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一年守歲時

  四喜冬眠的第一天便是大年三十，這一早天還沒亮，六郎就帶著壯丁們去採買，原因無它，原本備著的年貨被四喜吃光了。

  平時喜歡跟著六郎去採買溜達的明月出卻沒有醒，因為屠博衍答應她，要為她展示一下自己少時如何過年。

  「無論見到什麼你都不必慌張，這不過是一場幻夢。」屠博衍叮囑明月出，「若在另一個平行宇宙之中，你我有緣，我娶你為我的皇子妃，便是這樣的。」

  明月出美滋滋地掀起錦緞被子：「嘿！我終於也有點兒穿越女的福利了！」

  白國皇宮裡的年自然也是極其熱鬧的。一大早大雪殿的侍女們便穿花蝴蝶似地忙著，先要伺候主子們沐浴更衣，吹了頭髮，又趁著半干不乾的時候，往頭髮上抹了一把桂花油，還要問一句：「王妃娘娘，今日娘娘想要個什麼髮飾？如此喜慶的好日子，奴婢為娘娘梳個牡丹髻好不好？」

  「好啊好啊。」明月出端坐在鏡子前，心說屠博衍果然還是皇子，哪怕是個不受寵的皇子，這個飲食起居的質量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透過窗子，明月出能看見琉璃瓦下，牡丹花開得正鮮明，屠博衍說這些花朵平時都養在溫室里，逢年過節靠著法陣擺出來看看，這些牡丹花是宮裡最常見的品種，名叫只恨流芳，不僅一株四色，桃紅櫻粉梨白杏黃，更是如向日葵一般，朝睞暮眠，一日晨光里，姿態不同，傳說這牡丹是認人的，只會在美人面前開放。

  反正這牡丹從花房這裡到那裡，都是白國皇宮裡的人，想要見到面目猙獰之輩也難。

  這會兒是早上，那四色的牡丹正像是一個嬌慵醒來的女郎一樣，半露半微半垂眸，一副還沒睡醒的模樣。

  

  明月出受著侍女的伺候，一邊抹著桂花油，一邊欣賞牡丹花，一邊聽著大雪殿的女官在慢條斯理地念著今年增上來的送禮物之人。

  「世子爺的也到了。二公子的也到了，還有……」女官聲音柔和，簡明扼要地點出一些屠博衍的舊友。

  明月出知道世子爺就是英國公那位，因與太子交好，所以對屠博衍也很不錯。二公子則是屠博衍從前一起讀書時候的同窗，兩人都喜歡讀書，互相交換珍本，也是好友。

  同樣也有各種送給明月出的禮物，林林總總好長一溜兒。

  明月出有點感慨，這個夢雖然是角色扮演，但屠博衍卻把她的父母設定為史官，這樣清流人家的女兒自然受人敬重，因此送禮的人送的都是各種孤本古董筆墨紙硯之類。

  梳洗完畢便要吃早點。這是點心，並非真正的早餐，為的是讓兩人吃完之後去活動。

  皇宮裡從太子起就很注意養生，早起先打一套拳，再用早膳。

  侍女端來一杯牛乳，陪著四樣點心，三個肉脯，兩件水果。

  這四樣點心，第一件有椰蓉球大小，顏色也差不多，是糯米粉裹金瓜泥，外面軟而粘，裡面軟而綿，金瓜打成泥以後自帶的那種桂花般的清甜，是這種麻煩的點心最燒錢的地方。為了這種綿綿的口感，金瓜泥過篩一共要13遍。十幾斤的金瓜就篩到這麼一碗做了餡兒，它不軟，它不綿，誰綿？

  第二件是西洋點心，是明月出在洛陰城吃過的寶石糕。做的芝士內皮，上面是糕點師傅反覆刮反覆燎，屏住呼吸，一點點抹出來的寶石一般的奶油花面，裡面有巧克力也有紅酒凍，遠遠看著，不像是點心，倒想真的一塊兒鑲金嵌玉的寶石，尤其表面光滑，幾乎可以當做鏡子照人了。

  第三件是和果子，名為櫻影。說是和果子，卻做得比那俄羅斯的寶石糕還吹毛求疵，透明的瓊脂里拉出櫻花滿樹，有這樣的工藝，口味倒是其次了。一見這一樣，明月出就笑了，這是她在奈良吃過的，以前和屠博衍嘀咕過，這個學霸竟然當做一樁知識記在心裡。

  第四件屠博衍的大雪殿出的特產，是他乳娘最擅長的一種點心，名為祁寒，是軟綿綿白生生的大米兌了糯米和葛根粉打了坯子，上面一層一層撒蜜霜，都是一點一點，真的像是下雪一樣，活活堆出來的雪花面，看著跟大雪紛飛之後那白茫茫的天地，沒什麼兩樣。更難得吃起來裡面帶著點兒糯，帶著點兒綿，帶著點兒清甜和濕漉漉，外面一層厚厚的雪，卻是蓬鬆如雲，入口即溶，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肉脯一樣的鹿肉錢，鹿肉蜜脯，做成五銖錢的形狀，就是方便入口，圖一個甜蜜好吃，偶爾出門踹著點，不管是做客還是餓了，墊幾塊兒很方便，這是六合也很常見的小吃。

  另一樣叫百里香，卻是幾種肉錘成蓉，再做成肉鬆，最後加了蜜煉香草樹膠之類的，用噴槍燎得那些蜜煉樹膠有了粘性，一層一層粘起來肉鬆，滾的球兒。

  比起來兩樣水果倒沒什麼稀奇，只是雕工手藝了得，做得一闋山水，一闋閣樓人物，圖個漂亮而已。

  明月出不是沒見過這種精緻的飲食，但夢裡假扮一個皇子妻子的身份，與心上人一起享用，感覺總歸是不一樣。她洗了手，不著急不著慌地晾著來得太早想要堵人的那些不入流的散客，自己在院子裡吃得歡實。

  屠博衍嘆了一口氣：「雖然是做夢，你也慢點。還有一道封鵝呢。」

  說著那一道蜜蠟封鵝就端上來了。

  明月出看著屠博衍，痛心疾首：「你早餐就能吃上這個？太腐敗了！」

  屠博衍敲了敲她的腦袋：「我不過是逢年過節而已，你想太多。不過老七老八過得一貫奢侈，平時也有的。」

  這蜜蠟封鵝就是腹內塞了十來種香料，去了骨頭兩頭紮起來烤的烤鵝。

  十來種香料火腿菌菇並不稀奇，稀奇的是蜜蠟，那是從一種體態較小的香豬的板油里慢慢熬製出來的甜味的油脂。這種油脂只在小香豬的腰腹才有，產量又小，工序又繁瑣，制出來的蜜蠟凝固的時候，與珠寶里的蜜蠟別無二致，可加熱後又會變成油脂滲入鵝的皮膚，鵝被滲入了這等珍味以後，放在密封袋裡自然冷卻，之後再整體用密封袋隔水恆溫燜熱，最後打開來放在吊爐里烤，烤製成熟的鵝，拿出來放涼了，鵝身上會自然滲出蜜蠟脂膏來，白閃閃亮晶晶的一層，像是白花花的雪花銀打的，刷上黃嘴兒紅掌，放在蓮葉里端來，果然是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吃過這一套奢侈的早膳，這一上午作為不受寵的皇子，屠博衍是沒什麼具體活動的，所以也就按照往年的習慣，整理書房，換一換文房四寶。

  明月出這就有機會見到屠博衍珍藏的各類文具，心說這傢伙要是放在資訊時代，把這些東西換成現代的文具，那就是一個文具控，還是那種專門搜集萬寶龍之類昂貴鋼筆的土豪。

  擺弄了一上午的文具珍玩，到了午膳時間。

  因白國皇族並不算奢侈，所以午膳並非正餐，而是一大堆點心救肚子。奈何明月出吃多了烤鵝，實在是吃頂了。只是嘗了嘗這些點心，就跟屠博衍手拉手去逛院子了。

  皇宮花園自然美輪美奐，但明月出飽覽世界美景，倒也沒覺得多麼驚艷。待到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明月出便跟著屠博衍去「走親訪友」。其實就是叫上兄弟姐們一起走，去皇后宮中用家宴。

  屠博衍這些兄弟姐妹的模樣明月出都見過，也有皇族其它成員，比如親王郡主之類，此時聚在一起，她竟然也能挨個分得清楚。夢裡也是按照屠博衍過往記憶設計的，熟悉的會各自端了酒杯點心去和她閒聊，不熟悉的不過爾爾。

  小姑娘小媳婦們彼此聊著穿戴和講究，小王爺小伙子們則聊著酒水宴飲。長輩們都看著很和藹地拿出禮物來當面套在小輩們的手上，差了幾輩的侄孫女或者姑奶奶也和明月出見禮，前者比她大好多，還要收她的小禮物，後著卻比她小那麼些年，可也得用珠寶首飾古籍珍本拿出來獻寶了。

  太子給的禮物一貫深得屠博衍心意，是一套一頁不缺，向善大師修補過的孤本古籍。七皇子的禮物則新巧有趣，那是一套流水八音盒，西洋工藝，上面光是人物就有幾十個，每個都做得栩栩如生，好像一個迷你世界，正在隨著美妙的音樂運轉自如。

  還有屠博衍最疼愛的唯一的妹妹。

  驕傲美麗的公主拉起明月出的手：「六嫂嫂，你上回說的那個外國人物，後來怎麼樣了？我只聽了半邊，心裡痒痒得很！好嫂嫂，你快點告訴我，後來溫蒂回去了麼？潘彼得怎樣了？與溫蒂在一起了麼？」

  一群絕色人物，或滿臉笑容，光華燦爛，或面含微笑，溫雅沉冼。更有屠博衍的兩位父母，風華絕代，笑容謙和高貴；他的哥哥們，圍繞在帝後的身邊，仿佛是群星映月；他的朋友，情敵，親戚，各色各樣的人聚集在一起，恭賀又過了一年。

  這個場景與明月出在屠博衍夢裡見過的一個畫面重疊，那是出事之前的最後一個除夕。

  實在是太熱鬧了。

  明月出看著這花團錦簇。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都不足夠形容這樣的威勢煊赫，可她卻已經看不下去了。她甚至覺得屠博衍這份新年禮物並不是個好主意。

  有些東西一旦逝去，就連回憶都是殘忍。

  這夢境只是彼得潘的永無鄉，是溫蒂的一場美夢，終究有醒來的時候，終究要回歸現實。

  夢裡夫妻攜手，夢醒並肩作戰，是的，我懂了。

  明月出簌地起身，不顧旁人還在說笑，兀自走到屠博衍面前拉起了他的手：「走，跟我走。」

  屠博衍一愣：「去哪裡？」

  明月出莞爾一笑，滿頭珠翠襯得她滿腹詩書，氣質清華，果真有清流之女，王妃之尊的模樣。

  王妃說：「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