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廢太子

  接下來的半個月，皇帝開始輪番宣見朝中重臣及皇室宗親。

  廢除太子不僅是國事，也是家事。而更加重要的是，皇帝已經不年輕了。

  信陽長公主是皇室宗親之中頭一個被宣進宮的，在她之前，皇帝已經分別宣見了政事堂的四位宰相、朝中六部尚書，除了嚴清塵委婉的表示，皇太子不堪繼承大統之外，其他幾個宰相都是在轉著彎兒的說著太子的壞話，然後卻偏偏不肯加上一句同意廢除太子，個個滑不留手得像是水裡的泥鰍。

  信陽長公主在進宮之前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季澄如今仍在皇帝身邊擔任中書舍人，作為天子近臣，皇帝進來頻繁召見朝中重臣，他在政事堂出入聽了個邊角，大致猜出了皇帝的心思。

  信陽長公主心有惴惴的進了紫宸殿，先對著她那已經兩鬢斑白的兄長屈了屈膝蓋，然後坐到了皇帝身邊：「大哥今日氣色不錯。」

  信陽長公主一本正經的挑選了一個最沒創意的開頭，皇帝對自己這個老妹妹的性子十分了解，聽她一開口，就知道她是不想趟這趟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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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事到如今，他也沒幾個真正的親近人可以商量，只得從她口中逼出幾句話了。

  「大郎這逆子，此番作亂，你府中可好？」

  信陽笑了笑，眉眼間是凜凜的英氣：「當年六皇兄謀反的時候，刀都要駕到母后脖子上了，我就跪在母后旁邊，尚且未曾出醜。如今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算不上什麼。」

  皇帝展顏一笑，似是回想起了那段兇險之極又意氣風發的年少時光。

  「你自小就聰明謹慎，那時候玉靜快要嚇昏過去了，你尚且能面不改色的呵斥逆賊！」

  玉靜是白皇后的閨名，在她生前死後的無數個日日夜夜裡，都一直刻在皇帝心裡。

  只是，笑過之後，皇帝看著自己已經青筋暴露的手，看著信陽眼角的笑紋，卻更加真切的意識到，自己已經老了。

  「你覺得，大郎該如何處置？」

  皇帝突如其來的問話，讓信陽僵了一瞬。

  她低垂著眉眼，道：「我是他的姑母，如今與大哥，也只論顧家家事。大郎身為長子，此番作亂，於法而言，乃是忤逆！」

  皇帝的呼吸都停頓了一瞬，似是沒想到她回答得這麼不留情面。忤逆父親，按盛朝律例，當斷絕父子關係，逐出本族，若是重罰，當流放三千里。

  「你當真這麼認為？」

  「律例是現成的，然而民不舉官不究，就看大哥是想要如何處置了。」

  信陽長公主一說完，被皇帝瞪了一眼，說了半天等於沒說。

  信陽長公主只說完這一小段，再不肯針對此事開口，藉口自家還有要事處理，連忙退了出去。

  回到家中，季光已經烹好茶，在一旁等著了。

  「陛下意下如何？」季光問。

  信陽長公主嘆了口氣：「搖擺不定。」

  季光道：「廢太子勢在必行，若不如此，日後國無寧日。」

  若是連謀反這般的大罪都能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那日後皇族子弟恐怕人人都要向那九五之位發起衝鋒了。

  信陽長公主深有同感的點頭，眼中的憂愁卻未曾散去：「只是，兄長年事已高，怕禁不起諸多煩擾啊！」

  季光道：「這便是太子昏庸無知之處，他只需安坐釣魚台，三王能耐他何？」

  說完，又笑道：「不過這般也好，大盛內憂外患，非精明強者不可得帝位，如今廢了太子，倒省了日後的搓摩。」

  作為皇帝的繼承人，太子的政治素養明顯是不合格的。如今早些被廢除，日後反而省事了。

  兩人嘆過一陣，季光又問：「依你看，餘下諸位皇子之中，誰有望得陛下青眼？」

  信陽長公主沉思片刻，忽而道：「你還記得，四十二年前，我皇兄是如何登基的嗎？」、

  當時的情形與如今何嘗相似？

  年老的帝王，廢除的太子，虎視眈眈的皇子，投機的眾臣。

  「你是說，又是一個輪迴？」

  信陽點頭：「皇兄定然會挑選一位仁君。」

  然而，如今蹦達的最凶的幾個皇子，彼此已經敵視太久，周王與吳王是不可能的，安王與廢太子不可共存，登頂的希望也不大。皇帝除了是皇帝，也是一位父親。

  在有得選擇的情況下，他當然希望能夠在保全國家的同時，保全兒子的性命。

  季光看著妻子的臉，心中卻搖了搖頭。

  信陽長公主對皇帝當然是了解的，若是有得選擇，皇帝當然也想要再扶持一位仁德之君。然而，他真的還有那麼長的時間嗎？

  如今皇帝最大的敵人，並不是太子，更不是朝堂上的勛貴重臣，世家權爵。

  而是歲月，是來得太快的時間。

  十月底，在眾人翹首期班之中，皇帝頒下廢太子詔書。

  上召諸王、大臣、侍衛，文武官員等齊上垂涕諭曰：朕承太祖、太宗、世祖弘業四十二年，於茲兢兢業業，體恤臣工，惠養百姓，維以治安天下，為務令觀。廷清不法祖德，不遵朕訓，惟肆惡暴戾淫亂，難出諸口。朕包容二十餘年矣。乃其惡愈宰相、大臣、官專擅威權，鳩聚黨羽。窺伺朕躬起居、動作，無不探聽！

  朕自廷清幼時，諄諄教訓，凡所用物皆系庶民脂膏應從節儉。乃不遵朕言，窮奢極欲，不御門下，令其奪饑民之食，令人髮指！令朕心寒！逞其兇惡另更滋甚！不教子女，令其街上縱馬行兇，鞭笞堂兄，不悌姊妹，皆因廷清身為長兄，毫無友愛之意。

  朕已年高，諸子女無不為朕憂慮，唯廷清可惡至極！伊勾結內侍，窺視帝宮，趁朕西行，糾結黨羽，忤逆君父！令朕未卜今日被鴆，明日遇害，書夜戒甚不寧，似此之人宣可以付祖宗弘業耶！

  且廷清生而克母，此等之人古稱不孝。

  朕即位以來，諸事節儉，身御敝褥，足用布靴。廷清所用一切遠過於朕，伊猶以為不足，恣取國帑，干預政事，必致敗壤我國家，戕賊我萬民而後已！

  若以此不孝不仁之人繼承千秋帝業，朕死不瞑目！

  上諭曰：太祖，太宗，世祖之締造勤勞與朕治平之天下，斷不可以付此人矣。回京宗廟，將廷清廢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