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一本錦緞珍
2024-05-13 01:45:35
作者: 七寶燉五花
宮城,大雪殿,殿外宮門上掛著的牌匾擦得鋥亮,牌匾內遒勁字體閃著金光,經過牌匾下繞過影壁進去,想要找到大雪殿的主人,必定要先別管前殿,踏上遊廊,沿著曲折遊廊經過梅林和鏡湖,在後殿的書房之中才能找到他。
而今鏡湖迴廊的這一頭站著一位溫文爾雅的書生,他手裡拿著一卷竹簡,隔著鏡湖遙望對面,臉上帶著淺淺笑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殿下,還,還是沒有什麼消息。」前來稟報的宮人有些緊張,聲音也微微顫抖。
「無妨,繼續。」那書生向前邁了一步,露出腰帶上掛著的玉佩,上面刻著複雜又陌生的符文,偶爾一動,閃過一絲不屬於玉質的寶藍瑩光。
那瑩光晃了宮人的眼,讓宮人忍不住勸:「那是金烏玄鳥燈啊,殿下。」
書生回頭笑:「我有感覺,是他。」
「是,殿下。」宮人垂下頭,恭敬地應下。
寶藍瑩光隨著書生的步伐在衣料褶皺之間時隱時現,沿著遊廊走上湖面,又走進了那布置得太過簡素的書房之中。
「老六啊。」一隻清瘦的手拂過那些纖塵不染的竹簡珍本,稍稍停頓之後又唰啦一聲將那些孤本拂到地上。
「……這些年,太難了。」
「這些年,我一直覺得這宮殿總在下雪。」屠博衍跟著明月出走入月色下的大雪殿,白玉台階被月光照得泛出青光來,石料之中的點點紋路好似落了薄雪的地面,讓整座宮殿看起來清冷寂寞。
「洗澡水都放好了?行了,下去吧。」明月出扮演王妃其實不像,她一點兒名門貴女那種矜貴勁兒都沒有,但這一刻她把宮人們都趕走的模樣倒是有點像了。
屠博衍不知道她要幹什麼,為什麼讓他把這個夢境延長,為什麼立刻離開宴席回到大雪殿,為什麼一臉嚴肅。
又或者說,他大概猜到了,只是太狡猾,想要不露聲色,想要再多討要一點。
寢殿裡月華帳被玉鉤掛起,垂下的珠簾朦朧一片,朦朧里伸出一隻手來拉住了他:「趕緊進來吧!」
天旋地轉,屠博衍被一團錦被壓在身下。
錦被拱了拱,露出個腦袋來,滿臉都是皺眉抿嘴,是明月出難得一見的氣急敗壞的模樣。
都很緊張啊。
「你裹得好像一個上古珍本。」屠博衍脫口而出。
就,里三層外三層的。
明月出被子裡的手掐了一把屠博衍的胳膊:「你的比喻還能更爛一點嗎?你上古見過我這麼好看的珍本嗎?」
屠博衍立刻閉嘴。
明月出轉眼看了看屋子另一頭那一對紅蠟燭。
屠博衍又忍不住說話:「五臧並無必定著紅的婚俗。」
明月出一甩睡袍的袖子,擋住了屠博衍的眼睛:「我樂意穿紅的怎麼了?」
許久,屠博衍在一片晦暗之中聽見明月出顫著聲音說:「你不是說我像珍本嗎……那,你打開看看啊……」
愛書之人並不是都有收藏珍本的喜好,但任何一個愛書之人能得到一卷珍本,毋庸置疑必定會珍而重之。
一定要沐浴更衣焚香,將珍本妥善放在柔軟的素色棉布之上,用洗得潔白無瑕的手指解開包裹住珍本的錦緞,捧出綾子纏繞的本體,再懷著一顆朝聖般的心,一個一個解開綾子的盤扣繩結,這樣才能露出珍本本身。在細細閱讀珍本之前,先享受珍本的裝幀材料是必須的,若是竹簡,光滑會隨著燈燭照出來,盈盈潤潤籠罩一層玉色,若是紙張,燈燭則會把素白照得一片溫暖,入手也會更加柔軟。這樣飽覽珍本的美貌裝幀之後,才能開始真正閱讀裡面的內容。開頭未必是絕美的,但探索的過程務必要有耐心,一字一句總會慢慢將人代入情景之中,再品嘗清溪般流淌而出的辭藻,便會嘗到真正的滋味。最好的珍本必定會在某一刻賜予閱書人至高無上的通靈,那一刻神思萬眾,仿若與天地溝通,更會餘韻悠長,讓人無法忘懷,甚至會迫不及待地開始再讀一遍,又讀一遍。
許多文辭華美的大家將人世種種比喻為書籍珍本,從前屠博衍覺得人世種種便是書香海海,所珍愛者未必只有一本,但今日屠博衍明白其中奧秘,在遇見了那一本之後,也變的確只有這一本讓人能夠瞬間成神,容納整個宿命。
哪怕只是在夢中,能讀到這樣一本,也是人生至幸,再無它求。
屠博衍覺得他自己也變成了一本書,一本線狀的古籍,從一開始便裝幀得莊嚴肅穆,每每翹了一點頁角都要被鎮紙反覆壓平,每每鬆了一絲封線都要重新上針,緊緊匝住。
端莊、嚴謹、肅穆、理性。
他本來以為他這本書一直如此,被人束之高閣,被人望而卻步,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將他從高高的書架取下來,珍愛地撫摸,迷戀地欣賞,驕傲地炫耀,澎湃地占據,徹徹底底,里里外外地讀懂了,仔細閱讀他的每一個字,哪怕頁面已經泛黃,在他的扉頁和封底留下痕跡,甚至在讀到最精彩的那一刻,將他的縫線扯斷了。
斷掉的縫線再也無法束縛字裡行間的思想,那一股力量好像衝出閘門的洪流,將他整個人撕碎,飛揚在天地之間,天地見到他的一字一句,他也見到了天地的一道一行。
這一晚大雪殿裡的所感所見,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塵封已久的門,通往了一段新的旅途。而這把鑰匙他們已經尋找了太久,急得整個世界都為他們奔忙,而當他們握緊鑰匙的那一刻,所有橫衝直撞的情感都得到了宣洩,一股腦嵌合到了它們最應該去的地方,嚴絲合縫。
原來弱水裡兩人一身的相遇並非是一段孽緣的開始,而是一個旁人永遠無法比擬的奇蹟,只有這樣兩個人才能真正的彼此心意相通,感對方所感,想對方多想,這是人世間不可能存在的相遇,是對兩人徘徊於生死之間許久的補償。就像是上卷與下卷終於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起承轉合都有了意義,故事在故事裡閃光,故事在故事外延續,完整的故事變成了一個世界,容納下新的寰宇。
「我們也挺神的吧。」
「嗯?」
「就是,我們來自不同的世界,然後又一起創造了這個世界。」
「你感覺到了?」
「我當然感覺到了,這個世界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夢境了,我看它也要自成一派了。從,從那樣開始,你看連這些珠簾都細緻得不得了,這和夢醒的現實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這是我送給你的世界。」
「果然成了我的人,就會甜言蜜語了。醒醒,還差一步呢,還有一半要在夢醒以後的某一天完成,可不是今天這樣就算了。」
「今天?這樣?算了?」
「我錯了!大神饒命!」
「……行吧。」
片刻之後,洶湧的風暴漸漸平息,變成青萍之末的溫柔清涼,緩緩拂過幾行詩句。
「我說睿王殿下,這個夢到這裡還不結束嗎?」明月出一動不動攤在床上,她甚至有點理解為什麼要抽一支煙提提神,她現在也想喝一杯咖啡,不然她真的要睡死過去了。不過理智告訴她最好不要睡,夢中夢是很危險的,她要是一睡著不小心遇見香雪郎還好,不小心遇見香九郎就麻煩了。
不過這個夢竟然還沒有結束。
明月出艱難地動了動脖子,問屠博衍:「到此為止了大神,就算是做夢,也需要體能啊。」
屠博衍被明月出打斷了思緒,好像突然想起今夕何夕,此地何地,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想了半天才道:「我悟了。」
「你別跟我說你悟出那半闕鬼神盛宴圖譜缺的那一塊奧義了。」明月出伸手按住屠博衍的肩膀,「我是醍醐嗎?給你灌頂了?」
屠博衍臉一熱:「別胡鬧了,誒,你別動了!」
說著,屠博衍緩緩起身,拉開了帷幔,帳子墜角的玉石抱球獅子划過地面,發出丁零噹啷的聲音來,拂曉的光透過米粒大小的珠子透進來,在明月出的脊背上灑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明月出伸出手指撥了撥那些碎米珠子,流光溢彩。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涌盪在心頭,讓她想要說些什麼,卻又知道無須開口。
那就隨便說點什麼,說什麼都是高興的。明月出歪頭看著屠博衍,她的屠大神的確不需要她開口就知道她想要什麼,說什麼並不重要,她只是想要這一刻延續。
「鬼神盛宴這種東西,其實並沒有蘊含什麼天地神力,完美魔法。它只是用一連串相互作用的儀式來引發人們的心念一動,用這種心念之力牽動天地,換取想要的效果。」屠博衍在拂曉光韻里轉頭凝望明月出,「就很像你說過的那句話,你若全力以赴奔向你的目標,全宇宙都會來幫你的。」
說著,屠博衍伸手擋住碎金光芒,好像抓住了什麼似地拿給明月出看。
明月出在屠博衍的掌心見到了一絲藍色瑩光:「這是弱水裡的……」
屠博衍一笑:「你懂了吧?」
明月出恍然大悟:「我懂了。我們見到的那些暗流其實不是弱水裡的水流,而是一股一股的心念之力,是願望、記憶、想法。所以鬼神盛宴最原始的驅動力並不是那些複雜的儀式,而是你利用它所祈求的東西,是你最強烈的,不可抗拒的願望嗎。」
兩人相視一笑,笑著笑著,又是那隻手從碎米珠簾里伸出來,把屠博衍拽了回去:「再,再延長一天吧。」
殿外的拂曉之光又緩緩退去,就像拂曉也有神智,也懂情懷,它與月光打了一個商量:你快回來,悄悄的回來,一點點的流光就足夠,不要打擾交頸而眠的鴛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