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前宴富貴花

  祈福宴要辦滿三日，頭一日是前宴，只是為了清點人數好安排位次，到了黃昏人定的時辰，會有第一批祈福女夕陽下圍繞寒潭祈福，之後便是歌舞宴席；第二日是暖宴，月上柳梢頭的時候祈福開席，之後同樣是歌舞宴席，一同歡聚；第三日才是正宴，只有有身份有資本的人才能留到第三日，在非人最愛的子時月下祈福，觀寒潭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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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老百姓家的女兒第一日就祈福完畢，若是不想留下便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但若是想要湊熱鬧，也可以在各家別苑擠一擠大通鋪，或者索性通宵達旦，不醉不歸；第二日是中等人家的女郎們祈福，有蓆子有酒菜，也有單獨休息的屋子；第三日就是名門貴女們，她們基本都住在寒潭附近自家別苑裡，或者住在世交家中，一半來祈福鍍金，一半社交營業。這一群人的目標就不是吃酒吃菜，而是混一個好名聲，展現自己的孔雀翎毛。

  各處別苑按照戚家小酒的方子使出渾身解數來炮製的祈福宴的菜單，按照常理落在這些貴女眼中，也就是精緻些的吃食，可這一回祈福宴不同，點心就已經讓貴女們側目，到了席面更是有不少從未聽聞從未見過的稀罕菜餚：

  頭一道「曲項向天歌」，就是腹內塞了十來種香料，去了骨頭兩頭紮起來烤的蜜蠟封鵝。十來種香料火腿菌菇並不稀奇，稀奇的是蜜蠟，那是一種叫做福彘的體態較小的仙家豬兒的板油里，慢慢熬製出來的甜味的油脂。這種油脂只在這比小香豬大不了多少的福彘的腰腹，產量又小，工序又繁瑣，制出來的蜜蠟凝固的時候，與珠寶里的蜜蠟別無二致，可加熱後又會變成油脂滲入鵝的皮膚，鵝被滲入了這等珍味以後，放在密封袋裡自然冷卻，之後再整體用密封袋隔水恆溫燜熱，最後打開來放在吊爐里烤，烤製成熟的鵝，拿出來放涼了，鵝身上會自然滲出蜜蠟脂膏來，白閃閃亮晶晶的一層，像是白花花的雪花銀打的，刷上黃嘴兒紅掌，放在蓮葉里端來，果然是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第二道菜名喚琉璃七寶肉，是用做成七個花瓣造型的琉璃碗裝了七種不同口味的肉，有的吃起來酸甜軟爛，好似櫻桃肉；有的吃起來噴香鮮美，又像是山蘑燉雞肉；還有的吃起來有些煎魚味道，上面薄薄撒了一層雪花鹽，魚肉是暗紅色的；最驚艷的是肉捲兒，內外兩層圍攏做小小的花朵，外層大概是白身魚的肉，鬆軟清白，裡面應該是羊肉，與白身魚肉搭配，鮮美嫩滑。

  女郎們一邊吃一邊猜著，不知不覺都把自己琉璃碗裡的七種肉給吃完了，甚至還有點意猶未盡的樣子。

  要知道這幫貴女平日裡都淺嘗輒止的人，哪怕是龍肉做來，也不過是略抿一口，若是吃尋常的雞鴨魚肉，都是撇了肉去了油，點一口湯加兩條小青菜就算完事，能這麼實實在在吃了七口肉簡直是不可思議！

  吃完了這一道琉璃七寶肉，眾貴女都有些不知所措，好像生怕這七口肉能讓她們立即長七斤肉，耽誤她們祈福宴的亮相似地。

  下一道菜名喚九皋蓮花魚，名字里有魚卻看不見魚，只有碧色湯汁里飄了幾朵白蓮花，劃出些許漣漪來，畫面寫意，令人不知道怎麼下筷子。

  倒是奼紫這樣野地里長大的偽貴女實在一些，直接夾了那白蓮花，眼睛一亮：「這就是魚肉！」

  魚肉容易散開，很難做出造型來，但這白蓮花一入口便是實打實的魚肉味，裡面並未參合麵粉，貴女們都紛紛納悶，仔細一問侍宴的婢女才知道，這是魚肉加了一點兒兔肉打出了筋道捏成的蓮花形狀，久煮不散。

  奼紫還挺納悶：「那中山國的公主把方子的秘密都告訴你了，豈不是本事外露？」

  那位侍宴婢女面露欽佩：「明月殿下說了，她四處週遊並非為了錢財，而是為了增長見識與樂趣，不負此生。天下至美，何必藏私。能與人分享，讓更多因家事所累不能放歌江湖的人都能品嘗到天下美味，是一樁幸事。」

  這年月秘方不外傳，便是各家廚子的手藝各家也都捂得嚴嚴實實，何曾有明月出這種毫不在意的，各位貴女聽了也都覺得這話風流寫意，紛紛表示這位中山國的公主倒是個人物，有機會一定要結交一番。

  前三道菜做得這般稀罕，後面諸如十遠羹、胭脂肉、酥酪燕翅這些尋常的富貴菜也沒有了吸引力，不過是圖一個工序繁瑣，食材考究的，反而流俗。

  頭一日的前宴砸了眾位貴女，而人定時的祈福也告一段落，尋常百姓女有的回家，有的留下來遊玩，倒讓寒潭這處平時矜貴清冷的地方顯得有了人間煙火的熱鬧：熟悉的朋友會各自端了酒杯點心去閒聊，不熟悉的互相來套關係。小姑娘們偷偷打量著彼此的穿戴和講究，小伙子們則縮頭縮腦瞄著美貌的女兒家。期間一位紅衣少女收到的矚目最多，原因無它，只因她本人與她身邊的陪客姿容都十分出眾，哪怕只穿著尋常的染色棉布，頭上也素素的沒有半根釵環，只挽了桃木簪子，也掩飾不住這兩人出身不同尋常。

  這兩人當然就是鳳凰族的鳳火與凰霏，穿梭於尋常百姓人堆兒里也不過是想要看看能不能湊巧找到移魂換位的精分韓三與賀蘭畫皮。也算這兩人倒霉，隨便溜達溜達就在沒有人的旮旯里撞見了貴人臨幸美貌婢女，定睛一看那貴人還不是一般的貴，正是三皇子本人，而那位美貌婢女雖然衣著打扮只是婢女，但面對三皇子這樣的天潢貴胄，依舊是一臉不情不願。

  「我還以為地動以後三皇子怕了天譴轉了性子，沒想到還是這樣。」凰霏嘀咕，「不是說他有一陣子不沾女色了麼？」

  「那不是被地動嚇的，聽說那天地動時他連站都站不住，尿褲子在房間裡爬。」鳳火哈哈大笑，「不過剛才的婢女看著年紀不算小，別有一段婦人風情，三皇子根子就那樣，忍不住也不奇怪。就是三皇子運氣不好，這麼偏僻的地方還能被我們偷看到。」

  兩人邊說邊往寒潭深處走去，這附近不僅有守衛，還有法陣，等閒人想要誤闖的確很難，所以三皇子才有這等野趣。

  兩位鳳凰族到了寒潭深處更為僻靜無人的地方，鳳火掏出存火焰的法器讓凰霏服下，凰霏吃了妖火鬆了一口氣，不知怎麼回事，她自來了寒潭祈福宴便覺得皮緊，心裡頭好像吊著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一層一層出著虛汗。

  李仙蹤看過之後說，大約是寒潭之氣與鳳凰族的火焰氣不和，凰霏又是速成長大的，不如鳳火底子厚重，所以被寒潭的寒氣水氣侵擾，要格外小心，及時服用火焰，免得一病不起。

  因此兩位鳳凰才會找僻靜地方服用火焰，這火焰一離開法器便火光大盛，若是真的在房間裡服用，只怕就這一下便能燒到天花板去。

  「幸好是出來找了這個地方吃，若不然把人家別苑燒個精光，實在不地道。」鳳火鬆了一口氣，從火神廟裡搜羅的妖火各個神異，這九黎之火便是暴怒的火焰，一點點就能燒光整個山頭，一把火燒乾淨鬼洛陽也不是做夢，還是小心些好。

  服下九黎之火，凰霏運氣調息一番，怕回去路上再撞上三皇子的好事，索性與鳳火一起屏息隱行，從另一條路往宴席上走。

  此地遠離宴席，歌舞絲竹之聲已經半分都聽不到，又有寒潭自生霧氣，兩個鳳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都在肚子罵三皇子糟蹋人，否則他們也不必非要選擇這種路走。

  誰知天不從人願，這條路上兩人依舊能夠聽見三皇子那邊的好事好聲音，那婢女似乎忍辱不堪，只有哭聲和叫聲，半句話也不說，三皇子倒是得趣得緊，一句接一句地問：「到了最後還不是要靠我？沒有我，你還能活？求我！不求我！我就看著你死了算了！

  鳳火無奈搖頭，他堂堂皇子想要救一個犯事兒的婢女還不是信手拈來，若要臨幸婢女也可以找個好地方，何必非要這樣折辱人家？

  兩個鳳凰都在心裡邊罵邊匆匆忙忙過去，等回到宴席之中也就把人族皇子這點風流韻事給忘在腦後了。

  這一夜太平無事地過去，到了第二日快中午，寒潭附近才又熱鬧起來，睡飽的人們紛紛洗漱出門，趁著這個大好機會飽覽寒潭風景。

  月光下的寒潭因為夜霧和寒氣顯得清冷詭譎了些，但日光之下的寒潭風光秀麗，滿眼都是山清水秀，煙波浩渺，一望無際，還是大有看頭的。

  就連屠博衍也穿戴好了人偶，與明月出一起換了一身情侶裝，兩人青衫闊袖，挨在一起站在水邊觀花望景。

  「可惜這地方不讓隨便走遊船，不然坐船也不錯。」明月出舉目遠眺，湖心風平浪靜，湖水應該很深。

  「這寒潭內有大魚，又連通不知何處，不走船倒安全些。」屠博衍中肯回答，「若你想去那邊看看，咱們一會兒跟著漁船走一趟。」

  「啊，對哦。」明月出笑逐顏開，「咱們可是來做飯的，正經的行政總廚，想要看看魚獲來定晚上的菜單，再正經不過了！」

  屠博衍無奈地看了明月出一眼，忍著沒刺她兩句：菜單都是定好的，還用你現看魚獲成色？

  明月出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挑眉解釋：「我這可不是瞎說，那些星級餐館，米其林大廚什麼的都是這樣的，有不少會起大早去市場看看行情，要沒有可心的食材，寧可臨時換菜單也不肯隨便湊合的。今晚就有一道孔雀大魚，如果撈不到足斤足兩的，看起來就不夠驚人，咱們就可以換了別的做，比如酥酪烤魚，或者七味子魚。」

  說到這裡，明月出又躊躇滿志：「等各種事情都了結，不管咱們有沒有找到辦法，都回到這裡來吧。在思鄉大道開一個小館子，靠著街坊鄰居交情照應著，應該不會被小混混訛詐，就售賣各種外國菜餚，也不跟那些大酒樓搶。這樣怎麼也能混得一席之地。」

  「你很喜歡鬼洛陽？」屠博衍明知故問。

  「嗯，這裡雖然感覺非人眾多，好像也有不少奇怪的事情和危險存在，但風氣開朗自由，很像我老家那樣，女人也能拋頭露面，上班賺錢，挺好的。」明月出點頭，「你沒看那個花家小姐身邊的跟妝媳婦，就是早上來晚上走，只管梳頭打扮跟妝補妝，一天下來賺的錢比柔姐賺的還多，又可以憑手藝賺錢，又能按時回家，不用賣身為奴在深宅大院裡伺候主子，多好啊。」

  「她不過是給你出主意去搭漁船遊玩，你倒是羨慕起來了。」屠博衍有些不滿，他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廢物吧，非要自己的娘子做妝發養活他？

  明月出白了屠博衍一眼：「你別多想，開飯館也好，做跟妝也罷，憑著自己的手藝愛好吃飯，人生也有樂趣嘛。」

  屠博衍說不過她，只能岔話：「漁船的老大來了，你要去湖心看撈魚，趕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