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一念混沌生

  眼前一片珍珠白色的沙地和翡翠玉色的河水，沙與水都安靜的可怕，只有明月出的動作才能帶起點點漣漪。明月出摸了摸那一地瑩白辰沙的觸感，正要感慨「又回到老地方」，突然眼前一晃，無數辰沙升騰如霧，翡翠玉色的河水亦從她的頭頂逆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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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出這才知道她是在墜落，剛才短暫的落地只不過是混沌神塔之中轉星大陣之內的一段旅程，而她的墜落沒有完結，就說明這條通天之路還沒有走完。

  屠博衍照例立刻接過了駕駛權，直接念了一段最高級別的清神咒，明月出被隔絕了墜落感和暈眩感，思維清明起來，運足精神觀察著周遭情況，不看則已，一看發現儘管他們兩人一身在墜落，但速度並不均勻，時快時慢，時而停頓，不僅如此，周圍的景色也各不相同，有時候飛快地穿過一條熱鬧的街市，有時候緩緩進入一片沙丘，又緩緩穿過沙地來到一處森林；她穿透了熟悉的弱水，也穿越過滿是神奇植物美妙浪漫的無人地，甚至還墜入了一場不知名生物的環境，模糊的背景之中有無數流光溢彩的蒲公英在四處飛舞，仔細看看每個蒲公英其實都是生長在一個符文上的，就像是那個符文頭頂開出的花，身上長出的翅膀，那些符文靠著蒲公英三五成群地翩翩飛著，讓人想起一句「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來，那樣的夢幻美麗，明月出甚至能夠感覺到做夢的生物心情愉悅，讓明月出也覺得快活起來。

  「做夢的不會是那個混沌吧？夢境這麼漫長優美。」明月出感慨。

  「也許吧。」屠博衍伸手，抓住了一塊兒冰藍色的符文，凝神看著。

  一種奇妙的熟悉感從掌心傳來，明月出有種荒謬感觸，她似乎通過皮膚認識了這個字，這個字也不僅僅是一個字的含義，而是具有一句話的意思，它代表了「連接兩種不同」這個意義。

  這種感覺讓屠博衍這個學霸立刻精神起來，左抓右抓，好像是在抓識字卡片，不挺閱讀和學習著這些符文的意思。

  明月出大感佩服，這要是換成她，哪怕都抓到手裡看了一遍，她也記不住。這跟老外學漢字一樣，要認識的不是多少字母，而是一幅畫。屠博衍手裡這些符文比漢字更糟糕，因為很多符文看起來區別極小，無非是這一筆多了一個拐彎，那一撇上有一個點。

  「我知道之前解讀鬼神盛宴為何總有些阻礙，這些文字並非一面，而是六面。」屠博衍就在明月出胡思亂想的時候總結出了規律，「要閱讀一個字的含義，就要把六個面的意思連在一起。明月出！這些文字可能甚至不是你故鄉的文明創造出來的，而是超於你的故鄉，更高級別，更高維度的文明創造出來的！」

  「感謝高維度的高等智慧生物。」明月出笑了，她可許久沒看見屠博衍這麼興奮了，果然學霸的興趣愛好就是求知慾。

  屠博衍一邊學習，明月出一邊計算著時間，她想要算一算自己落入法陣之中到底過了多久，可只要心裡一想起時間這個概念，就立刻有一種模糊混沌的感覺出現，最終明月出只能猜測，也許是因為這法陣來自於上神混沌，一切都很混沌，一秒變得漫長，一分鐘變得短暫，所以她索性不再思考什麼邏輯，放逐思緒隨著眼前的景色和情緒起舞，投身混沌之中。混沌帶領她的思緒展翅高飛，飛向她從來沒有去過的高度，飛向更廣闊的寰宇。

  在那一片只有精神和思想的世界裡，明月出見到了太多人，看見了太多事，有許多她從來沒有想過，從來意識不到，從來不敢相信的事情，那些都像是被拿到了更高的維度，看到了更多面，更全面，她甚至發現了原來小學時代欺負她的同桌在背後一直維護她，那種抓辮子搶本子的欺負，不過是因為小男孩子羞羞澀澀別彆扭扭的情誼。她更看見了韓丙庚，看見他霸占了三皇子的軀殼之後，語氣動作都帶著與三皇子完全不同的特色和癖好，只是礙於皇子身份，在洛陰城裡無人辨識，她看見在霸占三皇子的軀殼之前，那個清癯的中年文士幾次測試三皇子的武藝，又如何在袖中藏了符咒引得雅間起火，燒死了一個鮫人侍宴，她甚至發現韓丙庚燒死那個少年的願意是因為韓丙庚憎恨鮫人，因為北市魁首就是鮫人，而一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北市魁首其實體虛氣短，他絕對不是憑著實力坐到這個位置上，他只是占據了一副鮫人的軀殼，作為香九郎的情人，沒錯，才坐到了北市魁首的位子上。

  然而煙波浩渺的思潮之中，這些陰謀詭計並不是全部，明月出見到的更多是這個奇妙世界的雄渾壯麗，她聽見樹木的低語，敬畏大海的哲思，甚至見到一群飛鳥對故鄉的思念，那思念撲面而來，是一片穠麗的夕陽色，那麼繾綣溫暖。

  明月出簡直沉醉在這種無限視角，廣泛知覺和超凡體驗之中，從前她心裡一些想不通的過不去的，竟然都像是被海潮洗滌過一般澄澈起來。心裡奏響了一支鏗鏘壯美的交響樂，漲得她的心口都要破裂開，她現在有無限的勇氣和動力去擁抱這個世界，擁抱在六合這個陌生的地方，有關她的所有結局。

  明月出甚至在這個時候理解了李仙蹤，李仙蹤並非是多麼慈悲於性命，才會這樣努力去挽救，而是心懷寬容和敬意，他願意為守住這個鮮活的艷麗的世界儘自己的能力。這樣綺麗的世界如果被人用邪門歪道掀起戰火，壯美變為焦土，明月出現在都不允許。

  就在這種心情之中，明月出看見了她的父母。

  眼前的父母還很年輕，看起來不過是二十多歲的模樣，住在他們的老房子裡，白色的組合家具是那個時代十分流行的家居硬貨，衣櫃的櫃門正對著一張腿腳雕花的老款歐式大床。仙女兒素來潔癖，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角，床單是奶黃色，上面墊著洗得發白的小褥子，明月出甚至還記得這些床品總是散發著一股硫磺皂的味道，永遠乾淨柔軟，然而潔癖的仙女兒此刻正毫不嫌棄地用溫水洗著嬰兒屁股上的粑粑。

  明月出老臉一紅，好傢夥，自己小時候食慾真不錯。

  正忙活著，呆書生走了進來，端著一個小盆，裡面裝著一堆應該是潤膚乳之類的瓶瓶罐罐，仙女兒擠在手上開始按摩。

  呆書生欲言又止，仙女兒卻抿了抿鬢髮說：「我沒事了。」

  「雖然從來沒有見過，但目前看也沒有影響……」呆書生低頭幫著仙女兒給孩子穿衣服。

  仙女兒包好了襁褓：「人一生的命運預測不了，那就好好過，過一天就對得起自己一天。哪怕將來要走，臨走前想起來都是好事，那就行。」

  呆書生嗯了一聲，接過了孩子抱在懷裡晃悠，不一會兒就把孩子熟練地哄睡了。

  夫妻兩人坐在一起，說著瑣碎的家務事，看起來並沒有因為孩子的怪病而被擊垮，更沒有明月出那些狗屁親戚們說的崩潰怨懟。明月出甚至能在這一片混沌之中體會到那種平靜溫馨。

  接著畫面一轉，明月出又看見了那場車禍，這一次她見到的卻不是父母的屍首和血泊，而是事故現場旁邊比肩而立的父母兩人，仙女兒對呆書生說：「從小到大你領著她見過那麼多的歷史畫卷，她一定能明白你的苦心，也能記住我的話，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什麼身份，都會努力好好活下去，從一餐一飯開始好好活著的。」

  呆書生撓撓頭：「就是我們走的太突然了。」

  仙女兒點點頭：「但是那一瞬間我許願了，如果要拿走咱倆的命，那就還給孩子最好的運氣吧，讓她以後找到屬於她的天地，還有愛她陪她的人，擁有她自己的家。」

  呆書生點點頭，拉著仙女兒的手往夕陽的方向走，越走越遠，最後走進了一片星辰宇宙之中。

  然後——眼前的星辰大海突然一亮，明月出覺得這一次自己是真的摔在地上了。

  「又是風景區？！別跟我說還是終南山。」明月出看見一片青山綠水，一片奇異而美妙的植物在夕陽下妖冶生姿，螢光點點。

  屠博衍環視一周：「不是，那是長燈草，不是六合能有的植物。這裡是五臧。」

  明月出聽著屠博衍這麼輕描淡寫說出他牛叉的故鄉，差點一個跟頭摔回去。

  「若是這法陣直通五臧，我們這樣形影單只闖入，實在太過危險。」屠博衍說著換手上線，「你也沒看見韓丙庚吧？」

  明月出這才想起來，他們倆可是被韓丙庚給拽進來的，這個爛人怎麼不見了？！好狡猾的貨色！

  「敵在暗，我在明，此地又是山野之中，必定藏有妖獸。」屠博衍語氣沉冷，「憑我們目前的本事，若是撞上犼之類的妖獸，絕不可能全身而退。」

  「那不行就死兩回？」明月出聽見屠博衍都這麼說，出了個渾身是膽的餿主意。

  「不，我剛才算過了，這個轉星大陣是雙向的。」屠博衍道，「所以我們要回去，與大家商議過後再來。不過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矯府那麼有錢，倒賣五臧的貨物，哪怕僅僅是草藥，也是無上暴利。」

  「這麼說香九郎和韓丙庚都進來這裡，咱們要在新世界見面，做個了斷了。」明月出想想如今和平的六合里那些瑰麗神奇的美景，恨不得立刻跑到李仙蹤面前商量個主意。

  「事不宜遲，我們先回去。」屠博衍說著，返身走向隱沒在長燈草里的轉星大陣。然而就在他還有幾步便走到大陣的時候，一個巨大的黑影投落了屠博衍的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