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奼紫與艷紅

  英俊瀟灑年少有為的洛陰城主李煜李從嘉親自蒞臨寒潭祈福宴，與城中福日所生的年輕女郎，為異常的立秋之雪並那三日地動祈福，這是何等大新聞！何等大熱鬧！何等大機會！

  別說是雲英未嫁的年輕女郎各個都想標榜自己生在福日，便是那些年歲小些的媳婦少婦也都願意散了髮髻留兩根兒辮子去湊湊熱鬧，哪怕不能進入祈福方陣，能湊到一個位子占占腳，漲漲見識也是好的。若能加入祈福方隊，那邊是左鄰右舍極其羨慕的對象，將來說婆家都要高人一等，更有心機深沉者盼著在這次祈福宴上可以釣得高門子弟富貴人家，因此鬼洛陽一時胭脂水粉貴，連假髮髻假劉海兒之類的價格都翻了不知三倍，更不消說還有香胰子花露水這樣的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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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離譜的是這等日子之前就連城中的大小浴場價格都一路上漲，皆因非人並不十分避諱同性之間互相搓澡，所以每逢節日之前哪怕是女子也會結伴去浴場泡個痛快。祈福宴席之前雖然不逢節假日也不挨什麼吉利日子，但這可是祈福宴！哪有參加祈福宴的人不去好好泡個湯再花錢搓個澡的？！哪有不願意用牛乳羊脂花香膏把自己淹入味的？！哪有不盼著自己衣香鬢影巧笑倩兮顛倒眾生的？！

  總之祈福宴之前這小一個月是很熱鬧的。

  城中一等人家花家的女兒就特別忙碌，女兒精舍里的侍女們傳花蝴蝶似地忙著，花家這一代僅存還沒嫁人的花家奼紫小姐洗了頭髮，又趁著半干不乾的時候，讓特地請來隨身伺候妝容的紅嫂子往頭髮上抹了一把桂花油。

  透過窗子，奼紫能看見院子裡的牡丹花開得正鮮明，其中她最喜歡的一株是已經成親的二姐姐送給她的，名叫似美人，這是十分神異的牡丹品種，不僅一株四色，桃紅櫻粉梨白杏黃，更是如向日葵一般，朝睞暮眠，一日晨光里，姿態不同。傳聞這牡丹是認人的，只會在美人面前開放。

  這會兒是早上，那四色的牡丹正像是一個嬌慵醒來的女郎一樣，半露半微半垂眸，一副還沒睡醒的模樣。

  奼紫一想到這一點，便覺得自己不同尋常，對自己不怎麼光彩的外室女進堂身份也不介意了，對自己這個沒比丫鬟強多少的芳名也沒計較了，一想起自己那些名門正派明媒正娶的姐妹們便立刻笑出聲：你們一個一個趕著嫁給這個公子那個郎君，回頭笑我「似美人」，可我卻能在李城主面前露臉，憑著花家身份，憑著自己的美貌氣度，若是李城主要婚娶，還不是僅我一人？

  一邊笑著，奼紫一邊讓紅嫂子抹著桂花油，一邊欣賞牡丹花，一邊聽著自己得力的大丫鬟在興奮地念著這些日子送禮物的人。

  「隨郎君今年的禮也到了，厚的很。八皇子的也到了。二公子的也到了。不過八皇子的是單來的，隨郎君和二公子的，是一起來的。」丫鬟也不絮叨禮物的內容，只把乾貨說了說。

  奼紫毫不驚訝。

  隨郎君和二公子一貫是很要好，又是花家的世交，兩個人在自家都不吃香，故而有些小氣，送禮一向都是湊一起顯得還貴重點。那位八皇子麼，雖然只是人族皇子，但因為對她的姿容一見鍾情，所以眼巴巴送了東西來，單蹦兒一個人，也很正常。

  好歹是個皇子麼！

  皇子見過多少美人？轉頭還能對自己一見鍾情，奼紫更確定自己的美貌不凡。

  「……還有這位纏家的，雖然不是花家嫡系的親家，但是纏家本事大得很，能和矯府搭上關係。老爺幫了他些許小忙，他回禮應在六小姐這邊不稀奇，回得倒是有點奇怪。」說著，丫鬟把禮單遞給奼紫，又用擔憂的語氣說，「這裡面沒什麼古怪？」

  奼紫心頭一跳，接過那禮物單子，果然上面是一對鳳頭釵。鳳頭釵既是釵頭鳳，離開是情人之間才會送的禮物。

  「他倒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奼紫一拍梳妝檯，「把這單子回了！哦不，給我，我若是見了他親自罵他，非得打消他這個不合時宜的非分之想不可！」

  大丫鬟沒懷疑，奼紫也鬆了一口氣，纏家麼，素來都是矯府聽用的狗，從前她還是外室女的時候能攀附上纏家就已經是極限，如今今非昔比了不是？花家也不是什麼密不透風的名門世家，若不然怎麼會有德行虧損自盡的未嫁小姐？呵呵，最骯髒的也是這些世家！

  「不過奴婢倒是聽說，在所有這些名門之女前面，還有一行人先去了城主府，說是受城主委託提供了宴席方子菜譜，李城主對她們禮遇有加。」大丫鬟滿心為自家主子盤算。

  「你打聽也不打聽詳細些！」二丫鬟趁機拉踩，「說是中山國的公主坐鎮的一個廚娘侍宴館子，裡面除了這位公主搜羅了天下菜譜，還有一位出身長安城的名掌柜，來頭真不小呢。這些日子出入城主府頻繁，說是與李城主和柳侍郎、靈女官都很要好，還曾見她們與靈女官一起閒逛。」

  「這等賤役，倒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奼紫皺眉頭。

  一直給奼紫打扮的紅嫂子涎著臉堆了滿臉笑容：「紫大小姐，您這話就不對了。李城主就是那月，可也不是尋常什麼僕役賤人就能上了近水樓台的。她們不過是廚子而已，便是再有交情，也是灶台前做菜的人，您是什麼身份？您是翹著腳等著吃菜的人。您去祈福宴才是近水樓台，她們不過是水池子裡看著您坐在樓台上的小蝦米罷了。」

  「紅嫂子你可真會說話，若這次妝容好，你就留在我這裡聽用吧，比你這一遭的錢可多了。」奼紫滿意地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的鬢髮，「長安城裡現在流行這樣？倒是格外風流婀娜。」

  紅嫂子連忙奉承：「長安城裡的普通女人哪有您這樣的美貌，您就是去了長安城那也是娘娘。」

  「哎呦，可不敢與李唐天后那等母老虎相提並論。」奼紫咯咯一笑，「聽聞昔日李唐第一美人名叫賀蘭氏，能有賀蘭氏一半我便心滿意足啦。」

  紅嫂子抿著奼紫的碎發，緩緩地回答：「那樣掛在天上的美人，可比不得。」

  奼紫先是不悅了一下，但想到這話的含義，也點點頭：「可不是，那樣的美人美則美矣，就是命不強，活不到十五歲，美又有——誒，疼！」

  「您忍著點，這一處若不提嚴實了，插了這麼重的釵會鬆掉。」紅嫂子道，說著又是幾下狠手，將奼紫拎得呲牙咧嘴，才把那一套明國手藝的閣樓人物頭面給戴了上去。

  二丫鬟立刻嘴甜地奉承：「明國頭面唐人發，洛陰城裡再沒有比咱家小姐更風流時髦的美人啦！」

  「可不是麼。」紅嫂子給奼紫打了香水。

  奼紫任由紅嫂子使出的十八般武藝，打扮出個花團錦簇的模樣，娉娉婷婷地坐了轎子去了寒潭祈福宴。

  一到地方，奼紫才知道，原來因為祈福宴的人不少，所以要配合時辰配合交通，不到時候不開席。在此之前像是花家這樣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都是要在附近別苑休息，等著宴席的。

  這些開辦在別苑的宴席其實就算是正經席面了，因為祈福宴是露天的，頂著秋風能吃了什麼？因此才借了周圍富貴人家的別苑上正經席面，吃飽喝暖再去風裡站樁。

  奼紫一聽倒是恍然大悟，又對那管家娘子道：「這園子的名字好，和我的名字正相宜。」

  管家娘子微微一笑：「這也是我們的福氣了。」說著，這娘子又念叨了幾句流程時辰的事情，便安頓了奼紫和她的兩個大丫鬟兩個小丫鬟一個隨身使喚媳婦子和伺候妝容的紅娘子。

  在正式開席前，每位客人面前都有四樣點心：

  這四樣點心，第一件有椰蓉球大小，顏色也差不多，是糯米粉裹金瓜泥，外面軟而粘，裡面軟而綿，金瓜打成泥以後自帶的那種桂花般的清甜，是這種麻煩的點心最燒錢的地方。為了這種綿綿的口感，金瓜泥過篩一共要三遍。十幾斤的金瓜就篩到這麼一碗做了餡兒，它不軟，它不綿，誰綿？

  第二件是西洋點心，俄羅斯的寶石糕。做的芝士內皮，上面是糕點師傅反覆刮反覆燎，屏住呼吸，一點點抹出來的寶石一般的奶油花面，裡面有巧克力也有紅酒凍，遠遠看著，不像是點心，倒想真的一塊兒鑲金嵌玉的寶石，尤其表面光滑，幾乎可以當做鏡子照人了。

  第三件是和果子，這方子反正他們廚房裡是死活不說的，是人家大師傅看家的本事，說是和果子，卻做得比那俄羅斯的寶石糕還吹毛求疵，透明的瓊脂里拉出櫻花滿樹，有這樣的工藝，口味倒是其次了。

  第四件是據說是一個名門貴府的私家房子，點心名喚聞香雪。這聞香雪，是軟綿綿白生生的大米兌了糯米和葛根粉打了坯子，上面一層一層撒蜜霜，都是一點一點，真的像是下雪一樣，活活堆出來的雪花面，看著跟大雪紛飛之後那白茫茫的天地，沒什麼兩樣。更難得吃起來裡面帶著點兒糯，帶著點兒綿，帶著點兒清甜和濕漉漉，外面一層厚厚的雪，卻是蓬鬆如雲，入口即溶，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除了點心，也有兩碟子搭配點心的肉脯：一碟肉脯一樣的鹿肉錢，鹿肉蜜脯，做成五銖錢的形狀，就是方便入口，圖一個甜蜜好吃，偶爾出門踹著點，不管是做客還是餓了，墊幾塊兒很方便，在鹿玖這裡經常備著。另一碟叫七里香，卻是幾種肉錘成蓉，再做成肉鬆，最後加了蜜煉香草樹膠之類的，用噴槍燎得那些蜜煉樹膠有了粘性，一層一層粘起來肉鬆，滾的球兒。比起來水果倒沒什麼稀奇，只是雕工手藝了得，做得一闋山水，一闋閣樓人物，圖個漂亮而已。

  這些點心奼紫別說吃過，聽都沒聽說過的，連忙與旁邊的大小姐三娘子打聽，說是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腳店出的方子。

  「也不能小看這腳店，說是中山國的公主坐鎮，長安城的大饕餮客開的，最是在吃喝上有見識。也不知道怎麼就結交了李城主和柳侍郎，聽說關係不錯的，若不然也不能用她家的方子。」那位大小姐解釋。

  「嘖嘖，再有見識，她們也是灶台前做飯的，咱們是吃飯的人，不相干。」奼紫撇嘴。

  這話倒是正中這些心裡揣著事兒的年輕姑娘們的心思，於是手帕交和閨蜜們，有時家的大小姐，各家混進來的姑奶奶，還有商戶富裕人家的姐妹花，一時間院子裡又鬧騰起搶吃搶喝，鶯啼燕囀，好不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