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荔枝鳳凰膽

  一場大雪將原本金色的立秋節染得一片銀白，一大清早天剛蒙蒙亮，全城便響起了嘩啦嘩啦的鐵器剮蹭地面的聲音。家家戶戶都操著傢伙出來清掃門口與街上的積雪，有的人用的是鐵鍬鐵杴之類的重器，有的則是拿著藤條掃把或者耙犁之類的竹器。積雪雖然齊膝高，但因為眾人動作快人也多，一早上過了一半，行車走馬的主要路面便已經清理出來，各家車馬和民驛站的班車都上了路，在嘩啦嘩啦的聲音里又加入了滴滴噠噠的鈴鐺聲。

  從幾層樓高的觀景台望去，立秋日的洛陰城便是這樣一副熱火朝天的情景。

  「幾代人百餘年的努力，才有今天這番景象。」城主李煜負手而立，語氣里滿是自豪。

  「那也是因為城中弱小的非人眾多，一生漫長，所以才願意悉心維護自己的巢穴，讓太平日子過得久一點——這裡是一個庇護所。」十二樓主感慨地說。

  「總之，既然假馬肉有了真案情，我表面上也只能按照假馬肉案來辦，私下的事情便交由十二樓主費心了。所應之事，無論十二樓主是否辦成，我都一定做到。」城主李煜正色道。

  「承蒙費心，不勝感激。」十二樓主想了想，還是沒有忍住出言提醒，「李城主也要想一想，你付得起的代價是什麼，付不起的代價又是什麼。」

  

  李城主點頭：「我明白了。十二樓主請放心，我落魄絕望之際，是前代城主收留了我，信任我，提拔我，讓我重整旗鼓，有了新的希望。知遇之恩，我沒齒難忘。無論如何我都會保住這座城池的。」

  「那就好，我也希望它一直這樣熱鬧。」十二樓主說罷，轉向身後，「我們似乎沒有時間這般悠閒地看風景了。」

  「城主大人，十二樓主，三皇子的風寒好些了，想要見一見城主大人。」女官靈玉輕聲提醒，「還有四國來使也趕到了。另外，李天人也已經入城，還帶著一位訪客。」

  「回來了？」戚思柔的聲音一挑，手裡的算盤珠子立刻錯了位，她刷拉撥了一下，「門口掃了嗎？」

  八郎立刻點頭：「早就掃完了，車馬肯定沒問題。」

  「這鬼洛陽的人還都挺熱乎的，沒有各家自掃門前雪嘛。」戚思柔說著抓了一個琵琶鏡過來，抿了抿鬢髮，想了想又咬了咬嘴唇，搓了兩把臉，把嘴唇臉蛋都揉得殷紅透粉，這才拍拍裙裾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李仙蹤已經下了車，正伸出手來要掀開轎門，一聽見這一串又急又快的腳步聲便立刻轉身迎了上來，笑容燦爛：「阿柔。」

  戚思柔本來也是滿臉笑容，但一撞上李仙蹤這副喜氣洋洋的模樣，立刻眉毛一豎，脫口而出：「你還知道回來啊！」

  「噗。」李仙蹤笑出聲來，忍不住一把拉住戚思柔的手，「剛才還在想，你一定會說這句話。」

  「為什麼？」戚思柔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沒有掙脫，便索性放棄，任由李仙蹤拉著她。

  李仙蹤還沒有答話，就有個女子的聲音響起：「因為我對他說，離家這麼久，又拖了行程，一而再再而三地錯過節慶，若是情人便會訴說想念，若是家裡人，十有八九要開口罵人的。」

  說罷，一個窈窕的赤紅身影下了馬車，正巧撞上了聞訊趕來看熱鬧的明月出的視線。

  「嗬！」明月出只覺得一團火燒到了面前，光芒灼熱令人簡直想要移開眼睛，等她使勁兒眨了兩下眼睛再看，戚思柔和眾人都已經看傻了。

  再也沒有比眼前這個美人更適合紅色的人，也沒有比這個美人更適合火焰的人，這美人的姿容之美，也唯有火焰二字可以形容，只有火才能有這樣令人無法直視，燒灼靈魂的強烈與灼熱。

  「這等美人，莫非是來自鳳凰族？」就連屠博衍都用上了美人二字。

  「不管是哪裡的，我看柔姐的臉色變白了。」明月出毫不懷疑李仙蹤的人品，她倒是滿心想看熱鬧，這會兒正饒有興味地看著戚思柔的表情變化。

  戚思柔緩緩走向那位火焰美人。

  「她不會是想要揍人家吧？」八郎小聲與九郎嘀咕。

  「可是李天人的人品，是絕不會在外面拈三搞四的啊。」九郎直愣愣地說。

  戚思柔還沒走到火焰美人面前，眼中便湧出眼淚來：「鳳火師叔！」

  那火焰美人哎呦一聲，一把將戚思柔拎起來放在自己眼前，那姿勢就像是在給嬰兒舉高高般，一臉憐愛地看著戚思柔：「小阿柔長大了。」

  「師叔！」那火焰美人感慨，「我走的時候你還是個小美人，現在變成大美人了。」

  明月出偷偷看了一圈兒，原來大家與她都是一個反應，一臉懵。

  這麼纖細窈窕又美艷熱烈的美人，竟然是男的？！

  「他也不是男的，至少不一定是男的，亦或簡單地說，現在是男的，過去和未來不一定是男的。」屠博衍越解釋越亂，好在明月出跟他混久了，默契足夠，很快領悟：「你是說鳳凰族與鮫人、狻猊一樣，如果重生就能自選性別？」

  「是的。」屠博衍嘆氣，「而且這位鳳凰應當重生許多次了，哪怕他收斂氣息，但也是大妖之列。」

  預想之中的修羅場變成了認親宴，大郎與十一郎在廚房裡琢磨了大半天才把鳳火帶來的食材處理妥當，炮製成美食端上了桌。

  立秋吃秋盤本是風俗，但今日有朋自遠方來，一兩個秋盤自然不夠，而是料理成了一桌宴席，把兩個秋盤算成兩盤菜的話，足足十八道，除了最近的時令菜餚，還有幾道酒樓名菜，譬如蟹釀橙、熬糟蝦、旋灸乳豬。

  明月出掃了一眼便知戚思柔這是把提前準備過節的食物都拿了出來，打算今天一口氣吃完了。

  「看來此人對戚思柔來說十分重要，才會令戚思柔傾囊而出。」屠博衍做了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像是求偶的雄鳥，把撿來的玻璃珠子小花瓣都堆在了巢穴前，只怕對方不滿意。」

  大約是所有人都能明顯感受到戚思柔的激動，眾人對這位鳳火師叔也格外熱情，人還沒有洗去一身風塵僕僕，房間便已經準備好了，薰香也點著了，甚至還有一身輕軟的雲棉中衣攤開在床上——這衣服明月出倒是認識，原本是戚思柔做來給李仙蹤的。

  這位鳳火師叔是應鳳凰一族族中安排，來鬼洛陽照應那位從飛艇上墜落被迫涅槃的族人的。鳳凰一族性格剛烈，有恩必報，有仇必揪，又護犢子得厲害。若是族人自己的緣故涅槃也罷，這一次可是被人威脅，按照鳳火的話來說：「竟然有人敢踩著爺爺的臉面，給爺爺死！」因此鳳凰族派人協助李仙蹤徹查順便復仇，也是情理之中。

  「當真查出是誰幹的，幕後主使是誰，越過李城主被鳳火給殺了，也不奇怪。」明月出一邊幫忙切花刀一邊說，「你看鳳火帶來這麼多的東西，顯然就是打算四面安撫，然後找出元兇痛快報仇。」

  十一郎十分贊同這個做法：「正該如此！別說是脅迫鳳凰族，那飛艇上還有百餘條人命呢！」

  「只可惜飛艇已經墜毀，一切都付之一炬，那動手之人只怕也在飛艇之上，跟著沒了。」大郎嘆氣。

  「這也不盡然，雖然我們猜測鳳凰族是因為瀕死被迫涅槃，但動手之人也未必就在飛艇上，弄個炸藥之類的也可以啊，或者法陣也行。再說就算是有人在飛艇上，這麼大的事情，必定也有幕後之人。」明月出將手裡切的一盤子食材遞給十一郎。

  大郎一臉讚嘆看著明月出：「月娘經得事情多了，都可以做個捕快了。」

  「我倒是真的想做個和你一樣的好庖廚，雖然辛苦，但是這樣很踏實。」明月出由衷地說。

  大郎憐愛地摸了摸明月出的鬢髮：「你可以的。」

  十一郎翻了一個白眼：「你們倆好歹先把鳳凰膽撈出來，這玩意焯水不能太久的。」

  這鳳凰膽大小形狀如鵝蛋，是鳳凰果的內核剝去硬殼取出的果仁，自帶一股堅果香氣，而味道有點像是肝臟，細膩柔滑，有補血益氣，固本強源的功效，是一味難得的藥材，也是鳳凰一族的土特產。

  通常來說鳳凰膽都是被當做杏仁，與湯粥一起熬煮食用，但大郎覺得這東西既然口感很像肝臟，味道也沒有任何腥臊，不如做成一道菜當主角直接端上桌子，也好表達他們立刻就使用了鳳凰膽，這道理就像是拆開禮物馬上戴上，對鳳火也是一種感激與恭維。

  唐宋兩國對各類內臟菜餚多有追捧，信奉孫思邈的「以髒補器」之說，荔枝白腰便是一道典型的內臟菜。明月出最早聽說這道菜還是在某本雜誌上，上面介紹荔枝白腰是用荔枝來炒腰子，但呆書生說過除非是嶺南地區，否則荔枝難以保存，用來做配菜對於汴梁人民來說太過奢侈，既然這道菜能出現在權貴酒席上，說明最起碼頂尖正店是有這道菜售賣的，那麼荔枝就不應該是新鮮荔枝，而是一種形狀的描述。後來美食家慢慢考據，發現荔枝白腰這道菜前面三個字都是腰子的形容詞，荔枝是模樣。將豬腰子撕掉筋膜之後，腰子多少有些破相，因此索性改為花刀更加入味，切好之後便如荔枝一般表面有花紋，而白字說的是蛋清去腥，利用蛋清醃製內臟，一來可以讓內臟的口感變得更加的鮮嫩，另一方面也可以去除內臟的腥臊味道。這樣爆炒出來的蛋清醃製花刀腰子片，便能鮮美脆滑。

  鳳凰膽並不是真正的豬腰子，也沒有豬腰子的腥氣，當然也不用剔除筋膜。明月出索性把鳳凰膽切成塊，花刀劃出荔枝紋，修成荔枝的形狀，而後也覆蓋蛋清醃製，大火快炒。這樣做出來的鳳凰膽外面一層蛋清加熱後變得輕而脆，裡面的鳳凰膽口感凝固而滑膩，圓圓小小，白白淨淨，看起來格外惹人喜歡。

  唯獨可惜的是這樣這樣做出來的荔枝鳳凰膽味道略顯清淡單薄，如果加大鹽味會讓鳳凰膽有一種杏仁般的清苦，但如果不加鹽又會沒太多味道。第一遍嘗試的時候三人糾結了半天，考慮要不要做成燒烤味，又怕太濃烈的香辛料掩蓋了鳳凰膽本身的鮮甜，最終還是大郎想到了夜市上售賣的夏季冰沙，那裡面會添加諸如梨子膏、荔枝膏之類的果醬果泥，大郎用紅曲粉混合荔枝膏做成紅色的澆汁兒滾在鳳凰膽身上，再擺盤出來，成品便如同荔枝一般外面一層紅皮，裡面露出白肉，味道也和荔枝一樣清甜，這樣雖然有損鳳凰膽的原味，好歹是應合荔枝二字的名字，不算突兀。

  令人驚喜的是這道菜從灶台到餐桌這麼短短的幾分鐘時間，荔枝紅汁已經浸透了鳳凰膽，令其乍一看形如荔枝，初一嘗味道也是荔枝，再細品凝脂柔滑細膩，有一股堅果香氣，層次立刻豐富起來，倒比預料之中更好。

  鳳火師叔一聽這菜餚里還有明月出的功勞，立刻拍手：「這麼年輕的小姑娘主意這麼多，怕不是個饞嘴的鏡醒者吧？如何，若是阿柔這裡沒有多少錢給你，你不如跟我回鳳凰族。我們族裡最講究吃喝玩樂，保證把你當做一等廚娘供奉，宮裡的娘娘都不如你賺得多。」

  戚思柔橫了鳳火一眼：「當著我的面挖我的人，師叔你這一次涅槃再出來，性子可不如從前可愛了。」

  鳳火撇撇嘴：「當年我是女子，自然要溫柔體貼，可惜我怎麼把你養的這麼暴躁？就叫你不要做什麼酒樓生意，好端端一個軟糰子，變成了活辣子！」

  這會兒眾人已經酒足飯飽，正缺熱鬧，紛紛豎起耳朵，明月出也順從眾人期待，甜甜地喊著：「鳳火師叔，我們還有許多拿手菜，不如你講講從前的事情，我們再加幾個菜呀？」

  「妙！」