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鐘樓玉井飯

  絕大多數客人，尤其是久居深閨的女眷們，對鐘樓的響聲與機械冷光都沒有興趣，甚至還有些恐懼。因此鐘樓上不僅沒有好奇心旺盛的客人，也沒有侍女丫鬟。紅磚色的鐘樓修築成偏西洋的模樣，金字塔型的尖頂與東面掛著的巨大錶盤讓這鐘樓有一點脫離氣氛，在一片中式青瓦琉璃里顯得格外突出。

  明月出站在風聲獵獵之中，耳畔機械運轉的咔噠聲依舊不絕於耳，偏偏眼前樓梯上的蒙面刺客好像全然不受干擾，行動沒有半分遲疑，更可怕的是他的聲音都沒有一點兒被風吹亂的意思，顯然是中氣十足，聲壓蓋過了風頭，這等中氣與內力就很不同尋常，至少以明月出所知四郎在此，也只能做到這樣。

  「此人置身此處，口口聲聲說要殺了我們，身上卻沒有半絲殺氣，甚至如果我們不去看他，連他的存在亦無法感知。」屠博衍在腦洞之中提醒，「你我啟動最高配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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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的最高配合，就是兩人練習過無數次的，分別控制不同的動作和感知，利用兩人擅長不同，思維邏輯不同的優勢來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真正的高手比如四郎，能夠在很短時間內摸清對方的路數，進而調整自己的出手，而一旦遇見屠博衍與明月出這種三頭六臂型選手，這種預判就會出現錯誤，這種錯誤在兩隊對壘時恰好就是制勝的關鍵。

  鐘樓咔噠咔噠的聲音呆板響起，這座鐘是西洋出產，因此時間與錶盤也是普通的12小時，連上面的羅馬數字都是標註12小時，因此洛陰城的人們都知道這鐘聲響起並非整點，而是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地響，用自己的習慣來計算時間。

  距離下一次鐘響還有五分鐘。

  「先下手為強！」屠博衍與明月出對上頻率，搶先出手！

  蒙面刺客好像連動都沒動一下，一轉眼便出現在了屠博衍身後。

  屠博衍順勢腰一擰，後腿旋轉踹向了蒙面刺客。蒙面刺客往後一退，伸手欲抓住屠博衍的腿，屠博衍索性單手一撐猛地彈起，順著落勢要壓斷蒙面刺客的手。

  「反應不錯。」蒙面刺客還有閒心聊天。

  兩人你來我往過著招，可偏偏兩人都不是大開大合的風格，全都走見招拆招的路子，連拆幾十招也依舊是你來我往，眼看著好像再拆一百招也沒有問題。

  「他是刺客上門，肯定擔心被發現，遭到侍衛們的圍攻，等他出手變化，我們再變，打他個猝不及防。」明月出提議。

  果然，到了近百招時，蒙面刺客率先等不住，手腕一抖，甩出單邊的分水峨眉刺，風格也隨時一變，不再接招，而是接連加速攻擊起來。

  屠博衍對應不及，袖子被挑開一道口子，血珠飛濺。

  蒙面刺客出了峨眉刺之後，風格立刻變成了刺客，少了剛才的閒庭信步，多了幾分急切與速度，動作利落狠辣，招招都不顧惜自己，只衝著對方的要害而去。

  屠博衍心中暗暗慶幸，如果是剛出弱水或者在長安城的千金坊遇見這一位刺客，當時他們肯定就要在千金坊死一回了。好在經過那一遭兩人都心生警惕，格外上進，如今屠博衍上線時武功已經很能對應一二，而明月出的時間法術和五感方面的擅長也成了氣候。

  成了氣候的明月出只憑感覺就能將法術釋放，黏住蒙面刺客的腳踝。

  蒙面刺客只覺得身子還在往前沖，腳步卻突然緩了一緩，這一下讓他動作亂了拍子，峨眉刺非但沒有刺中屠博衍，反而被屠博衍手裡的什麼東西劃上了手腕。更讓蒙面刺客覺得奇怪的是，當他以為屠博衍的手裡握著匕首，準備刺上屠博衍的手腕斷其兵刃的時候，屠博衍的手裡突然又沒有匕首，五指成爪，反手扣住了蒙面刺客自己的手腕！

  這一下讓蒙面刺客覺得胳膊酥麻，好像整條胳膊都被什麼東西黏住，半點不能動彈。

  眼看屠博衍就要借題發揮，蒙面刺客索性按住自己的肩膀，咔嚓一聲卸掉了自己的胳膊。

  少了一條胳膊，那種古怪的凝滯粘膩感也消失不見，蒙面刺客抽出腰帶一抖，軟劍貼上峨眉刺，兩者合成了一把前頭是劍，後頭是尖刺的奇怪兵器。

  「誒，這個人可能真的是韓丙庚手下的！」明月出輕呼，「你還記得蒼雲海說過，他和那個疑似韓丙庚的人有過一次交手，對方和對方帶著的侍從兵器都很奇怪，全是兩三種兵器合體的！」

  「記得。」屠博衍提到蒼雲海就氣不順，索性把這股憋悶氣撒氣到蒙面刺客身上，動作猛地提速，變得凶暴起來。

  蒙面刺客又是一驚，剛才他就覺得屠博衍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身體髮膚，小心著不讓自己受傷，因為這份謹慎，蒙面刺客才有了後面風格突變的計劃。然而從剛才他腳踝上的一緩，事情就有些不同了。面前這個人族小姑娘不僅武功超過她的年齡，法術修為也不像是人族能有的，難道她是出身天師李家的？

  「怪不得那女人心心念念想要你的皮囊，果然不止是漂亮可愛。」蒙面刺客悶哼一聲，生生吃下屠博衍的一記肘擊。

  「看來他不是賀蘭宓的人。」明月出說著又丟出一道加速法術，這道法術時機巧妙，正好丟在蒙面刺客心口。

  中了屠博衍的肘擊，蒙面刺客正要緩一下節奏，誰知法術撞來，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快閃了一下，好像踩到了香蕉皮滑了出去。正好撞上屠博衍接下來的第二記重撞，這一下蒙面刺客被撞得朝著側面跌去，明月出的第二道法術再來，速度加劇慣性，蒙面刺客這一下撞開了鐘樓裡間的窗戶，落到了交錯複雜的機械鐘錶內芯上。

  「這，這是什麼！」蒙面刺客沒料到窗子裡的屋子這麼詭異，所有的東西都不受控制自己在移動著，彼此咬合彼此鑲嵌，所用材質又格外堅硬結實，他根本沒有辦法讓其中某個停下來！

  幸而蒙面刺客也是一位高手，他只憑几眼便看清楚了齒輪運作的原理，立刻扯掉那段衣服脫身出來，打算躲過巨大的鋸齒跳到這邊。

  這麼片刻功夫屠博衍已經跑下了鐘樓，拿出信號煙火。

  蒙面刺客大急，連忙要奔過來搶下信號煙火。

  就在這時，齒輪的方向突然一變，正好絞住了蒙面刺客的靴子。

  蒙面刺客反應極快，立刻將腳從靴子裡鬆脫出來，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齒輪的運轉已經完全變了，他就算是能算出規律，也需要幾個呼吸的時間，再也來不及阻止屠博衍將煙火點燃。更何況機械的可怕之處就在於鐵血無情，堅硬不摧，血肉之軀陷在其中，哪怕你武功再高也無法破壞那銅牆鐵壁，短時間內能自保就是絕世高手，何談脫身！

  不過最讓蒙面刺客驚惶的並不是死在鐵齒銅牙之下，而是屠博衍終身躍進，在無邊鐘聲里屠博衍像是一個惡魔，面無表情地躲過齒輪運轉，卸掉了蒙面刺客的下巴和另一條肩膀。

  沒有咬舌自盡，沒有橫刀自刎，蒙面刺客雙眼一閉，任由自己落入齒輪之間，可惜預想之中的劇痛沒有出現，因為屠博衍不知道拿出什麼古怪法術，把所有的齒輪都停住了。

  這一瞬間的停滯救了蒙面刺客的命，也斷絕了蒙面刺客的希望。

  柳永帶著侍衛將鐘樓團團包圍。

  「你沒事吧？」柳永問。

  「點心開始上了嗎？」明月出問。

  「誒，我聽了好像上了鐘樓玉井飯。」一個侍衛插言。

  「鐘樓玉井？」明月出往下面一看，好麼，果然是個井。

  玉井飯也是大宋名菜之一，或者確切地說，名飯。

  宋人食飯多樣繁多，加米加豆是二紅飯，加米加金菊是金花飯，用桃子肉和飯一起煮是蟠桃飯，這玉井飯則是用蓮藕、蓮子與米同煮，煮出來的算是濃稠的粥，米香與蓮藕蓮子的清香混合，天然一段清甜，而藕片的孔隙里也塞滿了米粒和米油，咬起藕片，再甜脆之外多了一份綿軟。不過這樣還不算是最完全的玉井飯，高手做出來的玉井飯會算好火候與水量，可以利用熱氣鼓動米粥，將米粒聚集在藕片孔隙里，黏著其上，以藕為井。

  這與後來的蓮藕糯米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蓮藕糯米是先把糯米塞入蓮藕，而玉井飯則是憑藉手藝和精算讓糯米「請君入甕」。不過以味道而言，兩者相差無幾，藕片上還在因為熱氣鼓動冒著氣泡的米油只是大師傅在炫技罷了。

  因為這是城主府出的玉井飯，廚房便命名為鐘樓玉井飯，用磚紅色的瓷器盛著，每個人都分到一片蓮藕，中央嵌著蓮子，其餘堵上米飯，米油瑩潤覆蓋表面，撒幾縷桂花，便馬上有了鐘樓看景，崑崙大道滿隴桂雨的味道。

  在鐘樓激戰過後，捧著紅瓷小碗，聞著甜點的誘人香氣，明月出突然就理解了她曾經讀到過得一個博主寫的心靈雞湯：

  縱使血雨腥風，但在刀光劍影的間隙閒坐一刻，看著香茗之上映出自己的臉龐，那一刻便是所有血雨腥風和刀光劍影的意義，也是自我的意義。刀光劍影，只是我追求看花品茗的工具。

  與屠博衍坐在一角，透過大窗看著午後照得暖洋洋的崑崙大道，看著桂花落地積了厚厚一層，又被頑皮的孩子一腳踢起，飛揚在繡鞋與裙擺之間，那無數金色的星星點點和心裡的那一片星光重合，這就是她在六合打拼的意義。

  我會好好地活下去，努力創造出無數個這樣桂花飄香的瞬間，與我的朋友，我的愛人，與我認同並熱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