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2024-05-13 04:24:58
作者: 聽雨眠
蕭澈信步邁上台階,側眸望了一側渾身落滿月華的蕭巳一眼,沉聲問道,「後院為何如此吵鬧?」
「回少主,是自幼陪在少夫人身邊的陪嫁丫鬟不見了,整個府里的人找了一整天都沒有找到。」蕭巳回答道。
蕭澈往前走的腳步頓了下,側身望了蕭巳一眼,「自幼陪著她長大的丫鬟?」
「是,叫玉絮。」蕭巳眼睛飛快地眨了幾下,沒想到少主既然會關心這個。
看來少夫人這些日子對主子的好,少主還是知道的,蕭巳心裡莫名有些欣慰。
玉絮?
蕭澈一下子記起了這個名字,半夏不久前才在他的面前提過,背在身後的手指摩挲了下,又挑眉往殿內看了一眼,「她呢?」
蕭巳順著少主的目光看去,小聲道,「虞姑娘早已歇下了。」
「命人去後院找人。」蕭澈邊說著,邊往殿內走。
卸下外袍,靠在軟塌上,也不點燈,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坐在黑暗裡。
耳邊是寢室淺淺的呼吸聲。
她的呼吸聲一向清淺,宛若微風,但睡得不安穩時,卻像是跌落樹梢的葉子在半空中打了個旋。
此刻寢室里的人就睡得半點都不安穩,他側眸越過楠木屏風,望向那道門,雙手悄然握起。
他有時很好奇,那些折磨著她的夢,到底是怎麼樣的?
那噩夢中應該沒有他吧?
明明前日她的告白還縈繞在耳邊,但他卻下意識地不敢接近她。
大體沒有人會喜歡他這樣的人吧?固執、善變,甚至是薄情。
不多時,壓抑痛苦的聲音從裡間傳來,寢室的門瞬間被人推開,一道疾風竄入房內。
床榻上的人身子瞬間緊繃,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仿佛被什麼東西禁錮住了。
冷汗浸濕了月白的寢衣,梨木架子床隨著床上人的顫抖而微微晃動著。
蕭澈幾步跨到了床榻前,旋即掀開帷幔,露出一張被冷汗沁濕的蒼白小臉來。
蕭澈微涼的指尖輕觸了下女子的單薄的肩背。
「醒醒……」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細聽之下還含著一絲的疲倦。
唐綰感覺身體越來越沉,呼吸愈發艱難起來,下一瞬,就有一道帶著夜間涼意的身子貼了上來,一下子讓她整個人凍得一個激靈。
一隻溫柔的大手輕柔地拍著她的後背,她猛地睜開眼睛。
黑暗中依稀能看見身前人的輪廓,還有那若有若無的淡淡芙蕖幽香竄入鼻尖。
「蕭澈。」唐綰眨了下眼睛,蕭澈筆挺的鼻樑頓時出現在她的眼前。
就著月光,她甚至還能看見他隱在黑暗裡的鳳眸上,那濃翹的眼睫。
「嗯,你怎麼了?」蕭澈輕輕地應了聲,輕拍著她後背的手僵在了原處。
蕭澈距離她的位置不過手掌之遠。
說話間,呼吸猶如春日的雨,織成了一個巨大的網,讓唐綰無處可躲,身上的溫度開始漸漸攀升,一張小臉由白逐漸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怎麼了?很難受嗎?」蕭澈聽不見她的回答,輕觸在她脊背上的手掌動了下,想查看她的情況。
「我就是心裡好亂,感覺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了。」
唐綰被那股淡淡芙蕖香緊緊纏住,本來就發脹的頭,此刻似乎更加地暈暈乎乎了。
她下意識地呢喃了一句,身子就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將額頭抵在他的脖頸處。
蕭澈愣了下,眼底浮出了一抹驚訝的異芒,唇線抿成了直線,伸手將人往懷裡帶了帶。
不知過了多久,正當蕭澈剛想閉上眼睛時,胸口就被輕輕拍了一下。
旋即,一聲低低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里。
「你別作死了,好嗎?」
蕭澈渾身僵住,垂眸去看懷裡的人,壓低聲音道,「別裝了,我知道你醒著。」
這句話一落,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唐綰幽幽地嘆了口氣,心知裝睡已經無濟於事。
只得睜開雙眸,此刻蕭澈正一錯不錯地俯視著她,黑亮的眼珠,在黑暗裡,像一片冰壺秋月。
「蕭澈,你知道你在做些什麼嗎?」唐綰雙手撐在他的胸膛上,感覺到掌心下的心跳,每一下都蘊藏著強勁的力量。
她鮮少這樣喚他的名字,但她每一次喚這兩個字,都會帶來驚心動魄的風浪。
蕭澈一時間失了神,不知為何對上這樣一雙不染纖塵的眼眸。
他的指尖禁不住顫了顫,聲音卻一如既往地低沉:
「你不是知道牧羊人和第三隻羊的故事嗎?那麼你認為那第三隻羊逃出了羊圈後,會做些什麼?」
他的聲音薄薄的,就像是一股不近人情的涼風,讓唐綰心裡跟著一沉。
啞聲問道,「那第三隻羊報復了牧羊人後,它想去哪裡?」
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蕭澈一時呆愣住了,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回應。
只見他眉目轉冷,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唐綰沒有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茫然和詫異,頓覺一顆心墜入無邊深谷。
習慣於將自己困在黑暗裡,比黑暗本身還要糟。
蕭澈從來沒有想過復仇後要做什麼,他明知那個瘋狂的計劃壓根就沒有生路,卻還是一意孤行。
很明顯他在這個計劃開始的那一刻,不,或許到現在這一刻,他都是厭世的。
可能是她未曾見過真正的暗,所以即便再難,她都想苟活下去。
這就是她和他最大的分歧。
書中,他的父親死了,景臨死了,即使喜歡上林音音,他也從來沒有想過回頭,所以他最後死得很慘。
那麼現在呢?
原來自己於他而言……
她早就知道的,又何必自討苦吃,還是早早離開的好。
想到這裡,唐綰吸了吸鼻子,猛地翻身背對著他,伸手將錦被蓋過頭頂。
溫軟的身軀一下子從他的懷裡掙脫開去,蕭澈緩緩地伸手,卻在碰到對面人的肩膀時停住了。
手掌在黑暗中僵了好一會,才堪堪收回。
他能說些什麼,他一向是不留後路的,也從沒想過留後路。
況且,現在青州的局面比他曾經預想過的還要複雜萬分,他好像早就沒有了回頭的機會了。
他的頭開始突突地跳起來。
這盤棋已經開始很久了,現在突然意識到和他對弈的人,或許從一開始就已經摸清了他的棋路。
蕭澈深吸了一口氣,也翻身背對著唐綰。
「蕭澈?」
她的聲音低低的,似乎還沾染上了一絲的鼻音,讓蕭澈心跳漏跳了一拍。
轉身,黑潤的眼眸定定地凝著她隱在黑暗裡的身影。
「蕭澈?」唐綰明明聽見了動靜,卻沒有聽見他的回應,只得又喚了一聲。
「嗯。」他終是應了聲。
唐綰背對著他,深吸了一口氣,「我不管你要做什麼,但你一定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你謀劃了那麼多,狡兔三窟,只要活著就有無限的可能,所以你一定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可回答她的卻是長久的沉默,也不知過了多久,蕭澈那沒有溫度的聲音從身後傳入唐綰的耳朵里。
「睡吧!」
「嗯。」
唐綰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個字,似乎就已經花費了全部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